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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走入光   申屠庭 ...

  •   申屠庭芳坐在黑红圣殿的深处。火把的光映在墙壁的帷幔上,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照得像活过来的血管。她没有看那些帷幔,她看着手里的玉瓶。玉瓶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瓶身是青白色的,温润的,被无数代人的手摩挲过,表面有一层极淡的包浆。她把瓶塞拔出来,瓶口凑近眼睛。里面是黑的,不是空无一物的黑,是有东西在动的黑。

      一小团肉红色的影子缩在瓶底,触腕收拢着,吸盘贴在瓶壁上。它还没有她的拇指大,腔体微微鼓动,像一颗被剥出来的心脏还在跳。润满的兄弟。章鱼怪祟的卵是一窝一窝生的,但孵化之后能活下来的通常只有一只——最强的那只会把同窝的其他幼体全部吃掉。这一只被怪祟们从润满的巢穴里抢出来的时候,润满已经吃掉了其他几只,这一只缩在卵壳的最深处,触腕还没有完全长开,吸盘是半透明的,像几滴将凝未凝的水珠。它们把它封进玉瓶里,喂它血和肉。不是出于怜悯——章鱼怪祟太稀少了,润满活了几十岁就能屠杀整座学院,而它还在长。它的智商和战斗力会随着年龄不断攀升,活到上百岁、上千岁,智商甚至会超越人类,战斗力会突破所有已知的上限。它是怪祟延续的希望之一,不能让它被自己的兄长吃掉。

      申屠庭芳把瓶口凑得更近了些,能闻到从瓶里飘出来的气味——血腥味,肉腐烂了一半的甜味,还有章鱼幼体特有的潮湿的腥气。那团肉红色的影子在瓶底动了一下,一条极细的触腕从腔体下面伸出来,吸盘贴在瓶壁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湿印。她把手指伸进瓶口。那条触腕缩回去了,缩回腔体下面,整团影子蜷得更紧了。然后它又慢慢伸出来,触腕的尖端碰到了她的指尖。凉的,滑的,吸盘贴上她指纹的凹痕。她感觉到一阵极轻极轻的吮吸感,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她把手指收回来,把瓶塞塞回去。玉瓶在她掌心里温着,和她的体温慢慢变成同一个温度。她把玉瓶举到眼前。

      “你哥哥死了。”她说,声音不高,像在对瓶底的那团影子说话,又像在对自己说话。“被一个不再仁慈的人劈成了碎块。但你不用怕。我会养你。”

      傅栖桐坐在岁山对面。长明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立得很直。她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蘸着朱砂,在面前铺开的纸上画着。不是画符,是画人。一张脸,又一张脸,又一张脸。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

      “这些是所有核心镇祟人。”她把笔搁下,手指点在那些脸上,一张一张地移过去。“闻人东风,你见过。闻人西风,在新岛。今雪阳,不用我说。还有七个,分布在不同的村镇。我们需要把他们全部聚集在一起,全部说服,一起参与这个计划。”

      岁山低头看着那些脸。朱砂画的,暗红色的线条在纸面上交错,把一张一张脸从空白里拉出来。有些他见过,有些没有。

      “他们不知道这一次是史无前例的。”傅栖桐的手指从那些脸上移开,落在纸面空白的地方,像在指着一座看不见的山。“几百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怪灾。怪祟们会屠杀许多村庄和城镇,而且聚集点有好几个。核心聚集点更是隐蔽,战斗力与数量闻所未闻。不择手段和阴险战术——”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更是突破上限。”

      岁山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他想起润满从地底钻出来的时候,整片草皮从中间隆起,泥土和草根和干涸的血块一起被掀开。一只润满就能屠掉整座学院,而这样的聚集点有好几个,核心聚集点藏得更深,里面的东西比润满更强。他把手攥得更紧了。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堤坝上,看见水线正在往上涨,漫过第一道标记,漫过第二道标记,而堤坝还没有修好。

      “但阻止他们也意味着要杀很多怪祟,对吗。”他说。不是问句。

      “当然。”

      岁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看着纸面上那些朱砂画成的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闻人东风,被他砸断过鼻梁。闻人西风,他没有见过。今雪阳,把润满劈成了碎块。还有七个,他不认识。这些人全部站在一起,剑尖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里站着他。

      “我做不到。”

      傅栖桐愣住了。不是震惊,是更空的什么——像一个人正在往山顶爬,手指已经抠住了最后一块岩石,然后那块岩石从山体上脱落了。

      “我做不到杀死我的同胞。”岁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碎了。“虽然我很爱人类,但是我毕竟是怪祟。我必须阻止他们杀人,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杀他们。”

      傅栖桐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岁山的脸,看着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说什么,但她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句话——我做不到。她把攒了无数世的希望全部堆在这一个人身上,他在十字路口抱住她说“我会守护直到死亡”,他的眼睛在那一刻是烫的。现在那双眼睛还是烫的,但烫的不是守护,是另一种东西。

      “所以你叫我来是为了给我希望——”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尖利地刮出来,像一片瓷碗的碎片刮过石板。“然后再次把我打落入绝望吗!”

      “真的不是的。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我不想听你的借口。我只问你,你能做什么。”

      “我们去找镇祟人吧。”

      傅栖桐看着他。“找镇祟人?你是怪祟,你是去送死的吧。”

      岁山沉默了。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傅栖桐把脸转开,看着纸面上那些朱砂画成的脸。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在说给自己听。“这一世,也不知道重拾希望是不是一个好方法。有一世,我干脆就直接逃了,一个人,逃得远远的,远走高飞。但是听着人的嘶喊求救声,我还是不忍心,又回去了。然后就被怪祟杀死了。”

      她把纸面上那些脸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闻人东风,闻人西风,今雪阳,还有七个不认识的。她把他们的脸全部记在心里,记了无数世,每一世都去找他们,每一世都说服他们,每一世都带着他们去堵矿坑的裂缝、去守村庄的入口、去把符纸贴满岩壁。每一世他们都死了。

      “这一世,或许我最好的归宿就是,自己一个人远走高飞。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绝不回来。新岛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我又是巫师,有不俗的镇祟能力,绝对能获得身份。”

      她把目光从纸面上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着朱砂,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

      “但是我做不到啊。我做不到看到人就这样一个个死去。你知道吗,我真的做不到!谁不想过上这样自由又远走高飞的生活,再也不用担心被杀被吃。可是我做不到啊!”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里。她想起那些人的脸,不是纸面上朱砂画的那些——是真正的脸。第一世那个跟着她去矿坑的猎户,他死的时候手还握着刀,刀刃上崩了一个口子。第三世那个把剑放在地图上的老镇祟人,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她。第五世那个从着火的村庄里被她拖出来的女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死了,她不肯松手。第七世她的母亲,躺在父亲身边,服了毒,死的时候脸朝着父亲的方向。她把她们所有人的脸全部记在心里,记了无数世。她逃不掉。

      岁山沉默了。长明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立着,很直。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有一个方法。”

      傅栖桐抬起头。

      “没办法了。怪祟必然屠杀人,人为活命必然屠杀怪祟。这一次,我选择从根源入手。”

      “是什么?”

      “我很奇怪,为什么怪祟会屠杀人。要知道屠杀那么多人,对他们没有好处,这意味着浪费粮源。我作为怪祟,这点是十分清楚的。只有一个可能——有什么东西需要巨大的粮仓。怪祟吃了很多人之后,自身能力和机理都会获得巨大的改变,它们被改造了。而这些吃了人的怪祟,会全部成为粮仓的一部分。”

      傅栖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可能吗?我认识中怪祟都是保全自己优先的。”

      “几乎所有情况下确实如此。只有一个情况例外——怪祟要灭绝了。必须有一个充当核心载体,让大部分怪祟去疯狂地屠杀和吞噬人,它们再被核心载体吞噬。这个载体就会变得坚不可摧,世界上所有的镇祟人加起来都动不了它分毫。即使面临再大的灾害,也能保全。随后等灾害过了,它会疯狂地产卵。”

      他停了一下。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

      “一般来说,怪祟的怀孕方式多样。但它例外,是纯效率优先。这些卵会孵化出无数各种各样奇形怪状、能力增强混合的怪祟,可以更好地适应环境和捕食生存,这样更能得以延续。至于这个灾害是什么——排除镇祟人,镇祟人不可能做到。天灾?也不可能。粮灾?更不可能。到底是什么,就只有一个。是疾病。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只有疾病会从内部灭绝怪祟。”

      傅栖桐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紧了。

      “怪祟免疫系统齐全,但是大自然也是懂得平衡的。有一些专门针对怪祟的病,我曾经得过一个,差点死了,好不容易才侥幸活下去。但是这个还不算疾病中的杀手。和人类不同,怪祟没有系统性的体系可以制药。加上这个疾病非常强力,比人类的疾病还通常强上好几倍。人类历史中的黑死病死了很多人口,但是怪祟历史上的疾病,最大的时候差点把怪祟整个消灭了。最后也是靠这个方法存活下来的。当时大概两千年前,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口都被杀了,当做粮仓。之所以你们一直研究不出这个的根源,是因为年代太过久远。你们只记得屠杀,根源是什么,早已被抛之脑后。”

      傅栖桐跌坐在地上。她的膝盖撞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她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侧,指尖按在冰冷的石板上。无数世的画面从她意识深处涌上来——矿坑入口的岩壁,河床下面的卵石,山神庙倒塌的门柱,乱葬岗的墓碑。她带着人去了每一个点,把符纸贴满每一寸岩壁,把朱砂调成最浓最浓的红色撒出去。她跪在长明灯前面把符纸画烂了一摞又一摞,把手按在地面上掌心的光下去一寸两寸三寸然后被黑暗吞掉。她试过了所有办法,把所有能走的路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扇门她都推过了。她从来没有想过门为什么在那里。

      “没想到我活了无数世,只想着怎么应付怪祟,却没有想到可以从根源上解决。”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碎的,散的。“也就是说,只要解决疾病,人就不会被屠杀。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举两得吧。你不会骗我吧。”

      “我记得你们巫女有特殊的能力,可以知道一个人是否说谎。”

      傅栖桐沉默了。她把双手从身侧收回来,交叠放在腹部。掌心里渗出光,凉的,淡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碰到岁山的衣角,碰到他的手背,碰到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光没有变颜色。他没有说谎。

      她沉默了许久,直到火光扑灭,飞蛾燃尽,她才抬起头,仰望着上空。

      傅栖桐仰起头,笑了。不是笑,是整张脸上的所有肌肉都在同一瞬间松开了。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从胸腔里涌出来,从无数世跪在蒲团上把长明灯添满油开始攒下来的所有沉默里涌出来。笑声在大殿里来回弹撞,长明灯的火苗被震得晃起来,墙壁上的影子跟着晃。她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手撑在地上,笑得笑声从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从笑变成了哭,又从哭变回了笑,分不清了。

      “没想到我花了无数世,竟然没有你在这么短时间里想到的多!为什么!”

      岁山看着她。她跪坐在地上,头发散在肩膀上,被长明灯的光照成极淡的紫。她的肩膀在抖。

      “其实我一直在找一个能保全两者的方法。后来突然想到,极大多数情况下怪祟根本不可能这样做,可以从根源入手。因为我毕竟也是怪祟,所以才能想到从根源入手。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

      傅栖桐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从无数世攒下来的、像要把所有世界的碎片全部呕出来的涌法,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路的尽头有一盏灯,那盏灯是亮着的。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碎成一片一片,但这一次碎的碎片不是绝望,是别的什么。

      岁山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去。他伸出手,手臂从她肩膀下面穿过去,抱住她的后背。她的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胸口的衣服洇透了。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没有站,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长明灯的火苗在他们身后立着,很直。

      傅栖桐的哭声渐渐小了。不是哭干了,是哭到了底。她把脸从岁山胸口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沾着眼泪和朱砂,混成一片淡淡的红色。她站起来,把裙摆上的灰拍掉,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这一次——”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我们会终结一切。”

      岁山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转过身,朝大殿门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响,两双脚,一前一后。跨过门槛的时候,傅栖桐抬起头。天空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裂开一道缝,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落在寺庙的庭院里,落在槐树的叶子上,落在她的脸上。她眯起眼睛,没有伸手去挡。

      岁山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光落在他脸上,暖的。他们迈出一步,从门槛的阴影里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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