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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阳与庭芳 吾丘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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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丘岁山感到脑中一阵刺痛。今雪阳的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烙在他的意识深处——冷漠,简短,像扔下一张地图。“图书馆钢架二层。体育馆器材室。教学楼三楼男厕隔间。三个。”没有“救他们”,没有“拜托了”,什么都没有。声音消失之后,刺痛还留在那里,像被烧红的针尖点了一下。岁山按住太阳穴。他正在学院大门外,闻人东风从另一条路赶到,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三个。几千人的大学,只剩三个。
他们是在闻人东风的剑下找到他们的。从校门到图书馆,一路上全是干涸的血泊和碎玻璃,草坪上的暗褐色已经分不清是泥土本来的颜色还是血。岁山没有低头看,他跑得很快。图书馆的门歪在门框上,门轴已经断了,一推就倒。真正趴在钢架上,手指还扣着铁条的边缘。他的指节是白的,像五根枯枝长在铁条上。眼睛睁着,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看着门口的光。岁山爬上钢架的时候,铁条在他脚下震动,真正的瞳孔动了一下。岁山把手伸过去,真正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岁山以为他已经认不出自己了。然后真正的手从铁条上松开了,一根一根地,指节发出细微的响声。那只手落进岁山掌心里,凉的,轻的,像一只从窗台上掉下来的、还没死透的鸟。
岁山把他从钢架上抱下来。真正的身体轻得不正常,三十多个小时的静止让他的肌肉失去了张力,整个人像一捆被抽掉骨头的柴。岁山把他放在图书馆的地板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胸口。真正的后脑勺搁在他锁骨上,头发的触感是硬的,被汗和灰尘凝成一缕一缕。
“真正。”岁山说。真正没有反应。他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呼吸很浅,浅到岁山要把手指放在他鼻子前面才能感觉到那一丝温热。岁山把手按在他胸口,掌心里渗出光。凉的,淡的,像月光在井水里泡过。光渗进真正的胸腔,沿着肋骨的走向扩散,从胸骨到两侧,从锁骨到横膈膜。真正的呼吸深了一点,从一丝变成了一缕,从一缕变成了一整片。岁山的灵力像水一样流进去,冲刷着三十多个小时的静止在他体内留下的所有暗伤——肌肉的僵硬,血管的淤堵,被钢条硌断的那根肋骨。肋骨在光里缓慢地对准,裂缝一点一点地合拢。岁山的额头抵在真正的头发上,闻到他头发里的灰尘和血腥和恐惧干涸之后留下的酸涩气味。
东风找到了另外两个人。女生缩在器材室的垫子堆里,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不说话。男生从厕所隔间被拉出来的时候,腿已经站不住了,整个人挂在东风肩膀上。他们被带到图书馆,靠着书架坐下。岁山看了一眼。三个。今雪阳说的是三个。
原本是七个。他在钢架上找到了另一具身体。藏在真正的另一侧,隔着一摞旧期刊。女生的手还攥着捆绳,指节发白。她的脖子被触腕拧断了,断面不是撕裂的,是旋转的——润满的触腕从后面绕过来,卷住她的脖子,转了一圈。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岁山把她的眼皮合上,又看了一眼另外三具——从器材室到图书馆的路上,东风发现的。两个死在走廊拐角,被碎石和倒塌的书架压住;一个死在楼梯间,手还伸向图书馆的方向,指尖离门框只差一步。
今雪阳知道他们在那里。她感知到了所有幸存者。但她没有来救。她在润满的碎块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那一步的距离,变成了四具尸体。
岁山没有想这件事。他把灵力从掌心里继续往外送,流进真正的胸腔。真正的呼吸平稳了,心跳从微弱变得清晰,一下一下,敲在他自己的掌心里。岁山闭着眼睛,额头抵在真正的头发上。灵力像水一样流出去,他的体温也像水一样流出去。他没有停。图书馆的钟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的血泊里。血泊在阳光下是透明的褐色,像隔夜的茶。岁山的手还在真正胸口上。他的嘴唇已经没有了颜色,眼窝凹陷,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灵力的光从他掌心里渗出来,越来越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真正的眼睛睁开了。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岁山的脸,逆着光,轮廓被阳光烧成一道金边。岁山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落着灰尘。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真正听不见。他的耳朵里还是润满的触腕碾过墙壁的声音,还是那个女生脖子被拧断之前最后半声尖叫。他听不见岁山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岁山的嘴唇。那个口型。他在叫他的名字。
岁山的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落在地板上。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头。颧骨撞在地板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真正伸出手,手指还不太听使唤,像五根被冻过之后刚刚化开的东西。他抓住岁山的衣领,抓得很紧。岁山的呼吸还在,浅的,乱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真正的眼泪这时候才流下来。不是从眼角,是从更深的地方,从胸腔里那个被岁山的灵力捂热了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沙哑的,碎的。
“岁山。”
岁山没有醒。
今雪阳站在城郊一座旧宅对面的槐树阴影里。她没有进去。月光照在她肩头,把她白裙子上的血迹照成深褐色。宅子的门是木头的,门槛磨得很光,门框上挂着一串干枯的艾草。墙是青砖的,瓦是灰瓦。她从学院离开之后没有直接去找申屠庭芳。她找了这栋宅子。申屠庭芳藏得太好了。不是阵法,不是伪装——她把她们藏在自己的命里。她每一次猎杀镇祟人之后带回来的血肉,每一次从自己身上割下来喂给她们的灵力,每一次跪在灶台前面熬的人骨汤。她把自己的气息裹在她们身上,裹得太厚了,厚到任何追踪的术法都分不清哪一层是她的、哪一层是她们的。
今雪阳在宅子对面的槐树阴影里站了很久。她进不去。不是阵法挡着,是申屠庭芳的气息太浓了,浓到整座宅子都变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然后她感觉到了,是申屠庭芳自己留下的。她在每一次喂给家人的血肉里都留了一丝自己的意识,像一个人在每一封寄出去的信里夹了一根头发。收信的人看不见,但寄信的人知道,如果有一天她想把信收回来,她可以顺着那根头发找到每一封信的位置。今雪阳闭上眼,顺着那几根“头发”摸进去,像把手伸进一堵墙的裂缝里,一根一根地捻。
她捻到了。不是视觉,是比视觉更深的、更旧的东西——像一个人闭着眼睛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能感觉到水流的走向。
宅子里面。门朝东,门槛磨得很光。进门是堂屋,青砖地面,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纸面泛着茶色,笔墨很旧了。中堂下面是一张条案,条案上摆着一只粗陶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芦苇。堂屋左边是灶间,灶台是用黄泥砌的,铁锅坐在灶眼上,锅盖半开着,里面还剩着半锅汤。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有切到一半的藕,藕皮削了一地,刀刃还嵌在半截藕里。堂屋右边是卧房,门帘是蓝布印花的,洗了很多次,花色褪成了淡淡的灰蓝。门帘半挑着,能看见里面的床。床是木头的,床沿被无数次的撑扶磨得发亮。
床上有两个人。男人半靠在床头,下半身从腰部截断了,创口用一层一层的纱布和草药封着,像一个被仔细包扎的坛子。他的手臂很粗,撑在床上,手掌压在褥子上,褥子被压出两个深深的凹陷。他的脸是方正的,颧骨高,眉毛很浓,头发剃得很短,鬓角白了。女人坐在床沿,腿从膝盖以下没有了,断口也包着纱布。她手里拿着一只碗,碗里是米粥,她用调羹舀起来,吹凉了,送到男人嘴边。男人喝了一口,粥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女人用拇指帮他擦掉,擦完之后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舔干净。
申屠庭芳蹲在床边。她的单马尾垂在肩前,深红色的发绳在烛光里变成暗红。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正在给男人擦背。毛巾从后颈擦到肩胛,从肩胛擦到腰部以上的创口边缘。创口边缘的皮肤是深红色的,皱缩的,像被烫伤之后长好的疤。她擦得很轻,毛巾贴着皮肤慢慢走,遇到皱缩的地方就慢下来,用毛巾角一点一点地蘸。男人被她擦得舒服了,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像猫被挠了下巴时的那种声音。她把毛巾翻了一面,继续擦。
女人放下粥碗,伸手把申屠庭芳额前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申屠庭芳没有抬头,继续擦背。毛巾从肩胛擦到后颈,从后颈擦回肩胛。烛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着,叠在一起。
然后画面变了。还是这间卧房,但光线不同了——不是烛光,是窗外的月光,冷的,清的,把房间照成灰蓝色。床上没有人。门帘被挑起来,申屠庭芳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走进来。包袱里是两个人。一个是那个腰部截断的男人,一个是那个膝盖以下没有了的女人。他们身上全是血,男人的手臂断了,女人的头发被血凝成一缕一缕。申屠庭芳把他们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像放两件易碎的东西。她跪在床前,把手按在他们伤口上。灵力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不是岁山那种凉的、淡的光——是红的,温的,像血被稀释之后重新发光。她把灵力往他们身体里灌,灌得太快了,光从伤口里溢出来,又从她的掌心里压回去。她的嘴唇在动,在数数。不是数脉搏,是数自己还有多少灵力可以用。她把灵力分成一小份一小份,像分一块饼——这块给父亲的手臂,这块给母亲的腿,这块给父亲的腰,这块给母亲的头。分到最后不够了,她从自己身上割。不是比喻,是割。她把手按在自己小臂上,光从她自己的血肉里被抽出来,沿着血管流到掌心,再从掌心流进他们的伤口。她的小臂塌下去一小块,肌肉消失了,皮肤贴着骨头。
她把闻人东风父母的刀从男人腰间拔出来。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把刀举到月光下看了一阵,然后把刀刃抵在自己小臂上,划下去。血涌出来,她把手腕凑到男人嘴边,血一滴一滴落进他嘴里。他咽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把刀擦干净,收进包袱里。
门帘落下来。
今雪阳睁开眼。槐树的阴影还罩在她身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宅子对面的门还是关着的,门槛磨得很光,艾草挂在门框上。她看着那扇门。她看见了申屠庭芳喂给父亲的粥从嘴角溢出来,女人用拇指帮他擦掉,然后放进自己嘴里舔干净。她看见了申屠庭芳给男人擦背,毛巾走到皱缩的地方就慢下来,用毛巾角一点一点地蘸。她看见了女人把她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她看见了申屠庭芳把自己小臂上的肉割下来,化成灵力,灌进他们伤口里。她看见了那把刀。她看见了那扇门。
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月光把她白裙子上的血迹照成深褐色。她胸口的那个洞还在,风从里面穿过去,凉的。她感觉不到。她看着那扇门。
然后她朝那扇门走过去。
她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布鞋的底很薄,能感觉到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到门前,手按在门板上。门没有锁,申屠庭芳从来不锁。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她跨过门槛。堂屋里是暗的,松鹤延年的中堂在月光里泛着茶色。条案上的芦苇干枯了,穗子垂下来。她走过堂屋。脚步很轻,布鞋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灶间的门开着,她能看见灶台上那半锅凉透的汤,表面凝着白色的油脂。案板上的藕还嵌着刀刃。
她走到卧房门口。蓝布印花门帘垂着,花色褪成了灰蓝。她伸手把门帘挑开。
男人在床上。他撑着上半身,两条手臂按在褥子上,褥子被压出两个深深的凹陷。他的眼睛看着她。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旧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很多年前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等了太久,等到了,反而松了一口气。女人坐在床沿,手放在男人手臂上。她的眼睛也看着她,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申屠庭芳。今雪阳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然后她动了。
不是跃,是走。脚步不快,一步一步,从门口走到床边。女人的手从男人手臂上收回来,伸向床头——那里靠着一根木杖,是她平时撑着走路的。今雪阳的剑从腰间拔出来。剑身带起一声轻鸣。不是之前那种轻,是更尖的,更薄的,像一片被敲碎的瓷器的断面。女人的手刚碰到木杖,剑已经落下去了。她的双腿从膝盖上方被斩断。不是砍,是斩——剑刃从她大腿中段切进去,从另一侧穿出来,骨头的断面整齐得像被锯开的瓷管。她甚至没有叫出声。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从身体上分离,落在床沿上,又滚到地上。断口才开始喷血。
男人的手臂撑在床上,把上半身抬起来,朝今雪阳扑过来。不是扑,是弹——他用两条手臂把整个上半身从床上弹起来,像一颗从弹弓里射出去的石头。他的拳头砸在今雪阳肩膀上,力量大得不正常,岁山搬起的那块石头大概就是这么大的力气。今雪阳的肩膀往后沉了一下,脚没有退。她的剑从女人腿上提起来,横斩。男人的两条手臂从肘关节处断开。不是斩断,是切断——剑刃从他左臂的肘关节切进去,横穿过胸腔前方,从右臂的肘关节穿出来。两条前臂连同手掌还抓在今雪阳肩膀上,身体已经朝后倒下去了。他倒在床上,断臂的创口对着天花板,血从两条断口里同时喷出来,喷在床顶的帐子上。帐子是白布的,血喷上去,像一朵一朵绽开的花。
女人从床沿滚下去,用手肘撑着地面往门口爬。她的腿还留在床沿上,断口在地板上拖出两道血痕。她爬得很快,手肘交替着往前撑,身体在地板上拖行。爬到门口的时候,门帘垂在她面前,蓝布印花,花色褪成了灰蓝。她伸手去掀门帘,手指碰到了布边。今雪阳的剑从她后颈刺进去,从喉咙穿出来,把她钉在地板上。女人的手指还伸着,离门帘只差一寸。剑拔出来,血从喉咙的创口和前颈的创口同时涌出来。她翻过身,仰面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在动。今雪阳蹲下去。她的嘴唇还在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不是诅咒,不是求饶。她在叫一个名字。今雪阳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然后停了。
男人还活着。他仰面倒在床上,断臂的创口还在喷血,帐子上的血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他看着今雪阳从女人身边站起来,朝床边走过来。他没有躲,没有闭眼。他的嘴唇也在动。和女人一样的口型。今雪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嘴唇一开一合,一开一合。然后停了。
今雪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香囊。雪白的,绸缎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雪花。她把香囊放在床沿上,放在男人的血泊边缘。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有沾。
她转过身。剑尖垂向地面,血从剑刃上往下滴,从卧房滴到堂屋,从堂屋滴到门槛。她跨过门槛。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投在门槛里面。门槛里面是男人的血,女人的血,床帐上那些绽开的花。香囊安安静静地躺在血泊边缘,雪白的,一滴血都没有沾。
她走进槐树的阴影里。没有再回头。
申屠庭芳的脚步声在城郊的小路上回响。她走得不快,保温袋在她手里晃着。排骨藕汤,粉蒸肉,白米饭。母亲喜欢藕炖得烂一点,父亲喜欢脆一点。她炖了两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往上弯着。不是笑,是比笑更安静的什么。像一个人走在一条走过很多次的路上,闭着眼睛也知道哪块石板是松的,哪棵树根露出了地面。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父亲会坐在门口那把藤椅上,远远地看见她的影子,就把手臂举起来,举得很高。母亲在灶台前面,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锅里的水烧开了又凉,凉了又烧。
她推开木门。门没有锁。她从来不锁。“爸。我回来了。今天有排骨藕汤。”
她跨过门槛。保温袋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停住了。
堂屋的地板上有血痕。不是洒上去的,是拖过去的——从卧房门口,一直拖到门槛。两条,并排着。一条宽,一条窄。门槛上的艾草还挂着,松鹤延年的中堂还泛着茶色。条案上的芦苇干枯了,穗子垂下来。灶间里那半锅汤还在,表面凝着白色的油脂。
她走过堂屋。脚步不快,像走在一段她已经知道尽头的路上。卧房的门帘挑开着。她站在门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帐上。白布的帐子上开满了暗红色的花,一朵一朵,密密地叠在一起。父亲仰面倒在床上,两条手臂从肘关节处断了,断口对着天花板。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嘴角往下撇着。他死之前在喊。母亲仰面躺在门口的地板上,腿留在床沿上,断口整齐。她的喉咙上有一个洞,从前到后穿透了。她的手伸向门帘,指尖离布边只差一寸。她也在喊。
她们死之前都在喊她的名字。她不在。她去给她们熬汤了。
保温袋从她手里滑下去。盒盖震开,排骨藕汤泼出来,藕块和排骨和米白色的汤洒了一地。她跪下去。膝盖落在洒了一地的汤里。她把父亲抱起来,抱在怀里,他的头搁在她锁骨上。他的头发是硬的,被汗和血凝成一缕一缕。她把母亲也抱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她的脸埋在父亲和母亲之间。他们的血把她整张脸染成红色,把她的眼泪染成红色。她抱着他们,像那天夜里从血泊里把他们捡起来的时候一样。只是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把手举起来了。她把他们的手放在一起。父亲的小指搭在母亲的无名指上。她按住他们的手,按了很久。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床沿上,血泊边缘。一只香囊。雪白的,绸缎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雪花。干干净净的,一滴血都没有沾。
她认出来了。
她把香囊攥在手心里。绸缎是凉的,滑的。她攥得很紧,紧到指甲穿透绸缎陷进掌心里。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胸口上。他的胸腔是空的,心跳没有了。她把耳朵贴上去,听。什么都没有。然后她嚎出来了。不是哭,是嚎。像一只被从洞穴里拖出来的兽,像她父亲被拦腰斩断那天夜里他在她怀里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从脊椎深处、从所有被斩断的神经末梢同时挤出来的声音。她把父亲的尸体放回床上,把母亲的尸体也放回去,把她们的手按在一起。她站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泪还在流,但眼睛是干的。不是哭干了,是眼泪自己还在往外涌,但她已经不在那里面了。她走出门。门槛上还留着父亲今早撑着身体等她回来时磨出的手印。她没有低头看。她沿着门前的路朝黑暗中走去。单马尾垂在肩前,深红色的发绳在月光下变成黑色。保温袋还翻倒在门槛里面,藕块和排骨和米白色的汤洒了一地。汤已经不烫了。她手里的香囊攥得很紧,紧到绸缎的边缘嵌进掌心的肉里。雪白的,干干净净的。
一滴血都没有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