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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救与罚 吾丘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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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丘岁山没有动。
他站在走廊里,赤着脚,脚边是半干的血泊,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身后是五扇淌血的门。警笛声从楼下灌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和哭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到沸腾的粥。他应该动。他应该做点什么——跑,或者解释,或者至少把脚从血泊里挪开。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从脚底到头顶,每一块肌肉都僵住了。
那株花从楼梯间的阴影里探出头来。
它的根须攀着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巨大的花苞倒悬着,嘴合着,唇缝那条湿润的细线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它没有走。它从阴影里爬出来,沿着天花板缓慢地蠕动,一节一节,朝岁山的方向延伸。动作很轻,根须落在墙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羽毛贴着地面滑行。
岁山看着它。它也看着岁山——如果那能叫“看”的话。它没有眼睛,但岁山知道它在看自己。十年了,他太熟悉它那张嘴的每一个角度。它高兴的时候,嘴会微微往左边歪。它不高兴的时候,嘴会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它撒娇的时候,嘴会张得圆圆的,朝他仰着,像雏鸟等食。它现在的嘴是合着的,唇缝平直,没有歪,没有抿,没有张开。它只是在看他。
岁山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话。想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孕妇下个月就要生了,她在楼道里碰到我的时候会侧着身让我先走。想问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叫念念,三岁半,她妈妈每天早上送她去幼儿园的时候,她会在走廊里唱一首跑调的歌。他想问的太多了,多到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发出一个声音。不是话。是从胸腔里被硬挤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碎了之后从碎片缝隙里漏出来的气。短促的,闷的,带着颤。
那株花的主茎往下垂了一截。它倒挂在天花板上,把花苞降到和岁山的脸差不多的高度,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它停在那里。
然后它说话了。
“我故意留了几个人没死。”
它的声音不高。和平时他回家时它说“你回来了”差不多的音量。不是炫耀,不是威胁,甚至不是解释。更像是在跟他说一件他已经知道了、但她还是想再说一遍的事,像以前它把他出门前浇过的水又浇了一遍之后,他回来看见盆底渗出水,它把嘴抿起来,说“我以为你忘了”。
岁山的瞳孔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
“到时候你就说,有杀人犯袭击了这栋楼。”那株花把主茎往回缩了一点,在天花板和墙壁的夹角处盘踞下来,根须像藤蔓一样铺开,把自己的身体固定住。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得很耐心,像他以前教它怎么把根须从盆底的排水孔里收回来不要堵住的时候,他一遍一遍地讲,它一遍一遍地听。“你拼死抵抗,受了重伤,但还是救下了幸存者。那些活下来的人会替你作证——他们确实看见了一个怪物。”
它停了一下。嘴微微张开一点,又合上。
“但是谁会相信一株花会吃人呢?”
这句话它说得很轻。不是在问他,更像是在替他把答案先说出来。
“警察不会信的。报纸不会信的。所有人都会说,那是幸存者在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觉。精神错乱,懂吗?就是那种——人受了太大的刺激,脑子会自己编出一些东西来保护自己。医生会给他们开药,警察会把他们的话录下来,放进档案袋里,然后永远不再翻开。”
它的根须在天花板上缓慢地蠕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监控我弄坏了。”它说,“每一层,每一个摄像头,每一根线。我从楼梯间一路爬上来的时候,先把监控全拆了。”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往左边歪了一下。高兴的时候才会往左边歪的那个角度。
“你教我的。你每次去猎那些人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踩点,第二件事就是处理监控。我都记住了。一个都没漏。”
岁山看着它。看着它往左边歪了一下的嘴。它高兴的时候嘴会往左边歪。他教它踩点。他教它处理监控。他教它不留痕迹。他教了它十年。它学会了。它很高兴。
岁山的手开始抖。不是手指在抖,是从肩膀开始,整条手臂都在抖。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站在血泊里的赤脚,看见自己左臂上被血浸透的纱布,看见自己右手指节上裂开的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株花。
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哭,不是怒。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从井底翻上来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挖井,挖了十年,挖到最深处,挖穿了,底下是空的,所有的水都在一瞬间漏下去,只剩下干涸的井壁和井底那个黑漆漆的洞。他的眼睛就是那个洞。
“那是一整层楼的人。”
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的,像从那个黑洞里往上刮的风。
“赵秀兰。每天早上往我门把手上挂豆浆油条,敲两下门就走,从来不让我道谢。钱大爷。养了一只白猫,猫有时候从窗户跳进我家,蹲在书桌上舔爪子。陈建平和孙悦。他们的女儿叫念念,三岁半,每天早上在走廊里唱歌,跑调的。还有一个孕妇,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在楼道里碰到我的时候会扶着腰侧身让我先走,笑着说你先走你先走,我现在走得慢。”
他一户一户地说过去。每说一户,他的声音就碎掉一点,说到最后,已经碎得不成句子了。
那株花安静地听着。嘴合着,没有歪,没有抿。只是听着。
“我知道。”它说。
然后它动了。
它的主茎从天护板上猛地弹下来,那张嘴在岁山面前骤然张开——不是之前那种慢慢的绽开,是弹开,像一只攥紧的拳头突然五指齐张。唇瓣翻卷,倒刺林立,喉管深处喷出一股温热的、带着消化到一半的血肉气息的气流,直直扑在岁山脸上。
岁山没有躲。不是不想躲,是没想到要躲。
那张嘴咬在他的左肩上。
和之前咬他后背的那一口不同。这一口咬得更深,更深,深到倒刺穿透了皮肉,钩住了肩胛骨的下缘。岁山听见自己的皮肉被刺穿的声音——不是很大,闷的,像一脚踩进湿泥地里。然后血就涌出来了。从倒刺和皮肉的缝隙里,从被撕裂的血管断口,从每一根钩住他骨头的倒刺尖端,同时涌出来。热的,黏的,沿着他的胸口和后背往下淌。
疼痛是延迟的。先来的是冲击——一个巨大的、湿热的、带着倒刺的重量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往下压了一寸。然后是热。然后是痛。痛从肩膀炸开,沿着锁骨往上蔓延到脖子,沿着肩胛骨往下蔓延到整条背脊。他的左膝弯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那株花松开了嘴。倒刺从皮肉里退出来的时候,每一根都带出一小股血。岁山的左肩多了一个巨大的伤口,从锁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肩胛骨,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被刺穿的肌肉组织和白色的骨膜。他整条左臂都垂下去了,不是他自己放的,是肩膀被咬穿之后,那条手臂自己失去了悬挂的力量。
那株花把嘴合上。岁山的血从它的唇缝里渗出来,沿着主茎往下淌。它舔了舔唇瓣,把那些血卷进嘴里。
“这样就行了。”它说,语气像在确认一道算数题的答案,“你身上的伤是真的。你的血是真的。警察来了一看就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拼死抵抗了。你差点被杀掉。没有人会怀疑你。”
它把主茎弯下来,凑近岁山的脸。
“不然全楼就你一个人安然无恙,你觉得警察会不会怀疑你?”
岁山看着它。他看着它唇缝里渗出来的自己的血。他看着它往左边微微歪了一下的嘴——不是高兴的那种歪,是另一种,他以前没见过。
他的右手攥成了拳。指节上的痂全部裂开了,血从旧伤口里渗出来,但他感觉不到。他感觉到的是别的东西——从井底那个黑洞里翻上来的,不是水,是火。
他的右拳砸在那株花的主茎上。
这一拳和之前在走廊里砸它的那几拳完全不同。之前是崩溃,是发泄,是一个已经站不稳的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表达他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这一拳不是。这一拳是蓄满了力的,是从脚底蹬地、转腰、送肩,把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压上去的一拳。拳头砸在主茎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捶在装满湿沙的麻袋上的响声。那株花的整条主茎被这一拳砸得从天花板上脱了根,朝后飞出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
墙皮碎了。不是掉了一层灰,是整块整块地碎开。白色的灰粉和水泥碎屑簌簌往下掉,墙面上被撞出一个凹陷的坑,坑的边缘延伸出十几条放射状的裂纹,最长的几条一直裂到了天花板和地板的交界处。那株花嵌在墙上的坑里,主茎弯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花苞歪向一侧,嘴大张着,倒刺全部竖起来,喉管深处发出一声被撞懵了的闷响。
它从墙上弹起来。根须在空气中慌乱地抓了几下,抓住了一条电线管,稳住了。然后它的嘴猛地转向岁山,张到最大,倒刺根根直立。
“你砸我?!”
它的声音骤然拔高,嘶哑的嗓音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弹撞。窗户玻璃被震得嗡嗡响,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它的主茎从墙上撑起来,整株花从墙面的凹陷处拔出来,带着一身的灰粉和水泥碎屑,朝岁山爬过去。
“你为了那些人砸我?!”
它爬到岁山面前,主茎高高扬起。岁山站在原地,没有退。不是不想退,是他的左腿已经撑不住了,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涌,整条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尖在往下滴血。他的右手攥着拳,指节上的伤口全裂了,血顺着手背淌到手腕。他的脸因为失血而变成青白色,嘴唇是灰的,但他站着。
那株花扬起一条最宽的根须,扇在岁山左脸上。不是之前那种抽,是扇——整个根须的表面平平地拍在他脸上,像人扇耳光一样。岁山的头被打得偏向右侧,左脸上立刻浮起一条宽大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还来不及把头转回来,第二条根须从另一边扇过来,拍在他右脸上。他的头又被打向左边。然后又是左边,又是右边。
“你砸我!你为了那些人砸我!”
那株花一边扇一边骂,声音又尖又碎,像一把钉子撒在玻璃上。
“十年!我陪你十年!你出门我给你看家!你回来我给你开门!你看那个猫书的时候我陪你看!你喂我什么我吃什么,酸的臭的苦的咸的我全吃了!我没抱怨过!我就今天自己出去吃了顿好的,你砸我!”
岁山被扇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上。脸上的纱布被扇掉了一块,露出眉骨上那道被之前抽出来的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眉骨淌进眼眶里。他没有抬手挡。也没有还手。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的右手已经握不住拳了。不是因为伤——是因为那株花说的话,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他那个黑洞洞的井底。
它陪了他十年。它给他看家,给他开门,陪他看《夏目友人帐》。它吃了他喂的十年罪人,酸的臭的苦的咸的,它全吃了。它没抱怨过。它只是今天自己出去吃了一顿。在它看来,这没什么区别。
那株花扇够了。它把根须收回去,主茎立在岁山面前,嘴大张着,喉管深处传出粗重的、带着黏液翻涌声的喘息。不是累,是气。它气坏了。
岁山抬起右手,按在它的主茎上。不是打,是推。轻轻推了一下,把它从自己面前推开。他的手掌按在它冰凉的、带着潮气的茎皮上,用了一点力,把它往旁边拨开。然后他撑着墙壁,拖着左腿,从它身边走过去。
那株花被他推开之后愣了一下。嘴张着,歪了一下——不是高兴的歪,也不是气的歪,是一种它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歪。它没有追上去。
岁山走到第一扇门前。左边第一户,老夫妻的门。门是虚掩着的,血手印在门把旁边。他用右手的手肘把门顶开,走进去。
客厅里翻倒了一张藤椅。茶几上的玻璃杯碎在地上。老太太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缝隙里,腹部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出来,浸透了那件碎花棉绸睡衣。但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么轻的起伏。她还活着。她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岁山想。但是就是这一个慈祥的老妇人,现在却倒在血泊之中,惊恐而奄奄一息。岁山恍惚间看到养母对他说,不要做坏事,但现在他却看到听到的只有绝望和绝望的呼吸。
岁山在她身边跪下来。右膝着地的时候,膝盖骨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前白了一下。他把右手伸过去——那只手指已经全部裂开了的右手——按在老太太腹部的伤口上。然后他闭上眼睛。
一股极淡的光从他掌心下面透出来。凉的,柔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银。光渗进伤口里,撕裂的组织开始缓慢地收拢。血管一根一根地重新接上,肌肉纤维被一层一层地捋顺,皮肤的创口从边缘开始生长出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老太太的呼吸渐渐变粗了,从一片叶子变成了一根羽毛,从一根羽毛变成了一整片呼吸。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猛地睁开。
她的瞳孔是散的,灌满了恐惧。她看见岁山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了,眉骨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两颊全是根须扇出来的血痕。她发出一声沙哑的、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尖叫。
“怪物——!”
她的手在身侧胡乱地抓,抓住了茶几的腿,想把自己往后拖。但她腹部的伤口还没完全合拢,一用力又裂开了一点,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她没再叫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疼把恐惧暂时压了下去。
岁山把手从她腹部拿开。那只手已经没有颜色了,从指尖到手腕白得像纸。他用这只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拖着左腿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怪物已经走了。”他说。
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然后他走出这扇门。
第二户。孕妇的门。门是开着的,血从门缝下面漫出来。岁山用肩膀把门撞开。
她倒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孕妇裙,裙子从腹部以下全部被血染透了。她的双手捂在肚子上,十指交叉着按在小腹最高的位置,像是在保护什么。但她的肚子已经塌下去了。不是分娩的那种塌,是被撕开之后,里面空了的那种塌。她的脸侧向一边,贴在玄关的地砖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念。反复地念着同一句什么,没有声音,只有口型。岁山跪下去,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唇。
“妈妈在,妈妈在,妈妈在。”
她在对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孩子已经没了。但她还在说。
岁山把手按在她小腹的伤口上。光从他掌心里渗出来,比刚才更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伤口在他的掌下缓慢地收拢——撕裂的子宫壁被一层一层地捏合,断裂的血管重新接上,腹腔的创口从深处往外生长,肌肉、筋膜、皮肤,一层一层地往中间靠拢。他救不了那个孩子。他来晚了。他能做的只是把这个母亲的命拉回来,让她活到明天,活到后天,活到必须面对“孩子没了”这件事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他只是把手按在那里,让光从掌心里流出去。
孕妇的嘴唇停了。她不再念那三个字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缓慢地聚焦,落在岁山脸上。她看着他满脸的血,看着他眉骨上的伤口,看着他被扇得肿起来的脸颊。她没有叫。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是被巨大的东西碾过去之后,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碎了,还没重新长出来。
岁山把手从她小腹上拿开。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出这扇门。
第三户。年轻夫妻的门。他走进去,走过女孩的父亲身边,走过女孩的母亲身边,走进儿童房。小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枕头歪在一边,床单上有血。床底下缩着一个女孩。念念。三岁半。她穿着印有小兔子的睡衣,光着脚,膝盖上有一道被牙齿撕开的伤口,血从膝盖流到小腿上。她没有哭。她只是缩在最里面的墙角,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瞪得很大。
岁山在床前蹲下来。他蹲不住,左腿的膝盖撑不住他的重量,他直接跪下去,膝盖落在儿童房的地垫上。地垫是拼图的款式,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每块上面印着一个动物。他的膝盖跪在一只大象的脸上。
他把手从床沿下面伸进去,掌心朝上,放在女孩面前。他的手在发抖,手指上全是血,掌心被血泡得发皱。女孩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一只沾着血的小手,放在岁山的掌心里。
岁山轻轻握住。他把女孩从床底下拉出来,拉进自己怀里。女孩的身体很轻,轻到他用一条胳膊就能圈住。她靠在他胸口的时候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他满是血的衣襟里,两只手攥住他衣服的前襟,攥得很紧。岁山把右手轻轻放在女孩的膝盖上。
光从他掌心里渗出来。这一次的光几乎不能叫光了——只是一层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亮,像冬天傍晚太阳落山之后,天边残留的最后一点灰白色。光渗进女孩膝盖上的伤口,那些被倒刺撕开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合拢。血管接上,肌肉复位,皮肤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嫩粉色的。女孩的膝盖不流血了。
岁山的手从她膝盖上滑下去,垂在身侧。他抱着女孩站起来,走出儿童房,走过女孩的母亲身边,走过女孩的父亲身边,走出这扇门。
走廊里,警察已经上来了。
手电筒的光柱全部对准了他。有人在喊“别动”,有人在喊“担架”,有人从他怀里把女孩接过去。女孩的手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太紧,警察掰了两下才掰开。她被抱走的时候,一直扭头看着他。
岁山站在原地。走廊的日光灯在他头顶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自己的血,伤口里还在往外渗的血,左肩被咬穿之后一直没止住的血。他赤着脚,左腿拖着,右手的指尖在往下滴血。他身后的墙面上,那株花撞出来的坑还在,放射状的裂纹从坑的中心延伸出去,爬满了大半面墙壁。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慢慢的,是整个人突然往下坠。他跪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前倾,右肩先着地,然后是左肩。左肩的伤口撞在地面上,血被挤压出来,在他身下迅速铺开。他的脸侧向一边,贴在走廊冰冷的地面上,右眼半睁着。他最后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上。灯管的边缘有一圈飞虫的尸体,黑色的,小小的,被光骗进去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那盏灯该换了。门关上了。
滴。滴。滴。
再醒来是医院。白的天花板,蓝的窗帘,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走。岁山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晃晃的方形。床头柜上放着水果、信封,还有一张对折的卡片。卡片是白色的,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字。他没有看。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后面跟着两个穿警服的。白大褂检查了他的瞳孔和仪器,点了点头。警察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察,鬓角白了。
他把一张塑封过的证书放在床头柜上。红底金字。“见义勇为表彰证书”。吾丘岁山。见义勇为。
“你立了大功。”警察说,“每一个幸存者都证实了。老太太叫赵秀兰。她儿子今天早上从外地赶回来的,跪在ICU门口哭了一上午。他让我转告你,等他妈出了ICU,他亲自来给你磕头。”
“那个老大爷姓钱。他的猫一直蹲在他身上。昨天醒了,第一件事是问猫,第二件事是问救他的人死了没有。”
“那对年轻夫妻,男的叫陈建平,女的叫孙悦。陈建平伤得重,脊柱受损,下半辈子可能要坐轮椅。但人活着。孙悦昨天下午醒的,醒过来就找孩子。他们家的小姑娘叫陈念,小名叫念念。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她谁都不让碰,唯独你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拽着你的衣服不松手。”
警察把话说完,把证书往岁山的方向推了推。
“你即使被袭击了,还强撑着流血的身体救了那么多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岁山看着那张证书。红底金字。他的名字和“见义勇为”四个字挨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破折号。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自己动了一下。苦笑。连苦笑都算不上。那株花是他养大的。它吃的每一个人,都是从他的手上学会的。它陪了他十年。它给他看家,给他开门,陪他看书。它只是不觉得吃人和吃鸡有什么区别。而他从来没教过它这个区别。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把目光从证书上移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和他家那条很像,从西北角斜着延伸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所有的裂缝大概都是一样的。从一个小点开始,越裂越长,越裂越深。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灰色,最后暗下去。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光线。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走。滴。滴。滴。
病房的灯关了。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路灯光从另一半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出一块模糊的亮斑。岁山躺在黑暗里,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走。
他闭上眼睛。养母的脸从黑暗里浮现出来。还是那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衣,颜色褪得像阴天的黄昏。头发挽在脑后,额前落着几缕碎发。她看着他,嘴角微微抿着,眼角那些纹路像扇子展开——他闭着眼睛也能描出那些纹路的走向,从外眼角往太阳穴辐射出去,一道一道,细的,浅的。
然后他听见她的声音。“不要做坏事。”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唇自己带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说话时自然而然的样子。
岁山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块亮斑还在,输液管还在走。他重新闭上眼。养母还在那里,但她的脸远了一点。不是她走远了,是有什么东西从他和她之间升起来了——暗红色的,从地面往上漫,漫过她的布鞋,漫过她布衣的下摆。她站在那片暗红色里,还在看着他。
“不要做坏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像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片暗红色还在往上涨。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袖口。她袖口上沾过米汤、灶灰、蛇油膏,现在沾着那片暗红色。她的脸还清楚着,嘴角那个弧度还在,眼角的纹路还在。但颜色变了——不是她变了,是那片暗红色映在她脸上。
岁山想伸手。手被什么东西压着,抬不起来。他想叫她,嘴张开了,声音出不来。走廊里五扇门。五扇淌血的门。赵秀兰腹部的伤口。念念攥着他衣襟的手。孕妇裙子底下塌下去的肚子。那株花从楼梯间阴影里探出头来,嘴往左边歪了一下。这些画面不是按顺序来的,是同时涌上来的,叠在一起,全部压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开始模糊了。不是雾那种模糊,是像一张纸浸在水里,墨迹一点一点洇开。先是眉毛淡了,然后是嘴角那个弧度融化了,然后是眼角那些纹路——那些他闭着眼睛也能描出来的纹路,一道一道地化开,像扇子收起来,像涟漪被水面吞回去。她的整张脸都在远去。只有那四个字还在。“不要做坏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像米汤咕嘟的声音盖住了她说的“快了”。但那四个字还在。在暗红色漫过她下巴的时候,漫过她嘴唇的时候,漫过她眼睛的时候。还在。
岁山睁开眼。天花板上那块亮斑模糊着。他的脸上是湿的,从眼角到耳根,凉的。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走。滴,滴,滴。他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亮斑。养母的脸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模糊了。他知道她还在那里——在黑暗里,在那片暗红色的后面,嘴角微微抿着,眼角的纹路像扇子一样展开。但他看不清了。
那四个字还悬在空气里,悬在输液管的滴答声和窗外路灯的光之间,悬在他和她之间的那片暗红色里。“不要做坏事。”她说。他听见了。他记住了。他做了。但是,一切却又坠入绝望。
门开了。
慢慢地、轻轻地压开的。合页没有发出声音。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不断变宽的光带。光带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瘦高的,肩膀很宽。影子从门缝延伸到床边,延伸到岁山身上,把他的上半身罩在阴影里。
门合上了。光带收窄,消失。
脚步声。两步。从门口到床尾。绕过床尾,走到岁山的右边。黑暗中,岁山看不见他的脸。但他的身体先认出来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脊椎从尾骨到后脑勺一节一节地发紧。杀气。
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刀开鞘的声音。
刀刃的边缘反射着窗外路灯的微光,极细的一线。刀尖指着床上的岁山。
“岁山。”
声音从刀刃后面传过来。
“受死吧。你豢养的怪祟也会一起死。死在我的刀刃下。”
刀尖往下压了一寸。
岁山躺在黑暗里,浑身上下缠满绷带。他动不了。灵力耗尽之后的那种空虚,像有人把他从内部掏空了。
他看着黑暗里那一线刀刃的寒光。刀尖在他咽喉上方悬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还在走。
滴。滴。滴。
刀尖落了光,光从刀尖流转而下,落到岁山痛苦挣扎而又疲惫的瞳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