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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章 画舫凝怨,墨妖蚀魂(七) 他盯着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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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久到眼底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袁婆婆站在一旁,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在茶寮,握着那封染血的信,抱着那方冰冷的缠枝莲砚。
信纸上的血迹,不知是她的泪,还是她的伤,可他已无暇去想。
他只知,那个因怜拾他入人间,教他尝甜、懂爱、许他岁岁相守的女子,终究是负了他。
她将世间美好捧到他面前,待他伸手去接,却又狠狠将他推入深渊,让他摔得粉身碎骨。
上京的秋风吹过,卷着落叶,卷着泛黄的信纸,卷着他周身冰冷的墨气。
他的眉眼,那方曾盛着苏凝所有温柔的眉眼,此刻只剩空茫与冷意,像被墨汁染透的寒潭,再也映不出那抹蔷薇色的光。
他走出茶寮,行在上京的繁华街头,身边人来人往,笑语欢声,可这世间的热闹,皆与他无关。
江南的温柔,苏凝的笑意,蜜饯的清甜,蔷薇的芬芳,所有他曾视若珍宝的美好,在这一刻,皆化作了刺骨的寒。
他抬头望向上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一如他此刻的眼底,再无半分光亮。
他转身,离开这座让他彻底心死的城池,青衫在北风中翻飞,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墨叶,怀中的莲纹砚,冷得刺骨。
归程的路,比来时更显孤冷。
阿砚不再唤阿凝的名字,不再画她的模样,也不再触碰这世间任何美好的事物。
那方曾被苏凝教予的温柔,被那封字字诛心的信,碾得粉碎。
他心底那方纯白的灵魂宣纸,被浓黑的墨汁彻底染透,再也映不出那抹蔷薇色的光。
他开始懂了苦,懂了恨。
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的始乱终弃,恨人间的凉薄,恨这世间所有的情情爱爱,皆是镜花水月,皆是墨汁调的假。
爱极生恨,恨极成魔。
阿砚抱着那方莲纹砚,回到了乌衣巷的小筑。
院中蔷薇早已枯萎,案头的狼毫笔蒙了灰,他将砚台如往常一般搁在案上,指尖凝起灵力,狠狠抹去了砚边的莲纹。
莲纹灭,墨灵怒。
他的灵根本与这方砚台相连,莲纹抹灭,文墨之气中便掺了戾气,再加上心底的恨,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清明。
那日,秦淮河畔的渡头,有一女子被负心郎弃于江边,哭得肝肠寸断。
那女子的眉眼,竟与苏凝有七分相似,她的怨,像一缕墨丝,缠上了阿砚的心头。
他看着那女子的眼泪,听着她的哭诉,忽然觉得,人间的女子,皆是如此,满心皆是虚情假意,被弃也是活该。
可那女子的怨戾,却像一股力量,顺着墨丝,涌入他的体内。他受损的灵根,竟在这怨戾中,有了一丝充盈的迹象。
阿砚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他抬手,凝起一缕墨气,缠上那女子的生魂。
生魂入体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席卷全身,灵力瞬间恢复,甚至比以往更甚。只是这力量,带着刺骨的寒意,带着蚀骨的怨,与他原本的文墨之气,判若两人。
那是他第一次吞食生魂。
——***——
就在生魂入体的刹那,幻境迎来了最剧烈的一次震颤,天地间的一切骤然定格——翻飞的落叶悬在半空,流淌的河水凝住波纹,阿砚的脚步停在原地,唇角的冷笑还僵在脸上。
下一刻,幻境如碎裂的砚台,片片剥落,墨色的碎片飘向虚空,消散无踪。
幻境之外,墨妖的伴生端砚上,裂开了第一道细密的纹痕。
阿芜能感受到,此刻墨妖的情绪,是极致的决绝与恐惧。
他清晰地知道,吞吃生魂的那一刻,他便不再是那个被阿凝教着温柔的墨灵,再继续下去,他会变坏,会被心魔吞噬,会再也见不到他的阿凝。
所以他不惜耗费本源灵力,主动震碎了幻境,想留住最后一丝关于她的美好,哪怕这美好里,藏着蚀骨的痛。
片刻后,碎裂的墨色碎片重新聚拢,幻境再起,一切又回到了朱雀桥边的初遇——
他蹲在青石板上画着缠枝莲,她撑着白蔷薇伞,裙裾扫过春草,轻声问他:
“公子,你画的是莲吗?”
……
只是这一次,幻境在他与苏凝互相表明心意,相拥着说出“我爱你”的瞬间,骤然断开。
没有了后续的离别,没有了那封假信,没有了戏楼前的绝望。
而后,幻境便开始了无尽的循环。
初遇,相守,示爱,断开,再初遇,再相守,再示爱,再断开……
墨妖将自己困在了这方只有美好没有离别的幻境里,每一次循环,他都要耗费一缕本源灵力,伴生端砚上的裂纹,便多一道,从细密的细纹,渐渐成了交错的裂痕,墨气也一次比一次黯淡。
而阿芜,因幻境被墨妖以本源灵力锁死,也无法从中脱身,只能看着这无尽的循环,看着墨妖的灵力一点点耗尽。
守在幻境外的沧玄,看着那方端砚的裂痕越来越深。
心知如此下去,墨妖终会灵力耗尽,魂飞魄散而阿芜,也会永远困在这方幻境里,直至灵识消磨殆尽。
他眸色沉凝,当即打算以本命灵力为引,直接动手破了这方幻境。
就在沧玄触碰到幻境结界,灵力即将迸发的刹那,一道红色的身影,从墨妖那方布满裂痕的伴生端砚中飘出,挡在了他的跟前。
“不要!”
那身影眉眼弯弯,鬓边别着一朵白蔷薇,与堂中最正中那幅红衣画像上的女子一模一样,正是苏凝。
她一直被困在墨妖的伴生端砚里,因砚台碎裂,墨气松动,才得以脱身。
苏凝拦着沧玄,急急道:“公子且慢,勿要破境,你若强行动手,阿砚的灵识会随幻境一同消散,你的朋友也会因结界崩塌,遭灵力反噬。”
沧玄眸中满是疑惑:
“你便是那画中女子?”
“你的魂为何不在画中,却被困在砚台里?”
苏凝垂眸,看着那方布满裂痕的端砚,眼底漾起温柔的泪光,她缓缓开口,为沧玄讲了故事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