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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今雪阳 吾丘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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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丘岁山站在新学校的门口,九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他算了算。九十九年了。从养母把他从巷子里捡回来的那个傍晚算起,到今天,九十九年。他在这座城里活的时间比大多数老房子的房龄还长。但站在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是十九岁。身体是十九岁,心理也是。怪祟的寿命和人类不同,每一种怪祟的老去方式都不一样。他的那种,是停在某一个年纪,然后不再往下走。他停在十九岁。
从此以后,时间从他身上流过去,像水流过一块石头。石头是湿的,但石头不喝水。
教室里和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字在纸面上排列着,他认得每一个字,只是连不成句子。从医院醒来之后,从走廊那五扇淌血的门之后,从真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之后,字连不成句子,句子连不成意思。他把课本合上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他走得很慢。然后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楼梯口,一个人靠在墙上。单马尾,深红色发绳。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敞着。申屠庭芳。
她看见了他,嘴角往上弯,拉到一半停住了,像一把刀拔到一半又按回去。
岁山站住了。震惊先浮上来,然后震惊沉下去,愤怒翻上来。那些画面同时涌上来——赵秀兰腹部的伤口,念念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孕妇裙子底下塌下去的肚子,五扇门缝里渗出来的血。愤怒在胸腔里烧了一阵,烧到最旺的时候忽然塌了。不是熄了,是塌了,像一栋烧空的房子,外墙还立着,里面已经全是灰。塌下去的那个瞬间,麻木从灰烬里升起来。他松开拳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看她。
她没有追上来。
岁山走进武术馆的时候,换好衣服,走到木质地板上。他挑了一只沙袋站定,没有戴手套。第一拳打上去,沙袋晃了一下。第二拳,第三拳,节奏不快,但每一拳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声音在道馆里回荡,闷的,沉的。怪花往左边歪了一下的嘴。赵秀兰腹部的伤口。念念的手。庭芳的笑容。他把这些画面一拳一拳砸进沙袋里。沙袋不还手,不流血,不说话,只是承受。打到最后他的指节发烫,骨头上传来一种干净的疼。有人停下来看他。不是因为打得特别重,是因为他的表情。面无表情,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
一个人走过来,脚步声很重。吾道燃。高大,强壮,肩膀宽厚,白色的道服被肌肉撑得饱满,整个人像一头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熊。但是浑身充斥着热血与干劲。
“你打沙袋的方式不对。”他咧开嘴笑了,“重心要沉下去,不是手在打,是腰在转。”
他示范了一拳。沙袋猛地往后荡开。他转过身来,把拳头伸过来,不是握手,是碰拳。“我叫吾道燃。吾丘的吾,道法的道,燃烧的燃。我比你高几届,算你学长。”
岁山看着那只拳头,抬起自己的手碰了一下。吾道燃的笑容更大了一号。他在岁山旁边站定,开始纠正他的动作,声音很大,整个道馆都能听见。他说话的方式像一团火,不问你需不需要温暖,先烧起来再说。
岁山照着做。一拳一拳。吾道燃在旁边看了一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太爱说话。”
岁山的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吾道燃没有追问,等了几秒,笑了一下。“行。今天到这吧。明天还来吗?”
岁山没有回答。吾道燃的笑小了一号,但没灭。“那你先走。我收拾。”
岁山转身走向更衣室。吾道燃的目光落在他背上,温的,不重。他没有回头。
推开武术馆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凉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了几步。然后他感觉到了。
不是寒意,不是杀气。是更轻的、更安静的什么东西。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雪已经下了一夜,你不知道,但推窗的那一刻,空气不一样了。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的衣裙,雪白的,纯粹到近乎透明的白。衣料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像一片被月光照透的云。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没有扎起来。路灯的光落在她头发上,照出一圈极淡的光晕。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削,颧骨的弧度柔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极淡,淡到几乎透明,像冬天的溪水结了一层薄冰。她站在那里,夜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整条街的灰尘和噪音都绕开了她。
今雪阳。
岁山站住了。记忆像被一把扯开的抽屉,从很深的地方翻出来。
今雪阳。今雪家的女儿。自幼被当作下一代家主培养,学阵法,学剑术,学所有镇祟人应该学的一切。但她学不会恨怪祟。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看不得任何东西疼。小时候家里杀鸡,她躲在门后面哭了一整夜。不是哭鸡,是哭那只鸡被割开脖子的时候翅膀扑腾的声音。后来她父亲带她去看斩祟,刀落下去,怪祟化成一摊黑水渗进地里。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摊黑水,没有哭,但回去之后三天没有说话。她父亲以为她会习惯。她没有。
十六岁那年,今雪家抓到了一只怪祟。
叫润满。是一只会化成人形的章鱼,能在地上行走,触腕的力量足以绞碎岩石。他被关在今雪家地下的囚室里,锁链穿过他的腕足,钉在石壁上。
今雪阳第一次见到润满的时候,他正在挣扎。锁链把他的腕足勒出了血,吸盘被石壁磨破,地面上淌着一层淡红色的液体。他看见她进来,所有的腕足同时朝她甩过去,锁链被扯到极限,哗啦啦响。她没有躲。腕足停在她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吸盘张开又合拢,像无数只同时睁开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吸盘边缘渗出来的血,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碗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碗里是鱼,新鲜的,从今雪家后院的池塘里捞上来的。第二天碗空了。她又放了一碗。第三天也空了。
第四天她蹲在囚室门口,看着他吃鱼。他用腕足卷起鱼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动。吃完之后他把碗推回来,碗沿上沾着鱼的碎屑。她把碗收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你叫什么。”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他的腕足在石壁上缓慢地蠕动,吸盘一张一合。
“润满。”
那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他开始跟她说话。她每天来送两次饭,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早上是鱼,傍晚也是鱼。他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有鱼。有一次她带了一只鸡,他吃了,把骨头吐出来,排列在碗旁边,整整齐齐。她问他为什么不吃人。他说他从来没吃过人,只吃鱼,吃海藻,吃所有在海里能吃到的东西。是被镇祟人从海里赶上岸的,他回不去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腕足全部蜷起来,像一个攥得太紧的拳头。她信了。
她放走他的那个夜晚,月亮很圆。她打开囚室的门,锁链是她亲手解开的。润满从石壁上撑起身体,腕足依次落在地面上,吸盘在石板上留下潮湿的印痕。他走出囚室,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腕足抬起来,在她面前悬着,吸盘微微张开。她看着那只腕足,上面还留着锁链磨出来的疤,一圈一圈。腕足没有碰到她,收了回去。他翻过院墙,消失在墙外的黑暗里。她站在院子里,月光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
天亮的时候,她在祠堂里跪了一整天。她父母没有打她,只是让她跪着。她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背脊挺得很直。她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第三天夜里,润满回来了。
他翻过院墙,腕足无声地落在地面上。今雪家的大门从里面打开。那一夜,宅邸里没有活人留下。
除了今雪阳。
她那天晚上不在家。被罚去镇上的祠堂守夜,天亮才回来。推开宅门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血。她母亲倒在祠堂门口,一只手还伸向门槛的方向。她父亲倒在正厅的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柄斩祟的刀,刀身断成了两截。润满蹲在院子中央的假山石上,腕足盘绕着,吸盘一张一合。他在吃。他的嘴张到人类不可能张到的角度,整张脸从中间裂开,露出层层叠叠的细齿。一条腕足卷着她母亲的手臂,正在往嘴里送。
她站在那里。白裙子上还沾着祠堂香灰的气味,手指在身侧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润满看见了她。咀嚼的动作停了,那条腕足悬在半空中,手臂从他嘴边垂下来。他们对视了很久。他的嘴慢慢合拢,恢复成人类的脸。腕足把那条手臂轻轻放在假山石上。他从假山上跳下来,翻过院墙。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今雪阳在院子里站到太阳升起来。她没有哭。她把母亲的手臂捡回来,放在母亲身边。把她父亲的刀捡回来,断成两截的刀身并在一起,放在他手边。然后她走进祠堂,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面。这一次她没有挺直背脊。她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很久。
她追了润满两年。两年里她学会了所有她父亲没来得及教她的阵法,学会了怎么追踪一只怪祟留下的每一丝痕迹。她在东边的渔村里找到他的时候,润满化成了人形,做了渔夫,手腕上还留着她当年放他走时锁链磨出的疤。他坐在渔船的船头上补网,手指穿梭在网眼之间,很快,很熟练。她站在岸上,剑尖指着他的咽喉。他没有躲。
“我父母发誓要杀死你。”他说,手没有停,还在补网。“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她的剑尖抵在他喉咙上。他补完最后一针,把网线咬断,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海带晒干之后的颜色。
“你放我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说。
她的剑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剑尖自己抖了。然后她把剑收回鞘里,转身走了。
那是她第二次放走润满。
后来润满杀了阿照。
阿照是岁山在南城为数不多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坐在一起喝茶的人。阿照不知道他是怪祟,只知道他总是一个人,总是不说话,总是在下雨天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龙井,续三次水。阿照是茶馆的伙计,后来成了掌柜。岁山每次去他都不收钱。岁山把钱压在茶壶底下,他下次就把零钱找回来,压在同一个位置,角对角压平。茶馆的招牌是阿照的父亲写的,父亲死了,字还在。
阿照被润满吃掉的那天,岁山在茶馆门口站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茶壶底下还压着上一次阿照找给他的零钱。
他找到今雪阳的时候,她在城郊的一座旧宅里。润满藏在地窖中,腕足蜷着,吸盘紧紧贴在墙壁上。今雪阳站在地窖门口,白裙子沾着泥,手按在门板上。
“让开。”岁山说。
她没有让。
“他是因为我父母要杀他——”
“他吃了阿照。”
今雪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她身后的地窖里传来腕足摩擦地面的声响。
“你放过他两次。”岁山看着她,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冰面底下捞上来的。“第一次你失去了父母。第二次你原谅了他。第三次他吃了阿照。阿照没有发誓要杀他。阿照不知道怪祟是什么。阿照只是一个泡龙井的人。”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门板上,指节发白。
“让开。”
她没有让。
岁山没有拔剑。他只是转身走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她。茶馆的招牌后来被摘下来,搬上板车,绳子没绑紧,招牌在板车上颠了一下,磕掉一块漆。他听见那个声音。木头磕在木头上的声音,闷的,不响。
夜风从街那头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今雪阳站在树下,白裙子在风里微微拂动。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瞳孔还是那种极淡的颜色,像冬天的溪水结了一层薄冰。她变了一点——不是外貌,是站在那里的方式。当年她站在地窖门口,手按在门板上,整个人是绷紧的。现在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进地里,风吹过来,枝叶动,根不动。
“又见面了。岁山。”
她开口了。声音和当年一样,不高,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冬天的第一片雪,落下来的时候是轻的,落在皮肤上,凉意才慢慢渗进去。
岁山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很深的、从井底翻上来的东西——不是恨,比恨更旧。旧到他自己都忘了那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不是移开,是穿过去。像她不在那里,像她只是一棵梧桐树,一块路牌,一盏路灯。他往前走,从她身边走过去。夜风把他和她之间的空气吹开。她的裙摆被风带起来,白得像雪。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岁山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上回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她脚边拖过去,然后断开。
今雪阳站在梧桐树下,白裙子的边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看着他的背影在街角拐弯,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掉。夜风把几片梧桐叶子吹到她脚边,黄了边缘的,蜷着的。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叶子,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街角他消失的方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一盏又亮起来,久到夜风从凉变成冷。最后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白裙子在黑暗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夜色吞掉。和那年的祠堂香灰、地窖门板、茶馆招牌磕掉的那块漆一样,变成了岁山记忆里又一个不响的、闷的声音。
白色的樱花随着风纷落而下,如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