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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同心   傅栖桐 ...

  •   傅栖桐坐在蒲团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长明灯的火苗在她面前立得很直,把她脸上的泪痕照成两道极淡的银线。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已经干了。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每次都失败。”她没有看岁山,看着那盏灯。“当全世界的怪祟都聚集在一起,还是保持智力的疯狂模式,每一世还有偏差——几乎没有可能胜利。不是我不够强,是这一边的人从来不够多。”

      火苗晃了一下。窗外有风。

      “但如今有了希望。核心我们需要做两个。第一个是从根源消除疾病。第二个是杀死核心载体。趁现在还没有开始屠杀,它还没有变强。”

      岁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傅栖桐看见了。她没有立刻说话,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蒲团两侧,撑着地面。石板是凉的。

      “岁山,我知道你不肯看到你的同胞受害。”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像在跟那盏灯说话。“但想一想,一个核心载体的威胁有多大。即使疾病解决,它仍然就是一个定时炸弹。为了全人类的安危——真的是全人类的安危——杀死一个核心载体,实在是不算什么。”

      岁山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接过母亲端来的汤——藕和排骨炖在一起,藕的边缘化进汤里,把汤染成淡淡的乳白色。那双手把怪花从巷子里捡回来,它张开还没指甲盖大的嘴一点一点啄着馒头碎,啄一下抬头看他一眼。那双手把真正从钢架上抱下来,真正的后脑勺搁在他锁骨上,头发被汗和灰尘凝成一缕一缕。怪花往左边歪了一下嘴。母亲跪在灶间烧纸钱,膝盖把地面跪出印子,纸灰落在她头发上,她不拂。他把手攥紧,指节发白。又松开。

      他点了一下头。

      “我们出发吧。”他说。声音不高,但落得很稳。

      傅栖桐把所有的药剂师都从记忆里翻了出来。不是写在纸上——她在意识里一个一个地捞。名字,位置,擅长的方向,活过多少岁,在哪一世因为什么原因没能赶到。她捞得很慢。有些名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姓氏和一片草药的形状。有些名字她记了一世又一世,每一次都去找他们,每一次他们都死在来的路上。她把它们全部捞上来,排在空气里。岁山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他看不见的名字从她眼睛里流过。

      “怪祟不是傻子。”岁山说,“他们中也有不少药剂师,肯定试过很多方法。这一次的疾病,一定是难到连他们都束手无策了。”

      “人类可以吗?”

      “只能求助人类了。但人类虽然有药学家,有药物机构,他们产不出这种药。不是能力不够,是路不一样。产这种药需要特定的法力和特殊能力,只能是巫女或巫师。”

      傅栖桐把那些药剂师的名字从意识里撤掉了。像把一桌摆好的棋子全部抹平,重新开始。巫师,巫女。名字,位置,擅长的方向。她捞得更慢了。不是模糊,是人少。巫师和巫女从来不多,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像一把米撒进整片田野里,每一粒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她一粒一粒地捡。

      “这就是我的事了。”她说,“我会召集全世界最优良的一批巫师和巫女。我们一起做,一定可以做到。”

      岁山点了一下头。

      傅栖桐把声音送了出去。不是写信,不是差人传话。她跪在长明灯前面,双手按在地面上,掌心里渗出光。这一次的光不是凉的,是温的——像母亲把汤从灶间端出来时碗壁的温度。她把光往泥土里送,穿过地砖的缝隙,穿过土层,穿过岩层,穿过那些黑暗的、潮湿的、怪祟喜欢盘踞的空间。光从地底延伸出去,像一棵树的根须,朝每一个她记得的方向生长。

      南边的雨林里,一座建在水面上的木屋。屋主人是一个女人,头发已经白了,编成一条很粗的辫子垂在背后。她正蹲在屋角的火塘边,用石臼捣着什么。草药的气味从石臼里漫出来,苦的,辣的,混着雨林里永远散不掉的潮湿。她的脚踝上系着一圈晒干的藤蔓,藤蔓上缀着几颗干瘪的种子,每走一步就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忽然停下手里的石杵,偏过头,像在听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把石臼里的药渣倒进一片芭蕉叶里包好,系在腰间。她没有关门,赤着脚踩进雨林的泥泞里。藤蔓上的种子沙沙响着,越来越远。

      东边的群山里,雪已经下了大半个月。两个人在雪里走着,一前一后。前面那个年纪很大了,胡子是灰白色的,眉毛上结着霜。后面那个很年轻,大概是他的徒弟,背着一只很大的药箱,药箱的皮带勒进他肩膀的棉袍里。老人在雪里停下来,抬起头。雪落在他脸上,他没有眨眼。他听了一阵,然后转过身,朝下山的方向走。徒弟愣了一下,背着药箱跟上去。两个人的脚印很快被新雪盖住了。

      北边的冻土上,三个人围坐在帐篷里的火堆旁边。帐篷是用很厚的兽皮缝的,风从外面刮过去的时候,整座帐篷都在抖。火堆上架着一只铜壶,壶嘴里冒着白汽。其中一个女人伸出手,把铜壶从火上提下来。她的手背上有很深的疤痕,不是刀伤,是冻伤——反复冻裂又愈合之后留下的那种,皮肤皱缩着,像干涸的河床。她忽然停住了,手悬在铜壶上方。另外两个人看着她。她把铜壶放下,站起来,从帐篷的挂钩上取下皮帽。皮帽的毛边上结着霜。另外两个人没有问,也站起来。三个人掀开帐篷的帘子,北风灌进来,火堆晃了一下。他们走进风里。

      然后是更多。

      西边沙漠里,一个男人从沙丘上滑下来。他的袍子是白色的,被风沙洗过很多次,白得发灰。他骑着一匹骆驼,骆驼的驼铃在风里响着,叮,叮,叮。

      海边,一个女人把渔网从船沿上收起来。她的手很粗,指节被海水泡得发白。她把船拴在码头上,走进船舱,再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只藤箱。她跳下船,海水没过她的脚踝。

      一座城市的旧城区里,一个年轻人从药铺的后门走出来。他穿着很普通的灰布衣服,袖口磨破了,手里提着一只布包。他把布包往肩上一甩,穿过巷子,穿过菜市,穿过那些蹲在路边叫卖的人。没有人注意他。

      一座山寺里,一个比丘尼从蒲团上站起来。她很老了,眉毛已经白透了。她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进袖子里,走出殿门。门槛外面的银杏树落了一地叶子,她踩过去,很轻。

      他们从各个地方来。不同肤色,不同服饰,不同法力体系。他们走进大殿的时候,长明灯的火苗被他们的衣摆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大殿里暗了一瞬,又亮起来。先是赤脚的,脚踝上系着藤蔓的那个女人。她的脚底全是泥,在石板地上印出浅浅的湿痕。然后是雪山上下来的师徒,老人眉毛上的霜已经化了,变成水珠挂在他灰白色的胡子上。徒弟把药箱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脚边,药箱的皮带在他肩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勒痕。冻土上来的三个人,皮帽还攥在手里,帽沿的霜化成了水,滴在石板地上。沙漠里来的男人,白袍子的下摆沾着沙粒,走一步沙粒就往下落几颗。海边来的女人,藤箱放在脚边,箱盖上还沾着一片干透的海藻。旧城区里来的年轻人,布包抱在怀里,袖口的磨损处露着线头。山寺里来的老比丘尼,佛珠从袖口露出一截,珠子被磨得发亮。

      没有人问“这是真的吗”。巫师和巫女有识破谎言的能力。他们看着傅栖桐——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从无数世的灰烬里重新烧起来的光。他们看着岁山——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像一个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停下来的人。他们看着他们眼睛里的东西。没有人问。

      巫师和巫女是人,当然会帮人。但他们和镇祟人不一样。镇祟人以斩杀怪祟为使命,那是人类世界分工里的一环——总要有人去斩,总要有人把刀举起来。牺牲是写在使命里的。巫师的原则是活下来。不是苟活,是延续。他们治病,驱邪,祈福,替人收惊,把丢掉的魂找回来。他们让婴孩活过第一个冬天,让产妇从血泊里睁开眼睛,让被怪祟缠身的人重新认出自己的家人。杀怪祟是迫不得已。那些以斩杀为使命的巫师家族,反而会被同类疏远,被人类社群警惕——因为巫师不是刀,是活下来的人。道德,认同,加上自身的安危,让这样的家族越来越少,少到几乎没有了。

      后来出了一个申屠庭芳。她把这样的家族一个一个找出来。不是镇祟人那种斩杀——她比镇祟人更懂巫师,因为她就是从那种家庭里长出来的。她知道他们的符纸贴在哪里,知道他们的阵眼藏在哪根梁柱后面,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祈祷,什么时候放松警惕。她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杀,杀到几乎绝尽。她恨他们,不是恨他们斩杀怪祟,是恨他们对她做过的事。她把祠堂烧了的时候,烧的不只是自己的父母。她把所有和她父母一样的人全部烧了。

      所以此刻站在大殿里的巫师和巫女,手里没有刀。他们握着药杵,握着符纸,握着从各自土地上长出来的草药和矿石。南边雨林里的女人把芭蕉叶打开,里面是捣了一半的药渣,还温着。雪山上下来的徒弟把药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草药,每一种都用纸包好,纸上写着名字。海边来的女人打开藤箱,里面是晒干的海藻和一串贝壳,贝壳内侧有珍珠质的光。旧城区的年轻人把布包解开,里面是几本手抄的药方,纸页泛黄,边角被翻卷了。老比丘尼从袖子里取出佛珠,放在药方旁边。冻土上来的女人把铜壶放在地上,壶嘴还冒着极淡的白汽。

      他们是活下来的人。现在他们要帮更多的人活下来。

      傅栖桐站在他们面前。岁山站在她旁边。长明灯的火苗立在他们身后。

      “巫女巫师同胞们。”傅栖桐的声音从大殿这一头传到那一头。不是喊,是说。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把那些从无数世里捞出来的名字一个一个放在桌面上。“我们要一起改变人类命运。人类的存亡就在我们手中了。”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举手臂。他们只是颔首。南边雨林里来的女人颔首,她脚踝上的藤蔓种子沙沙响了一声。雪山上下来的老人颔首,他胡子上的水珠滴在石板地上。冻土上来的三个人同时颔首。沙漠里来的男人颔首,他袍子上的沙粒落下去。海边来的女人颔首,她的手还搭在藤箱边缘。旧城区的年轻人颔首,他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老比丘尼颔首,她的手空着,垂在身侧。不同肤色,不同服饰,不同法力的人,在同一刻颔首。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在一起。不同高矮,不同宽窄,不同来处,影子叠成一片。

      岁山看着他们。他想起母亲把围裙打开放在桌上——半条手臂,创口参差不齐,不是刀切的。她说,吃吧。声音从灶火和蒸汽里传过来,听不出情绪。想起真正趴在钢架上,他把真正从钢架上抱下来的时候,真正的后脑勺搁在他锁骨上,头发被汗和灰尘凝成一缕一缕。真正说,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想起那个小女孩攥着他的裤脚,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蹲下去把她攥着他裤脚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想起怪花往左边歪了一下嘴,把叼着的手臂特意留给他看。它陪他看《夏目友人帐》的时候,把嘴合得小小的,安安静静垂在他肩膀旁边。它不认识字,但它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他把所有这些画面全部压进胸腔里。不是压下去,是放进去。像母亲把肉切成小块和藕一起炖,炖久了藕的边缘化进汤里。他把它们放进心里,炖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天空从灰白色的云层里裂开一道缝。不是突然裂开的,是慢慢地——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有人从中间往两边展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起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然后整座庭院都亮了。槐树的叶子被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色,叶脉清晰得像画上去的。石板地上的青苔泛着湿润的光。傅栖桐的白裙子被照亮了,裙摆上干涸的血迹在光里变成深褐色。她的头发在光里泛出极淡的紫。岁山站在她旁边,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颧骨上那道被东风划出的疤照成一道银线。他没有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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