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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西风   闻人东 ...

  •   闻人东风睁开眼。木质天花板,裂缝从西北角斜下来。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眼前,指节上的痂掉了,新生的皮肤是粉色。腹部那道被石剑贯穿的伤口已经收拢,摸上去只剩一圈微微凸起的疤痕。今雪阳来过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的。盘腿,脊背挺直,双手放上膝盖。这个姿势他从小就被教过——盘坐,背要直,肩要平,头要正。他伸出手握住床边的刀柄,刀柄是深色的,缠着防滑绳,纹路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发亮。手指合拢时指腹刚好嵌进那些纹路里。他把刀横放在膝上,刀刃朝向自己。

      “我,永远不会放弃。我一定要斩杀天下所有怪祟,回归正义。”

      刀入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灰白色的天光涌进来。他用刀柄砸碎了窗户,玻璃朝外炸开,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头发。

      “是时候了。”

      新岛。闻人西风把脚趾陷进沙子里。这里的沙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踩上去像踩在初雪上。海浪涌到沙滩边缘已经没力气了,软软地漫过他的脚背又退下去。他闭着眼躺在沙滩椅上,椅面被太阳晒得发烫,贴着他的后背。身上涂满椰子味的防晒油,在阳光下把他健康的麦色皮肤照成一层浅浅的蜂蜜色。沙滩裤是蓝绿渐变的,左手边插着遮阳伞,右手边放着开了口的椰子,吸管斜插着。

      这是他来到新岛的第七个月零三天。闻人西风是闻人东风的亲弟弟,父亲叫闻人烈,闻人家第三十七代家主。西风三岁被抱上练武场的木台,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父亲把一柄木刀放在他手里,对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太重了,刀尖往下坠,他两只手一起握。父亲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成正确的姿势,掰完手指已经红了。父亲退后一步看着他,他没有哭。

      闻人家的训练从握刀开始。每天天不亮起床,在练武场上站到日落。东风比他大四岁,已经能单手握住木刀。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挥刀收刀,挥刀收刀。父亲从身后走过,脚步声很轻。西风的后背会绷紧——父亲的目光落在他后颈上,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贴着皮肤。闻人家的方式和申屠庭芳家不同,没有吊梁没有断骨,更安静。父亲不打他们,只是看着。挥错一刀,不说话。收刀慢了,不说话。累得刀尖磕在木地板上,还是不说话。他只把你做错的动作自己示范一遍,然后看着你。西风宁可父亲打他,疼完就完了。那种目光不会结束,会一直贴在他后颈上,贴到下一次挥刀,贴到终于做对,贴到做对之后也不敢放松。

      东风变成了父亲。西风看着东风一天一天地变。他记得东风第一次握真刀的那天,父亲把刀从墙上摘下来放在东风手里。那把刀比木刀重得多,东风的腕子往下沉了一下,然后他稳住了。父亲看着他,东风把刀举起来,举过头顶,手臂和刀身成一条直线。父亲点了一下头。那是西风第一次在东风脸上看见那种表情——不是学会了,是完成了。从那天起东风握刀的手势就越来越像父亲。拇指压住食指,手腕是直的,刀提起来的时候刀尖朝下。他擦刀的时候也像父亲,把刀横放膝上,白布从刀背擦到刀刃,翻过来再擦,擦完把白布叠好放在膝边。他走路的时候背开始挺得更直,坐下的时候肩放平,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额头看到下巴,像在检查一件工具还能不能用。

      西风站在门口看着他。东风没有抬头。他不是不想抬头,是不需要抬头了。他已经变成了父亲,父亲不需要看任何人。

      但西风记得东风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东风还不会握刀,两个人坐在练武场的木台边缘,四条腿悬在空中晃。东风把木刀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摸着刀刃,说这刀是钝的,斩不了东西。西风说等我们长大了就换成真的。东风没有回答,把木刀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很久,说我不想换成真的。西风看着他,他的眼睛被木刀挡着,看不见。那是东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

      后来东风跟着父亲出了第一次任务。西风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回来的时候刀上有血。东风蹲在院子里,把刀放在地上用水冲,冲了很久冲不干净。他用手去搓刀刃上的血痂,手指被割破了,血从指尖滴进水里,和怪祟的血混在一起。西风站在门口看着他。东风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然后把刀从水里捞起来,擦干,插回鞘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西风,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西风不知道那一夜东风在院子里蹲了多久,只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东风擦刀的动作已经和父亲一模一样了。

      从那以后,东风再也没有说过“不想换成真的”这种话。他变成了闻人家第三十七代长子该有的样子。斩怪祟,收刀,擦刀,等待下一次。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父亲——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更空的什么。像一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从心里拿出去,只留下一把刀,那把刀没有温度,不会累,不会犹豫,也不会问为什么。他看西风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不是哥哥看弟弟,是一把刀看另一把还没有成型的刀,从额头看到下巴,从握刀的手势看到站姿的间距,检查哪里还不够。西风知道他在找什么——他在找自己身上所有“不像闻家人”的地方。

      留学是他自己申请的。申请表放在父亲书桌上压在镇纸下面,父亲看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把表推回来,手指还按在纸边上,指腹上握刀磨出的茧很厚。西风等着他说不行。父亲没有说,手指从纸边移开了。

      飞机穿过云层下降时他看见了海。从高空看,海水从深蓝过渡到翡翠绿,再过渡到透明的浅蓝,一层一层,像切开的宝石。岛很小,飞机绕了半圈就降落。走下舷梯时风从跑道尽头吹过来,裹着海盐和热带植物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带着甜味的腥气。不是怪祟的腥,是活的。他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风把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心里那只松鼠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翻了个身。

      他决定留下来。不是某一个瞬间的决定,是在之后无数个日子里一点一点长出来的。走在街上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姓闻人,没有人看见他的刀。在海边坐一整个下午看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沙滩上有个卖椰子的小摊,老板是个皮肤被晒成深褐色的中年女人,赤脚踩在沙子里劈椰子,刀很快——不是镇祟人的快,是劈了几十年椰子磨出来的快,刀落下去时手腕是松的。她把劈开的椰子递给他,说新来的第一个椰子不要钱。他捧着椰子坐在海堤上,椰汁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温的,很甜。

      然后他听说了那件事。有怪祟混进了新岛,十年无怪祟的记录被打破了。镇祟人机构在排查,海关加强了检查,街上的人走路时开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西风坐在海堤上把椰子壳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沙子。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说醒了——十年无怪祟。十年。他在这里的每一天,脚下的沙子里没有渗过怪祟的血,空气里没有烧过符纸的焦味,闭上眼睛不用听任何方向传来的嘶吼。十年。他想让这个数字重新开始数,不是为了新岛,是为了自己。

      他找到了那个怪祟。镇祟人机构查了三天没查到,他用闻人家的方式查——不看脸,不看证件,不看任何人类留下的痕迹。怪祟走过的地方会留下一种极淡的纹路,像墨滴进水里还没化开之前的形状。他在海边的一间杂货铺门口找到了那条纹路。顺着纹路走,穿过游客聚集的街区,穿过本地人的菜市,穿过一片椰林,走到岛另一侧的渔村。纹路在一间晾着渔网的木屋门口消失了。他在木屋对面的椰子树下站了很久,手按在刀柄上,没有动。闻人家的血在他身体里醒过来。不是父亲的方式——父亲是刀,东风是刀,他们斩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停。他不是刀。他是握住刀的人。刀可以斩,人可以选择斩什么。

      他推开门。老妇人坐在屋里,正在补渔网。头发花白,佝偻着背,手指穿梭在网眼之间,很快很熟练,和任何一个在海边住了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区别。她抬起头看着西风,眼睛是浑浊的灰蓝色,像被海雾蒙住的天空。西风把刀拔出来,刀身带起一声轻鸣。不是闻人家教他的起手式——闻人家教的是刀举过头顶,从上往下劈。他没有。他把刀尖对准老妇人的眉心,平刺出去。这一刀是他自己的。刀尖刺进老妇人的额头,皮肤塌下去,没有血流出来。皮肤从刀尖刺入的地方朝四周裂开,像一只鸡蛋从里面被敲碎了。裂到发际线,裂到鼻梁,裂到下颌。老妇人的脸从中间翻开了,不是血,是空的。那张脸是一层壳,刀锋切开壳的时候壳朝两边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黑色的。无数昆虫的肢体从壳里同时挤出来,多节的细长的,每一节关节上都长着倒刺。肢体撑开时发出极细极密的、像无数片指甲同时刮过玻璃的声音。壳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完全出来了——一个巨型的畸形大虫,通体漆黑,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具光滑的躯干和从躯干上朝四面八方伸出去的数不清多少条的肢体。那些肢体撑在地上把躯干从地面抬起来,比老妇人高出两倍。西风的第二刀横斩出去,最前面的四条肢体从关节处断开,断口喷出黏稠的暗黄色液体。虫子躯干砸在地上,剩余的肢体疯狂划动,在沙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他第三刀竖劈,把躯干劈成两半。第四刀横切,把两半切成四段。肢体还在动,每一截断肢都还在独自划动,在沙地上画着没有意义的圆。他把刀收回来,刀身上沾满暗黄色的黏液。

      人群在渔村的巷口聚过来了。先是孩子,然后是从船上回来的渔民,然后是从菜市赶过来的女人。他们站在巷口,站在椰子树的阴影里,看着地上的碎块和暗黄色的黏液,看着西风握着刀站在碎块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孩子先喊出来了,不是词语,是尖叫。然后是大人的喊声。“英雄。”这个词从人群的各个角落涌过来,叠在一起。西风站在虫子的碎块中间,刀尖还在往下滴。海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椰子油的甜味和虫子黏液的腐败味混在一起。有人递过来一块布,他没有接。他把刀插进沙子里,刀身没入三分之一,让沙粒把刀刃上的黏液擦干净,然后拔出来收回鞘里。

      镇祟人机构给了他身份卡。证件照上的他嘴唇抿着,没有笑。他被编入轮班小组,工作一周休息一周。新岛的镇祟人不多,海关替他们挡住了几乎所有怪祟,能混过关的少之又少。不轮班的日子他泡在海里。新岛的海水温的,刚好比体温低一点点。他仰面躺在水上,整个人像被一只巨大的透明的手掌托住后脑勺和腰。这里没有怪祟,没有刀,没有父亲的目光,没有东风擦刀时和他一模一样的动作。他把眼睛闭上,阳光透过眼皮把视线染成暖橙色。心里的那只松鼠把过冬的果子一颗一颗挖出来了:紫色的野花,雨前泥土的腥味,傍晚天边从橙色过渡到深蓝的颜色。他把它们摊在阳光下,一个一个地看。

      他笑了。不是突然笑的。是某一天躺在沙滩椅上,椰子喝到一半,海风吹过来把遮阳伞的边缘吹得翻起来。阳光从伞边缘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伸手去挡,手指张开时光从指缝里穿过,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的橙色。他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笑给别人看的,是自己弯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卖椰子的女人把新劈开的椰子放在他手边,说你今天心情很好啊。他接过椰子说嗯。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很甜。

      今天是他休息周的第三天。沙滩,遮阳伞,椰子油,蓝绿渐变的沙滩裤。脚趾陷在沙子里,椰子喝到第二只,吸管咬扁了,椰肉刮了一半。海风吹过来。然后他听见了风声。不是海风,是从内陆方向切过来的,窄的薄的贴着地面的。西风的身体比意识先认出了那道风,后背离开沙滩椅,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睁开。一柄刀从他头顶劈下来,不是刀刃是刀背。刀背劈在他刚才靠着的椰子树上,树干从中间断开,上半截连同树冠朝侧面倒下去砸在沙滩上,椰子和树叶碎了一地。

      西风站在三步之外。断掉的树桩上刀背嵌在木质里,握刀的人站在树桩旁边逆着光。西风看见那张脸——眉骨高,鼻梁挺,瞳孔是琥珀色的。鼻梁上横着一道刚长好的疤。黑发没有扎起来,披散在肩后被海风吹得朝身后飘。深色衣服,不是沙滩上的颜色。他把刀从树桩上提起来,树桩断口渗出透明的树汁。西风看着东风,他看见东风握刀的手势和父亲一模一样,拇指压住食指手腕是直的,刀提起来时刀尖朝下手臂和刀身成一条直线。脊背挺直肩放平头正,和父亲一模一样。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是看眼睛,是看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像检查一件搁了很久的工具还能不能用。和父亲一模一样。

      “还知道躲啊。”东风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刀刃削过。

      西风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东风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赤裸的上身、涂满椰子油的皮肤、蓝绿渐变的沙滩裤、陷在沙子里的脚趾上,从头顶看到脚底。西风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看的不是自己,是他身上所有不属于闻人家的东西。

      “你没有选择。”东风把刀插进沙子里,刀身没入三分之一立住了。“和我回去,继承家族使命。”

      西风手里的椰子掉了。手指自己松开的。椰子落在沙地上没有碎,吸管滑出来,椰汁淌在沙子上被沙子一口一口喝进去,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想起东风小时候坐在练武场边缘把木刀举起来对着天光,说我不想换成真的。那是东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这样的话。后来东风把这句话忘了,西风没有忘。他把这句话埋在心里那只松鼠挖的洞里,和紫色的野花、雨前泥土的腥味、傍晚天边的颜色埋在一起。现在东风站在他面前,鼻梁上横着刚长好的疤,握刀的手势和父亲一模一样。他把东风那句话从洞里挖出来了。东风忘了,他替他记着。

      他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伸直了。抬起头看着东风。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把他赤裸的上身晒了一上午的椰子油吹凉了。脚趾还陷在沙子里,沙子的温度从脚底传上来温的。他站在温的沙子里,站在倒下的椰子树旁边,站在他为自己选了七个月零三天的生活中央。

      他要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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