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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八) 苏凝,本是 ...

  •   苏凝,本是上京苏家的幺女,自落地起便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
      六岁以前,她的娘亲还在世时,她也曾是家中的宠儿,可娘亲离世后,便有谣言传她乃被诅咒过的灾星,克死亲娘,活不过双十年华。
      为了苏府的名声,苏家便寻了“养病”的由头,将她送来了江南乌衣巷的小筑。
      初时还有奶嬷嬷贴身照料,苏家也为她寻了女先生,教她识文断字,描红作画。
      小筑的院角种着满架蔷薇,是嬷嬷亲手教她栽的,她说蔷薇性柔,合阿凝性子。
      可十三岁那年,嬷嬷染了急病去了,女先生也因苏家许久未送束脩,再没来过。
      上京的家书越来越稀,最后竟断了音信,她像被苏家遗忘在江南的一抹影子,守着这方小筑,守着院角的蔷薇,一日日独自度日。
      江南的烟雨温柔,却暖不透心底的空落,苏凝看着秦淮河的画舫来来往往,看着朱雀桥的行人成双成对,心底只剩一片孤寂,连折花研墨,都觉得索然无味。
      十七岁那年,暮春的一日,她去药房抓了新药,撑着白蔷薇伞过桥归家时,却见青石板上蹲着个青衫男子。
      他指尖蘸着河水,随意勾画,墨色灵气自指尖漫开,凝出缠枝莲纹,细腻鲜活,久久不散。
      他眉目清隽如古卷墨痕,眼底却空茫无波,像初生的稚子,不懂世事,不知悲欢,连指尖沾了泥污,都浑然不觉。
      苏凝走近时,他抬眸看她,墨眸里第一次映进人影,竟愣愣道:“你,好看。何为好看?”
      那声问,直白又懵懂,撞碎了苏凝心底积了许久的孤寂。
      她看着他无措的模样,怜他懵懂无知,更想,若是有这样一个人陪在身边,小筑里,或许就不会这般冷清了。
      他无名,只知怀中砚台,她便唤他阿砚。
      她的阿砚,是她从江南烟柳中捡来的伴,是她冷清岁月里,突然照进来的光。
      阿砚的到来,像给冷清的小筑添了一抹鲜活的墨色。
      苏凝教他唤她的名字,捏着他微凉的指尖,在他掌心写下“阿凝”,轻声道:“你唤我,阿凝。”
      他学着她的语调,吐出这两个字,清润如墨滴清泉,苏凝心头竟漾起许久未有过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他日日唤她,晨起唤,研墨唤,看她折蔷薇时也唤,那声“阿凝”,从生涩到熟稔,从无波到带着软意,填满了小筑的每一个角落,连院角的蔷薇,都似开得更热烈了。
      她教他辨美丑,教他见春柳抽芽便知喜,见落花飘零便知惜;教他知对错,教他不可折人新栽的花,不可扰人灯下的书;教他研墨作画,指尖覆在他的指尖,教他“研墨要慢,心要静,墨才润”。
      他学得极快,像海绵吸水,将她教的一切都藏在心底,他的画里,渐渐都是江南的烟柳,院角的蔷薇,还有她的模样——他的眼里,自遇见起,便只有她。
      而苏凝,也在教他的日子里,被他的懵懂温柔抚平了心底的孤寒。
      他会在晨起时,为她折最新鲜的蔷薇,别在她的鬓边;会在她咳喘时,笨拙地为她拍背,指尖凝着淡淡的墨气,竟能让她舒坦几分;会在她深夜研墨时,默默守在一旁,为她添上灯油。
      他的墨韵本是清冷的文墨之气,却因日日伴她,染了人间的温软,绕着她,绕着小筑,岁岁年年。
      她教他何为欢喜,何为牵挂,何为偏爱,实则也是在给自己的心底,种满美好。
      苏凝以为,这温柔会一直延续,可身体的不适,却日渐频繁——咳喘越来越重,晨起时掌心总沾着淡红的血痕,连折一朵蔷薇,都觉得气力不支。
      她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她也知道,她不该困着他,她一直都知道,他和她其实是不一样的,但她还是起了贪心,还是教了他——何为爱。
      情之一字,于她,太过诱人。
      她才初尝这份甜美,她不过才十八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抵不过这样的诱惑。
      在暮春的细雨里,看着他的眉眼,轻声告诉他:“阿砚,爱,是想与一个人,岁岁相守,生生不离。”
      她看着他笨拙地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说“阿凝,爱,我懂了。我也爱你!”。
      心头甜意翻涌,却藏着无尽的酸涩。
      她得了他的爱,心满意足,可岁月并不会因此就停歇,不再流转。
      日子一天天过着,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她开始担忧,开始害怕。
      她不想死在他眼前,不能让他看着她一点点凋零,不能让他刚学会的美好,被死亡的阴霾笼罩。
      她只想要将所有的温柔与欢喜都留给他,让他记得的,永远是江南烟柳下,那个笑着教他一切的阿凝,而不是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苏凝。
      于是,苏凝偷偷写了家书,寄往上京,字斟句酌,只说身子愈发不济,想回苏家静养。
      她知道,苏家虽遗忘了她,却不会放任苏家的女儿客死江南。
      等待回信的日子里,她依旧日日教他,日日陪他,只是夜里,总对着院角的蔷薇落泪。
      她有那么多的不舍,舍不得这方小筑,舍不得院角的蔷薇,更舍不得——她的阿砚。
      苏家的人来的那日,天刚蒙蒙亮,院角的蔷薇沾着晨露,像极了她初见阿砚时的模样。
      苏凝让苏家的人守在门外,不许出声,自己走到卧房边,看着阿砚熟睡的眉眼,他的枕边,还放着她昨日为他绣的墨色莲花帕。
      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声的“阿砚,对不起”。
      她不敢叫醒他,怕一见他的眼睛,便舍不得离开;怕他拉着她的手,唤她“阿凝”,她便会抛下一切,守着他直到最后一刻。
      她只能悄无声息地走,像她来时一般,孤独地离开,却将整颗心,留在了这方小筑,留在了他身边。
      坐上前往上京的船,看着江南的烟柳渐渐远去,她靠在船舷上,咳喘不止,掌心的血痕越来越浓。
      一路颠簸,回到上京的苏家,苏凝被安置在偏僻的小院里,依旧药石不离身,只是身边没了那声温柔的“阿凝”,没了绕在周身的墨香,心底的空落,比在江南时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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