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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申屠庭芳   刀尖悬 ...

  •   刀尖悬在咽喉上方一寸的位置,寒光在黑暗里流动。

      吾丘岁山躺在病床上,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左肩的伤口在纱布下面一跳一跳地疼。灵力耗尽之后的那种空虚,像有人把他从内部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薄薄的壳。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刀尖的寒气已经贴上了喉咙的皮肤。

      门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被人从外面很平常地推开的。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不断变宽的光带。来人站在门口,单马尾,深红色发绳,深蓝色西装套裙,黑色低跟皮鞋上沾着一点泥。她的左手举着一部手机,镜头对准温刃的后背。

      “在直播噢。”

      她说了四个字,尾音微微往上挑,带着一种打趣的、几乎称得上亲昵的残忍。温刃的刀没有再往下压。两个呼吸之后,刀收回去了。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短促而压抑,像一声被掐住脖子的叹息。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远处走,最后被防火门关合的声音吞掉。

      病房安静下来。手机被塞回口袋。申屠庭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床上浑身缠满绷带的岁山。她的笑容挂在脸上,像一把拔到一半又按回去的刀。

      “没想到是你救了我。”岁山的声音沙哑,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你不应该道谢吗?”

      “如果不是你,那一层的人就不会被杀。我也不会差点被杀。”

      申屠庭芳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原来的弧度,但嘴唇的血色退了一寸,像一张照片被抽掉了一层颜色。走廊的声控灯灭了,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走的透明液体。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说话。不是回答他,是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对着说话的井口,不管井底有没有人听,她都要把攒了太多年的话全部倒进去。

      申屠庭芳第一次见到怪祟,是在七岁那年冬天的祠堂里。

      南城以西三百里,申屠家是镇祟人的老姓。她出生在那座宅子里,宅子很大,院墙很高,门楣上挂着镇邪的桃木剑。她很小就知道自己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别的孩子过年收红包,她过年被父亲带进祠堂,跪在牌位前面,背诵申屠家历代斩祟的数量。背错一个数字,跪一夜。背错两个,跪两夜。她的膝盖从四岁起就没有完全好透过,夏天也凉,冬天钻心地疼。

      父亲叫申屠肃。他斩怪祟的时候很安静,刀从鞘里拔出来没有声音,落下去也没有声音。怪祟死在他刀下的时候,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一摊黑水渗进地里。他收刀入鞘之后会在怪祟死掉的地方站一会儿,低着头,像在默念什么。她小时候以为父亲是在超度。后来她才知道,他是在数数——数这只怪祟的骨头有多少节,回去记在册子上。申屠家有一本册子,牛皮封面,翻开来全是数字。某年某月某日,某地,几节。几节。几节。

      她母亲叫申屠容。比她父亲更安静。她打女儿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她按在条案上,用戒尺打她的后背。戒尺是桃木的,上面刻着镇邪的符文。每打完一下,她把戒尺翻过来看一眼,确认符文没有被血糊住。如果糊住了,她先擦戒尺,擦干净了再继续打。七岁那年打断三根肋骨那次,她父亲坐在祠堂的门槛上磨刀,母亲在屋里打。肋骨断掉的声音很轻,像冬天踩断一根冰凌。她没叫。不是勇敢,是叫了会多打十下。这是申屠家的规矩。

      那天晚上她被关在祠堂里过夜。肋骨断了,不能躺,她靠着供桌的桌腿坐着。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把牌位上的字照得一明一灭。她看着那些牌位——申屠家的列祖列宗,一代一代,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斩祟多少只,多少节骨头。她的祖父,一千二百只。她的曾祖,两千只。她的高祖父,数字大得她那时候还不认识。

      供桌下面有声音。

      很轻,像老鼠跑过木板的声响。她低下头,看见供桌的桌帷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从里面往外顶了一下,又缩回去。她应该害怕,应该喊人。但她没有。一个七岁的、断了三根肋骨的小女孩,靠着供桌坐着,看着桌帷下面慢慢爬出来一团东西。很小,还没有她的手臂长。黑色的,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黑。是更轻的,更淡的,像一滴墨滴进一杯水里,还没完全化开的那种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有时候缩成一团,有时候拉长成一条线,有时候边缘伸出几根极细极细的触须,在空气里探一探,又收回去。

      它抬起头——如果那能叫头的话。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申屠庭芳就是知道它在看她。不是“知道”,是感觉到——像你闭着眼睛站在太阳底下,看不见光,但皮肤知道热。那团烟从供桌下面爬出来,爬过青砖地面,爬过她被罚跪时膝盖跪出来的那两块浅坑,爬到她的脚边。它的触须碰到了她的脚踝。凉的,但不是冬天井水的那种凉。是夏天傍晚石板路上的那种凉,太阳刚落下去,石头还留着白天的温度,但表面已经开始变凉了。它把整个身体贴在她的脚踝上。很小的一团烟,还没有成年人的手掌大,贴在她被戒尺打肿的脚踝上,一动不动。

      申屠庭芳哭了。不是疼哭的,她很久以前就不会因为疼哭了。是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后来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想那个东西是什么,想到她烧了祠堂、吃了父母、杀了第一个婴儿之后,她终于想明白了。那团烟贴在她脚踝上的时候,是她活了七年第一次被碰触而不疼。

      那之后她开始偷偷地找怪祟。申屠家的宅子很大,院墙很高,但她知道哪些墙缝里有东西。怪祟不会主动接近镇祟人的宅邸,但它们会在外围徘徊,像飞蛾绕着灯。她在后院的井沿下面找到过一只,在柴房的梁上找到过一只,在祠堂后面的阴沟里找到过一只。每一只都很小,都是那种淡淡的、像烟一样的东西。她每次找到一只,就蹲在旁边看很久。不碰,只是看。看它们怎么移动,怎么缩成一团,怎么把自己拉成一条线从砖缝里挤过去。她觉得它们很好看。不是人好看的那种好看,是另一种——它们的动作没有目的。不是为了捕食,不是为了逃命,不是为了任何东西。就是动。像烟往上升,像水往下流,像风穿过树叶。没有人告诉它们该怎么做,它们自己就那样做了。她觉得这很美。镇祟人的宅子里,每一件事都有目的。跪祠堂是为了记住数字,挨打是为了训练意志,吃饭是为了有力气斩祟,活着是为了在册子上多加一行数字。她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种东西,它的存在本身没有目的。那团烟贴在她脚踝上,不是为了让她不疼。它只是贴在那里。就像她只是蹲在旁边看。这件事没有任何目的。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拥有没有任何目的的时刻。

      十二岁那年,她在后院的老槐树下面找到了一只稍微大一点的怪祟。

      大概有她的前臂那么长,形状已经能看出一点人形的轮廓,但边缘还是散的,像一幅没画完的画。它受了伤——不知道是被什么伤的,身体的一侧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里面往外渗着一种暗色的、不是血的液体。她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碰那道伤口。她的指尖碰到它的时候,它猛地缩了一下,整个身体蜷成一团,边缘的触须全部收进去,像一只被戳到的海葵。她把手收回来,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很久,它慢慢展开,把伤口的那一侧转向她。她把手伸过去。这一次它没有缩。她的指尖放在那道伤口上,凉的。她不知道该怎么治怪祟的伤,只能像她自己受伤时做的那样——把伤口边缘轻轻捏合在一起。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因为怪祟的身体和她不一样,她捏住左边,右边就散开,捏住右边,左边又散开。她试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槐树后面移到了屋顶上。最后那道伤口没有愈合,但它不再往外渗那种暗色的液体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回屋里。那天晚上她父亲因为她晚归打了她二十戒尺。她趴在床上,后背全是血棱子,但她一直在想那团烟展开身体把伤口转向她的手势。它怕她,但它还是把伤口给她看了。她活到十二岁,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自己的伤口。不是不想,是没有人问过。

      十五岁那年,她被吊在祠堂的梁上。

      那次是因为她在父亲斩祟的时候挡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她那天跟着父亲出门,看见他从刀鞘里拔出刀,走向墙角一只缩成一团的小怪祟。那只怪祟很小,大概只有她第一次在供桌下面看见的那团烟那么大。她父亲举刀的时候,她往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刀落下去,怪祟化成黑水渗进砖缝里。她父亲收刀入鞘,转过身来看着她,没有说一句话。那天晚上她被吊在祠堂的梁上。双手绑在一起,绳子穿过房梁,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肩膀承受全身的重量,关节慢慢被拉开,那种疼不是尖锐的,是钝的、绵长的、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把她的胳膊从躯干上拧下来。她父亲说,吊一夜。吊到明天太阳出来。

      祠堂里没有点长明灯。门从外面锁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裹住。她吊在梁上,脚尖离地面大概一尺。这一尺她蹬了一整夜,什么都蹬不到。后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祠堂的瓦片上,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屋顶上。她听着雨声,看着黑暗里看不见的牌位。那些牌位都在她面前——申屠家的列祖列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她忽然想,这些数字里,有没有一只是她父亲杀的那只那么小的。如果有,那本册子上会怎么写。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怪祟一只,长三寸。几节骨头。然后她想到了一个问题——那只三寸长的怪祟,它疼不疼。镇祟人的册子上从来不写怪祟疼不疼。她吊在梁上,肩膀已经被拉开了,那种钝痛从关节渗透进骨髓,沿着骨头一直传到手指尖。她疼。没有人知道。祠堂外面,她的父母在卧房里睡着了。整座宅子都睡着了。没有人知道她吊在梁上。没有人知道她疼。那团烟贴在她脚踝上,是这世上第一个碰她不让她疼的东西。那只槐树下的怪祟把伤口转向她,是这世上第一个把伤口给她看的东西。而她父亲今天斩掉的那只三寸长的怪祟,缩在墙角,刀落下来的时候,它有没有来得及疼。

      天亮的时候她被放下来。她的肩膀已经脱臼了,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父亲把她领到祠堂的供桌前,让她跪在牌位前面。他问她,你知道错了吗。她说,知道了。他说,错在哪里。她跪在申屠家的列祖列宗面前,肩膀脱臼,两条胳膊垂着,后背上是昨天被吊之前打的戒尺印,还没有结痂。她说,我不该在父亲斩祟的时候往前迈那一步。

      她没有说真话。真话是她在雨声里想了一整夜的那个念头——那只三寸长的怪祟,缩在墙角,刀落下来的时候,它有没有来得及疼。真话是她想知道。真话是她从七岁那团烟贴在她脚踝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往一个方向走。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个方向通向哪里。她只知道那个方向上有供桌下面的烟,有槐树下展开的伤口,有三寸长的怪祟缩在墙角的最后一面。她沿着那个方向走了八年。十六岁那年的秋天,她走到了尽头。

      那一夜也在下雨。她渴望力量,父母很强大,但是总有什么比他们还强,强到可以杀了他们,强大到可以不受伤,就是怪崇,就是怪崇。

      她跪在祠堂的供桌前。不是被罚的,是自己来的。她跪在蒲团上,面前是申屠家的牌位。烛火在穿堂风里晃,把那些名字照得一明一灭。她的祖父,一千二百只。她的曾祖,两千只。她的高祖父,数字大得她至今不认识。她跪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烛台推倒了。烛油泼在供桌的桌帷上,火苗顺着布料往上爬,爬到牌位上,爬到梁上,爬到屋顶的瓦片下面。火光照亮了整座祠堂,照亮了那本牛皮封面的册子。册子放在供桌的抽屉里。她没有拿。她看着它被火烧成灰。

      她的父母从卧房里冲出来的时候,祠堂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她的父亲站在火光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刀。他看见她站在祠堂门口,没有跑,没有救火,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朝她走过来。她往后退了一步,退进祠堂里。他跟进来。屋顶在他身后塌下来,燃烧的瓦片和木梁砸在他背上,把他压在下面。他没有叫。她的母亲在门外喊了一声,然后也冲进来了。她看见丈夫压在燃烧的梁木下面,弯腰去抬。梁木太烫了,她的手刚碰到就被烫掉了一层皮。她没有松手。

      申屠庭芳站在火里。火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看着她的父母——一个压在梁木下面,一个弯着腰抬梁木,手被烫得滋滋响。他们的脸被火光映着,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没见过的。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他们到死都不明白女儿为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到死都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他们不明白七岁那年的祠堂里,一团烟贴在一个小女孩的脚踝上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明白十五岁那年的雨夜,一个人吊在梁上,看着黑暗里那些牌位,想了些什么。他们不明白女儿挨过的每一次打,跪过的每一夜,断过的每一根肋骨。他们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疼。不是不会疼,是不敢疼。因为疼了就会多打十下。他们把她的疼训练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挨打的时候不出声,出声就会更疼。久而久之,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疼不疼了。他们用了十六年,把她变成了一个感觉不到自己疼痛的人。然后他们死在火里,到死都不明白她为什么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死。

      火一直烧到天亮。

      雨在天亮前就停了。祠堂烧成了灰烬,青砖墙壁还立着,里面的一切都变成了黑色。申屠庭芳站在灰烬前面,等那些炭火和瓦片冷却。然后她走进去,跪下来,用手扒开还温热的灰烬,找到她父母剩下的部分。她吃了。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复仇。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言说的原因。她只是想尝一尝。那团烟贴在她脚踝上的时候,她想知道它是什么感觉。槐树下的怪祟把伤口给她看的时候,她想知道它的伤口是什么味道。父亲刀下的那只三寸长的怪祟,缩在墙角,她来晚了,没能碰到它。她花了十六年想知道怪祟是什么。现在她想知道,吃下去之后,自己会不会离它们近一点。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吃人。

      不是随便吃。她吃婴儿,吃纯净之人,吃那些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的血肉。她发现婴儿的血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干净的甜,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土里之后长出来的第一片草叶子,掐断之后断口渗出来的汁液的味道。她每吃一个,就觉得自己离怪祟更近了一步。她用香掩盖身上残存的人的气味,用吃进去的血肉从内部改变自己的气息。她杀了很多人,吃了很多人,不是为了活下去,是为了变成怪祟。
      为了变成强大而温柔的怪崇啊,给她唯一的光的怪崇啊!
      因为在哪无数黑夜中,只有怪崇,只有怪崇,是她唯一的救赎。
      给她温暖,救赎,给她唯一不让人绝望与疼的东西。
      她,不敢回头,哪怕前面是悬崖,因为一回头就是没有光的祠堂。
      更给她力量,斩杀父母,获得自由自由,不再受伤的力量!
      她要力量!她要力量!这也是为何她如此痴迷与崇拜怪崇。
      她只是不想受伤。
      她烧了祠堂之后没有地方可以去,就在南城和乡野之间游荡。她接近怪祟,观察它们,模仿它们。她发现怪祟不会无缘无故地互相攻击。它们有领地和边界,但它们不会因为一只同类长得不一样就排斥它。它们接纳异类的阈值,比人类宽得多。她在怪祟的边缘群落里待了两年,没有一只怪祟揭穿她。不是因为她伪装得好,是因为它们根本不觉得她需要伪装。你来了,你待着,你不咬我们,那你就是这里的。就这么简单。她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被接纳是什么感觉。不是被审视之后的合格,不是被考验之后的通过,不是任何有条件的许可。就是你来了,你待着。

      她第一次见到吾丘岁山,是在南城大学堂的开学典礼上。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怪祟。不是用眼睛认的,是用她吃了两年婴儿之后养出来的嗅觉认的。他身上的气味很复杂——有怪祟的底子,但上面压着很重的人的味道。不是香盖住的那种,是长年累月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从皮肤里往外渗的那种味道。她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怪祟和人,在他身上不是分层的,是混在一起的,像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滴进同一杯水里,各自化开了,又在中间相遇,交融成一种新的颜色。她决定接近他。

      她搬到那栋楼,敲了他的门。她笑着摆手,带水果和奶茶,坐在他客厅的椅子上聊学堂里的事。她发现他养了一株食罪花,养了很多年,只喂罪人。那株花被他藏在陶盆里,搬到衣柜里,藏得小心翼翼。她趁他出门的时候潜入他家,蹲在陶盆前面,看着那株花。那株花的嘴合着,抿成一条线,很警惕。她把带来的婴儿血肉放在它嘴边。它不张嘴。她把那块肉往它的唇缝里推了推。它的唇瓣动了一下。她把食指伸过去,沾着血,轻轻拍它的嘴缘。

      “咽下去。”她说,“你尝尝。是甜的。”

      那株花的嘴张开了。不是被说服的,是食罪花的天性——食物送到嘴边,嘴就会自己张开。它咽下去的第一口就开始反胃。倒刺全部竖起来,喉管剧烈收缩,要把那口血肉吐出来。她伸手按住它的嘴,掌心贴着它的唇瓣,轻轻拍着。

      “咽下去。你尝尝。是甜的。”

      它咽下去了。然后它的嘴往左边歪了一下——不是高兴的歪,是另一种。像一个人的味蕾在某个瞬间被彻底改写了,旧的味觉记忆被连根拔起,新的东西从那个伤口里长出来。她看着那株花,笑了。她知道那种感觉。她十六岁那年跪在灰烬里,第一次把父母的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也是这么收缩的。胃也是这么翻涌的。然后翻涌过去了,甜味从喉咙深处返上来,不是糖的甜,是干净的甜。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进土里之后长出来的第一片草叶子。

      后来她站在窗台边,阳光从背后照进来,她告诉岁山:怪祟吃人是天经地义的。她给他看烧鸭,告诉他活叫驴怎么吃,驴叫一声人笑一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因为她早就过了需要说服自己的阶段。她十六岁那年就说服了。不,不是说服——是咽下去了。咽下去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简单。人吃鸡鸭鹅,人吃活叫驴,人把鸭子从中间剖开填进香料缝起来烤,人把鹅关在笼子里撑到它的肝变成脂肪肝然后切片。人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残忍。因为鸭子不会求饶,驴的叫声人听不懂,鹅不会看着人的眼睛流泪。人对听不懂的哀嚎不负责。

      那怪祟为什么要对人负责。

      人听不懂怪祟的哀嚎,怪祟为什么要听懂人的。她把怪花的第一口婴儿喂下去之后,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了。她只需要等。她等了几个月,等怪花忍到根须在陶盆里把自己缠成结,等它爬出窗户找到那个单身母亲和她的婴儿。然后那天晚上,警笛响彻整栋楼。岁山拉开门,走廊里五扇门淌血。她站在自己的门后面,听着走廊里的声音——岁山跪在地上的声音,警察上楼的声音,担架轮子碾过血泊的声音。她没有出去。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她在想那株花。它终于吃到了甜的东西。

      医院。深夜。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走。

      申屠庭芳说完了。她站在岁山的病床边,单马尾垂在肩前,深红色的发绳在路灯的光里变成暗红。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不是收起来了,是用完了。她把攒了多年的话全部倒进井里,井底的人听不听得到,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是需要倒出来。

      “我出身于巫师世家。”她说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镇祟人,代代相传。但我爱怪祟。怪祟是我的一切。我要成为你们。”

      她停了一下。

      “我早就是你们了。”

      她俯下身,双手撑在岁山身体两侧的床垫上,脸凑近他的脸。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然后她直起身,把单马尾甩到肩后,走向门口。皮鞋踩在地胶上,一步一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祝你好梦。”

      门合上了。

      深夜。城市另一端。

      一扇木门被推开。温刃走进来,反手把门合上。厅堂里烛火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把整间屋子的光影晃得像水底。正对门的中堂画着松鹤延年,笔墨很旧了。条案上立着一座牌位,牌位后面是一张遗像,黑白照片,镶在黑色木框里。

      温刃跪下去。膝盖落在蒲团上,蒲草被压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他跪得很直,脊背挺着。他伸出手握住刀柄,把刀横放在膝上,刀刃朝向自己。

      “父亲,母亲。我会继承你们的遗愿。斩杀怪祟。”

      烛火晃了一下。

      “并且——为你们复仇。”

      他抬起头看着遗像。烛光在他的眼睛里凝成两个不动的、亮得烫人的小点。

      “接替闻人家族使命。我就是——”

      烛火猛地晃了一下,像被这两个字本身的气流压弯了腰。然后重新立起来,烧得比刚才更亮。

      “闻人东风。”

      遗像在烛光里安静地看着他。松鹤延年的中堂在穿堂风里微微动了动。干枯的莲蓬插在青花瓷瓶里,影子投在墙上,像几笔写意的墨。那个名字悬在烛光和阴影之间,悬在刀锋和遗像之间,像一个被重新点燃的、烧了很多年还没有灭的东西。

      刀还横在他膝上。刀刃对着窗。他没有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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