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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东风与西风 闻人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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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西风的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他抬起头看着东风,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他赤裸的上身晒了一上午的椰子油吹凉了。脚趾还陷在沙子里,沙子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温的。 “我不会跟你回去。” 他的右手迅速按下了沙滩裤口袋里那只紧急救援按钮。拇指贴上去的时候,按钮边缘的金属圈被他的体温捂热了,陷进他的指纹里。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镇祟人队伍的休息轮班制有一条规定——所有轮休人员必须随时待命,任何一人按下救援按钮,半径五公里内的所有同僚必须在三分钟内赶到。这是新岛的规矩。一个十年只出过一次怪祟的地方,却有着最严苛的紧急响应机制。因为人少,因为每一个都不舍得死。东风看见了那个动作。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不是愤怒,是确认。像一个人看见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用手指摸过去,确认了那道裂缝的深度。 “你这个自私冷血的人。” 东风的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不是吼,是更沉的,像从胸腔深处往上挤,每一个字都带着被压扁之后弹起来的重量。 “你在这个岛屿很安逸吧。因为这个岛屿十年只出过一个怪祟。” 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沙子上,陷下去,拔出来。西风看见他的刀——那把刀还插在沙子里,刀身没入三分之一,立在他和东风之间。东风没有去拔。他不需要刀。 “而我在另外一个大陆上,拼死拼活斩杀无数的怪祟。它们吃婴儿,吃儿童,吃孕妇,吃老人,吃病人。你,却眼睁睁看着你的同胞一个个死去,在这里享受着安逸的生活。” 西风没有说话。东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旧的东西。像一块炭埋在灰烬下面,灰烬被风吹开了,炭还是红的。西风认得那种东西。他自己心里也埋过,只是他把它埋得更深。东风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过来,把他披散的黑发吹得朝身后飘。他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他和西风不一样。西风的记忆是从三岁被抱上练武场开始的,东风的记忆更早。他记得母亲的脸。母亲在闻人家是没有名字的,或者说她的名字只在祠堂的族谱上出现过一次——闻人烈之妻,闻人氏。她不是镇祟人,不是巫师,只是一个被娶进闻人家的普通女人。她每天天亮之前起床生火,把练武场的地板擦一遍。地板是硬木的,冬天结一层薄霜,她跪在地上用粗布蘸着温水一寸一寸地擦。擦到父亲带着他和西风走进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已经把霜跪化了。父亲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低头看她。东风从她身边走过,低下头,看见她手指上被温水泡皱的皮肤,看见她指甲缝里嵌进去的木刺。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东风七岁那年第一次握真刀。父亲把刀从墙上摘下来放在他手里,刀比木刀重得多,他的腕子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他稳住了。父亲看着他,他等着父亲点头。父亲没有点,只是把目光从他手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东风站在原地握着那把刀,刀尖朝下,手臂和刀身成一条直线。他站了很久,久到母亲从灶间走出来,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他。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用围裙擦手。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那是他最后一次认真地看母亲的脸。后来她的脸就模糊了,变成了灶间的烟火气,变成了练武场地板上被温水化开的霜,变成了他从外面回来时门廊上一双摆好的干净的布鞋。他反抗过。不是西风那种沉默的、藏起来的反抗,是更直接的。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拒绝挥刀。他把木刀放在地板上,说我不想练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父亲没有看他,把木刀从地上捡起来,放在他手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成正确的姿势。他挣开,木刀又掉在地上。父亲弯腰捡起来,再一次掰他的手指,这一次掰得更慢,更用力。他挣不开。手指被固定成握刀的姿势,指节被掰得发白。父亲退后一步看着他,他把刀举起来,挥下去。那天夜里他蹲在院子里,把木刀扔进水缸里,看着它沉下去。水缸里的月亮碎了,碎片在水面上晃。母亲从灶间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他以为她会说什么,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放了一下,然后收回袖子里走了。第二天木刀又出现在练武场的地板上,被擦干了,放在他每次站的位置。东风记得那个孩子。那户人家住在村庄最边缘,紧挨着竹林。怪祟是从竹林里出来的,夜里,没有声音。东风的父亲带着他赶到的时候,那户人家的门是开着的,门框上有抓痕——不是野兽的爪印,是更细的,更多条的,像一把梳子在木头上反复梳过。屋里没有灯,父亲拔出刀走进去,东风跟在后面。他那时候十一岁,已经跟着父亲出过几次任务,见过怪祟,见过血。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孩子躺在床底下。是一个女孩,大概三四岁,穿着印着小兔子的睡衣。东风趴下去的时候看见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她的身体从腰部以下没有了。不是断了,是被吃掉了。创口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刀切出来的,是无数细小的牙齿一点一点撕开的。他跪在地上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她的肩膀。肩膀还是温的。如果他早到一炷香的时间。如果他挥刀的时候再快一点。如果父亲没有在竹林外面停下来确认方向。如果。他把手从孩子的肩膀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点血,已经凉了。他跪在床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血在他指腹上慢慢干涸,从鲜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深褐色。他听见父亲在屋外叫他,声音不高,像叫一条没有及时跟上的狗。他没有应。他把孩子的眼睛合上,从床底下爬出来,站起来。他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他不一样了。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走到竹林深处,坐在那棵被怪祟撞断的竹子旁边。竹子的断口是斜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掰开的。他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刃朝向自己。他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回家。母亲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灶灰,她看见他走过来,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练武场。父亲站在木台中央,手里握着他的那把木刀——被他扔进水缸里的那把。木刀被水泡过,刀身上有细微的裂纹,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父亲把木刀递过来,他接住,举过头顶,手臂和刀身成一条直线。从那天起他没有再放下过刀。什么东西在那天夜里碎掉了。不是他的软弱,软弱碎掉之后人会变得坚硬。碎掉的是他对“可以不这样”的想象。在那之前他以为还有另一条路——像母亲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像他把木刀扔进水缸里,月亮碎了碎片在水面上晃。像那个女孩穿着小兔子睡衣,他如果再快一点就能摸到她还在跳动的手腕。没有另一条路。他把木刀从水缸里捞出来,月亮沉下去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从那天起他擦刀的动作就和父亲一模一样了。白布从刀背擦到刀刃,翻过来再擦,擦完叠好放在膝边。从那天起他看人的目光也和父亲一模一样了,从额头看到下巴,像检查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从那天起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坚不可摧地建立起来了——不是墙,是刀。一把没有温度、不会累、不会犹豫的刀。他用这把刀斩怪祟,也用它斩自己心里所有柔软的东西。斩掉之后伤口会结痂,痂掉了会变成茧,茧厚了就感觉不到疼了。他变得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强。西风留学是他去跟父亲说的。他站在父亲书桌前面,说西风申请了留学,让他去。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申请表放在书桌上压在镇纸下面。父亲把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推回来,手指从纸边移开了。西风走的那天东风没有去送。他站在练武场的木台边缘,手里握着刀,听见院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走。他挥刀,收刀,挥刀,收刀。脚步声消失了。他把刀收回来,刀尖垂向地面。他以为西风只是去散散心,散完了就会回来。他等了七个月零三天。西风没有回来,连一封信都没有。他收到的是镇祟人机构发来的通报——闻人西风已在新岛取得正式镇祟人身份,编入轮班小组。他把通报折起来放进袖子里。那天夜里他坐在练武场的木台边缘,坐了很长时间,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后来父母死了。不是怪祟杀的,是被人杀死的。凶手没有留下痕迹,没有留下气味,没有任何怪祟会留下的那种墨滴进水里还没化开的纹路。是人。父亲倒在书房门口,刀还握在手里,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他死之前斩出去过一刀,斩到了什么东西,但没有斩死。母亲倒在他旁边,一只手伸向他的方向,手指离他的手腕只差一寸。东风跪下去把母亲的手放进父亲手里,两个人的手都已经凉了。他把它们按在一起,按了很久。他给西风发过消息,没有回复。他又发了一条,没有回复。他等了三天,然后不再发了。他把父母的遗像挂在厅堂的条案上,前面供着两盏长明灯。他跪在蒲团上把刀横放在膝上,刀刃朝向自己。他跪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从那天起他心里的那把刀更硬了,硬到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他只是握着它,挥下去,收回来。东风站在沙滩上,海风把他披散的头发吹得朝身后飘。他看着西风,目光从他赤裸的上身看到涂满椰子油的皮肤,从蓝绿渐变的沙滩裤看到陷在沙子里的脚趾。 “西风。”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你知不知道你的父母已经死了。我的父母已经死了!” 西风看着他。东风的嘴唇在动,还在说什么,但西风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个字——死了。他把这个字吞进去,咽下去,等着它在胃里炸开。炸开之后应该是疼的。应该像那把刀背劈在椰子树上,树干从中间断开,上半截连同树冠砸在沙滩上。应该是那样的。他等着。等了很久。胃里什么都没有。胸口也什么都没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垂在身侧,指甲缝里还留着今天上午刮椰肉时嵌进去的椰蓉。死了。他的父母死了。他没有回去。他连消息都没有回。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死的,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死之前有没有叫他的名字。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躺了七个月零三天,躺在沙子上,躺在海风里,躺在椰子油的甜味和傍晚天边从橙色过渡到深蓝的颜色里。他把紫色的野花和雨前泥土的腥味一颗一颗挖出来,摊在阳光下看。他没有想起过父母。一次都没有。他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因为哀伤,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哀伤。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里心跳在跳,一下一下,很稳。和今天上午躺在沙滩椅上喝第二只椰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应该哭的。他哭不出来。他应该疼的。他感觉不到疼。他把手从胸口拿开,看着东风。东风看见了那个表情——不是哀伤,不是冷漠,是更让他无法忍受的东西。是一个人发现自己感觉不到应该感觉的东西时,脸上出现的那种茫然的、近乎羞耻的困惑。他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大笑。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声在沙滩上炸开,把海鸥从椰林里惊起来,白翅膀扑棱棱地拍过天空。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刀鞘撞在沙地上。笑声停了。他直起腰,一拳砸在西风脸上。指节撞在颧骨上,骨头发出一声闷响。西风整个人朝侧面倒下去,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头。沙子在脸侧溅开,灌进他耳朵里。他没有还手。东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下头看着他。然后脚踢在他肋骨上。脚尖,不是脚背,像踢一袋不需要被小心对待的杂物。西风的身体在沙子上横移了半尺,肋骨上被踢中的地方先是麻,然后疼从麻木的中心往外炸开。他没有还手。东风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上半身从沙子上提起来,看着他被一拳打肿的颧骨和被沙子磨破的脸颊,然后把他扔回去。西风的后背撞在沙子上,沙粒从身下溅起来落在他赤裸的胸口上。他看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和今天上午躺在沙滩椅上看的时候一模一样。云从椰林的方向慢慢移过来,白的,厚的,边缘被阳光照成金色。他盯着那片云。东风的脚又落下来了,他数着。一下,两下,三下。肋骨,肩膀,大腿。疼从不同的地方同时涌上来,汇在一起,变成一片。他没有数了。东风停下来。他蹲在西风身边,揪住他胸口被椰子油浸透的皮肤,把他从沙子上拽起来,拽到自己面前。西风的头往后仰着,喉咙暴露在阳光下,喉结上沾着沙子。 “你无视父母的死,没有哀伤。你抛弃同伴,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杀死。”东风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我和你不一样。我懂得感恩,我有良知。我,更有勇气,去战斗和守护。不像你一样,是个懦夫和逃兵。” 西风看着东风的瞳孔。琥珀色的,收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像父亲刀尖上崩掉的那个缺口。他忽然笑了。嘴角被打裂了,裂口从嘴角延伸到颧骨,笑的时候裂口被扯开,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他躺在沙子上,被揪着胸口,看着自己的哥哥,笑了。 “我懦夫?我逃兵?”他的声音从被扯裂的嘴角挤出来,带着血沫。“真正懦弱的是你吧。别再可笑了,你根本就不是勇气。我有勇气突破这个束缚、这个规训和牢笼,我有勇气去拥抱新的天地。你呢?你就是一个被规训的人偶,一个没有勇气反抗牢笼的囚鸟!” 东风的手指在他胸口上收紧了,指甲陷进涂满椰子油的皮肤里。西风没有停。 “我在这边像自由的鸟一样,在蓝天翱翔。你这个囚鸟,不断地啄食着笼中的虫子,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 东风看着他,手指从西风胸口上慢慢松开了。西风的皮肤上留下五道月牙形的指甲印,陷在椰子油的光泽里。 “是啊。我是囚鸟。”东风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你呢?你是看着自己同类惨死,看着父母惨死都不为所动、不知道去守护、只知道逃避的懦夫!” 他站起来。西风从沙子上撑起身体,拳头从下往上挥出去。不是闻人家的拳法,闻人家不教拳,只教刀。这一拳是他自己的。指节撞在东风的鼻梁上,那根刚长好的疤。鼻梁断了。血从东风的鼻孔里涌出来,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沙子上。东风往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沙子上自己的血。暗红色的,渗进白沙的颗粒之间。 “我不会再这样子忍受了。”西风站起来,脚趾陷进沙子里,拳头还攥着,指节上沾着东风的血。“我会英勇地去反抗。” 东风把鼻血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多了一道暗红色的伤口。他看着西风,嘴角往上弯。 “好啊。没有勇气挥向怪祟,只有勇气挥向你哥哥,啊?” 西风的第二拳挥出去了。东风侧过脸,拳头擦着他的颧骨滑过去,他的肘同时撞在西风的肋骨上。西风的第三拳砸在东风下巴上。东风的膝顶在西风腹部。两个人摔在沙子上,滚在一起。西风揪住东风的衣领,把他从沙子上提起来又摔下去。东风的脚踹在西风胸口,把他踹翻过去。西风从沙子上弹起来扑回去,膝盖压住东风握刀的那只手,拳头落在他脸上。东风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血从嘴角溅出来落在他自己的锁骨上。他的另一只手从沙子里拔出来,五指张开,按在西风脸上,把他整个人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西风的后脑勺撞在沙子上,眼前白了一瞬,然后东风的影子压上来了。两个人在沙滩上扭打着,翻滚着。沙粒灌进衣领,灌进耳朵,灌进伤口里。西风的拳头落在东风身上,东风的拳头落在西风身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剩下拳头落在□□上的闷响,呼吸从喉咙里被挤出来的嘶嘶声,沙子在身体下面被碾碎的细响。像两只还没有学会飞的鸟从巢里摔下来,在地上互相啄着,不知道是在争抢食物还是在争抢飞走的权利。镇祟人队伍赶到的时候,东风正把西风从沙地上提起来。两个人身上全是沙子和血。东风的鼻梁歪了,嘴唇肿着,右眼眶青紫。西风的颧骨破了,嘴角裂开,肋部青了一大片。四个镇祟人冲上来,两个人拉东风,两个人拉西风。东风挣开了,西风也挣开了。两个人又朝对方冲过去,被更多的人拦在中间。手臂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架住他们的肩膀、勒住他们的腰、按住他们的手腕。他们在那些手臂之间挣扎着,朝对方的方向伸着手,手指张开,像要从空气里抓住什么。 “囚鸟!”西风的声音从被按住的下巴缝隙里挤出来。 “懦夫!”东风的声音从淌着血的嘴唇里喷出来。他们被朝相反的方向拖开。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看对方,脖子扭着,目光撞在一起。西风被拖向椰林的方向,东风被拖向码头。距离越来越远,喊声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音节,然后是气流的震动,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椰林的影子落下来盖住西风的脸,码头的栈桥在东风脚下吱呀作响。天空里有一只鸟在飞。不是海鸥,是更小的,灰褐色的,从椰林里飞起来,翅膀很快地扇着往海的方向去了。它从西风头顶的树冠里钻出来,越过沙滩,越过那些被压碎的椰子和断掉的椰子树,越过沙滩上拖得长长的挣扎的痕迹和渗进白沙里的暗红色血滴。它飞过码头的时候东风正被按着低下头塞进船舱,鸟的影子从他脚边的水面上滑过去。他没有看见。那只鸟继续往海的方向飞。海面很宽,看不到对岸。它只是飞。
究竟,谁才是自由的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