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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东风与真正 吾丘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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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丘岁山在晨光里睁开眼睛。
病房的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西北角斜着延伸下来。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拆掉左肩的纱布。伤口已经收拢了,新生的皮肤是嫩粉色的,像念念膝盖上被他用灵力愈合之后的那层新肉。边缘处还留着几道细小的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他活动了一下左肩——不疼了。怪祟的恢复力在他体内沉默地工作着,比人类的愈合快得多。快得让他厌恶。
办好出院手续,走出医院大门。阳光落在他脸上,暖的。街上的人流从他两侧涌过去,买菜的,送孩子的,赶早班的。他没有回那栋楼。他直接去了学堂。
教室里和任何一个早晨没有区别。前排的女生在抄笔记,后排的男生在桌肚里翻话本,先生还没来,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墨水的气味。岁山在后排靠墙的位置坐下。真正坐在他左边,正把课本从布包里往外拿。
“岁山。”真正叫了他一声。
岁山没有应。不是不想应,是那声“岁山”传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玻璃——玻璃是硬的,凉的。隔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的那层东西是软的,温的,像一层被体温捂热的薄膜。声音能透过来,但意思透不过来。他听见真正叫他,他知道真正在叫他,他知道自己应该转头,应该笑一下,应该说“我没事”。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那些画面还在他脑子里转——怪花往左边歪了一下的嘴,墙面上凹陷的坑和放射状的裂纹,赵秀兰腹部的伤口,念念攥着他衣襟的小手,庭芳蹲在陶盆前手指上沾着的血,还有那本红底金字的表彰证书。它们不按顺序来,不分轻重,随时从意识的某个缝隙里涌出来,把眼前的一切盖住。
真正又叫了一声。岁山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被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他转过头,看着真正。真正的脸上带着一点担心,但没有追问。他认识岁山四年了,习惯了岁山偶尔的走神。他把课本往岁山那边推了推,翻开昨天讲到的那一页。
岁山低下头看书。字在纸面上排列着,他认得每一个字,但连不成句子。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寒意,从教室门口的方向漫过来。不是温度下降了,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一个人走在旷野里,忽然天暗了,不是云遮住太阳,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头顶经过。岁山的余光扫向门口。温刃站在那里。
今天他没有扎头发,黑发披散在肩后,衬得那张瓷白色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他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然后落在岁山旁边的空位上。上一次他坐的是岁山右边。这一次他朝后排走过来,穿过课桌之间的过道,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经过真正旁边的时候,袖口擦过真正的桌角,带起一阵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凉的,干净的,像冬天晾在户外的被褥晒过太阳之后的味道。
他在岁山右边坐下来。把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岁山。
恐惧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它像水,从脚底开始漫——先是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最后没过头顶。岁山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课本两侧,指尖按在纸面上。纸面是凉的。他的指尖也是凉的。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不是不呼吸了,是呼吸变成了一件需要主动去做的事——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口空气都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凉的,薄的,进了肺里也不变成体温。
他知道温刃在看自己。他没有转头。
申真正放下了笔。他先看了看岁山。岁山的脸色和那天在巷子里躺在血泊中时一模一样——不是苍白,是青白,像冬天早上结了冰的河面,白底下透着一层死灰。真正又看了看温刃。温刃正侧着头看岁山,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安静的东西。真正不认识这个人,只记得昨天他刚转来,坐在岁山右边,岁山立刻换了座位。
真正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侧过身,对着温刃。
“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吗?”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教室里几个前排的学生回头看了一眼。
温刃没有动。没有转头,没有应答,甚至连嘴角那个弧度都没有变化。他像是根本没有听见真正说话——不是无视,是“听见”这个动作本身没有发生。真正的声音传到他耳边的空气里,就停在那里了。
真正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把手按在岁山的课本上。
“岁山,不要在意。”
岁山听见了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见了。真正的手按在他的课本上,手指很稳。他把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看着真正。真正没有看他,还在看着温刃。真正的手没有从课本上拿开。
然后温刃动了。不是站起来,是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腰后。这个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岁山看清了每一个细节——他的手指先是微微蜷着,然后张开,握住从腰后衣摆下面露出的刀柄。刀柄是深色的,缠着一层防滑的绳,绳子的纹路被无数次握持磨得发亮。他把刀从腰后拔出来的时候,金属摩擦金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极短促的叹息。
那柄剑不是普通的剑。剑身比正常的佩剑窄了大约一指,薄了大约一半。刃口不是磨出来的那种锋利,是剑本身的材质就决定了它不可能不锋利——像一片被敲碎的瓷器的断面,不需要打磨,碎裂本身就是刃。
温刃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他把剑平举过桌面,剑尖对准岁山的咽喉,然后刺出去。没有任何预备动作。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眼神的变化。从拔剑到刺出,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个句子被抽掉了所有的逗号,只剩下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句号。剑尖刺破空气的声音是尖的,像一根针被弹出去。
教室里的一个女生尖叫了。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前排的学生猛地回头,椅子腿和地板刮出一片乱响。有人站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水杯,水泼在课本上,墨迹洇开。有人往门口跑,有人往墙角缩。所有的声音在同一个瞬间炸开,像一锅烧到沸点的水突然顶开了锅盖。
岁山在那根针的尖啸声里,身体比意识先动了。他的右脚蹬在桌子腿的横撑上,整张课桌被他蹬得朝后翻倒,桌面上的课本和笔哗啦啦滑下去。他借着这一蹬的力量,整个人朝后仰,椅子往后倾斜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然后他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窗户。
玻璃碎了。不是一块一块地碎,是整扇窗户同时碎成了无数片。碎玻璃在他背后炸开,每一片都映着教室里的日光灯和尖叫的人脸,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在崩塌的瞬间把整个世界切成了一千个碎片。他的身体穿过这阵玻璃的雨,跌进窗外早晨的空气里。
教室在三楼。他看见梧桐树的树冠朝自己迎上来。
岁山在空中翻过身,一脚踩在一根横伸出来的粗枝上。树枝弯下去,卸掉了一部分下坠的力,然后弹回来。他借着这一弹的力量跃向另一根树枝,再跃向另一根,从树冠的顶层一层一层地往下落,最后落在梧桐树根部被扫成一堆的落叶上。碎玻璃跟着他落下来,打在落叶和泥土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他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落叶里,左手按在腰后的剑柄上。
他抬起头。三楼的窗户破了一个巨大的洞,玻璃碴挂在窗框上,在阳光里亮得刺眼。洞口边缘还挂着几片碎玻璃,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然后温刃从那个洞口跃出来了。他没有走树枝。他从三楼直接落下来,衣摆被风扯得绷直,黑发在脑后拉成一条线。他落地的位置距离岁山不到十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脚下的青砖裂了一圈。那柄剑在他右手里,剑尖垂向地面。他从碎了一地的玻璃碴中间站起来,看着岁山。
岁山没有等。他在温刃落地的那一瞬就动了——从落叶堆里弹起来,不是后退,是向前。他的剑从腰后拔出来,剑身带起一声轻鸣。他没有斩向温刃的正面,而是从他左侧切过去,剑锋横斩他的左肋。
温刃的剑挡在那里。不是“抬起来挡”,是他的剑本来就在那个位置。岁山的剑斩上去的时候,两柄剑的刃口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响。不是金属碰撞的那种沉响,是更薄、更尖的,像两片瓷器被同时敲了一下。火星从撞击点溅出来,在两人之间亮了一瞬。
岁山借这一挡的反震力弹开,脚尖点地之后立刻变向,从温刃的右侧再次切入。这一次是直刺,剑尖对准温刃右肩的关节。温刃的身体侧了半寸。不是躲,是让。让过剑尖的同时,他的剑沿着岁山的剑脊滑上来,像一条蛇顺着树枝往上爬。岁山立刻变招,剑身翻转想甩开,但温刃的剑贴得太紧了——不是压住,是贴着,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不沉下去,也不离开。岁山的剑往左,它往左。往右,它往右。每一次变向都在消耗岁山的力量,而它只是贴着。
岁山退了一步。温刃的剑跟进一步。再退一步。再跟进一步。岁山的后背撞上了梧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抵着他的肩胛骨。温刃的剑尖停在他咽喉前方三寸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刺不下去,是停住了。
他在看岁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可以在事后被描述出来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岁山,像一个人看着一道做了很久还没有解开的题。
然后他的后背凉了一下。不是“突然感到凉意”的那种凉,是更具体的——像有什么极细的、极快的东西,从空气中穿过,带着它自己的温度。那温度比他后背的皮肤低,所以他感觉到了。
他低下头。胸口的衣服上多了一个洞。很小,边缘整齐,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针从后面穿进来,穿过他的身体,然后从前面穿出去。洞的位置在左胸,偏上,离心脏大概两指。血从那个洞里渗出来,不是涌,是渗——先是一小圈暗红色,然后慢慢扩大,洇湿了周围的布料。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不是他自己要弯的,是身体在某个信号到达大脑之前自己做的决定。剑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剑身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整个人往前倾,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但手臂已经没有力气了,肘弯一软,身体侧倒下去。血从他胸口的那个洞里往外涌,比刚才快得多,洇湿了整片前襟,又在青砖地面上铺开。
学堂围墙外面,距离梧桐树大约四十步的槐树阴影里,申屠庭芳把举着的手枪放下来。枪口还在冒着一缕极淡的青烟。她靠在槐树的树干上,单马尾垂在肩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里面白衬衫的袖口挽到了小臂。她把枪口凑到嘴边,吹了一下。不是电影里学来的那种,是像吹一根火柴,轻轻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偏了。”她说。说的是自己瞄的位置。她瞄的是后脑。
岁山站在原地,后背还抵着梧桐树的树干。他看着温刃倒下去,看着他胸口的血在青砖上铺开。那柄剑落在血泊旁边,剑身上沾了几滴血,在阳光里亮得刺眼。他走过去,弯腰,把温刃的身体翻过来。温刃的眼睛还睁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梧桐树的枝叶和枝叶缝隙里的天空。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岁山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不是掐,是撕。手指陷入皮肉,然后撕开。人的身体是脆弱的,不像怪祟。怪祟被撕开的时候,皮肉下面还有一层,再撕开还有一层,像剥一颗永远剥不到核的果实。人只有一层。撕开就没了。血从撕裂处涌出来,热的,沾满了岁山的手。温刃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岁山把手收回来。他跪在温刃身边,手上全是血。血顺着他的指尖滴下去,滴在青砖上,和温刃的血汇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沾满血的手,忽然觉得很安静。四周的声音都还在——学生的尖叫,先生的呼喊,远处传来的警笛——但它们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的。和今天早上真正叫他名字的时候一样。那层东西不是玻璃,不是薄膜,是一层血。一层他自己的血,怪花的血,温刃的血,庭芳喂给怪花的第一口婴儿的血,赵秀兰腹部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念念膝盖上的血,那个孕妇裙子底下漫出来的血,五扇门缝里渗出来的血。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得太厚了,外面的声音传进来,只剩下闷闷的响。
他从温刃身边站起来。转过身。
申真正站在梧桐树下。他大概是跟着从楼梯跑下来的,或者是从前门绕过来的,岁山不知道。他只知道真正站在那里,离他大概二十步远。真正的脸上是巨大的震惊,夹杂着恐惧与不解。
什么碎了,岁山知道,他看向自己的胸膛,这里面的什么东西,碎了。随着真正的目光一起碎了,碎的很轻,但是很痛,以至于自己不得不蹲下来。
真正看着岁山沾满血的手,看着地上那具被撕开脖子的身体,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碴。
养母慈祥的笑仿佛仍然在眼前,但是却又被真正的目光刺痛。而养母的裙摆此刻被鲜血取代,心中的痛意愈发明显。
岁山迎上他的目光。两双眼睛对在一起。真正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岁山站在血泊旁边,手还在往下滴血。他忽然想起来了。四年前他转到南城大学堂,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真正坐在他左边,开学第一天,跟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叫什么?”“吾丘岁山。”“哪几个字?”“吾丘,岁山的岁,岁山的山。”“好名字。”那时候真正笑了,笑得没有量角器,嘴角往左边歪了一点。四年。真正是第一个让他笑出来的人,不是那种精确控制过弧度的笑,是真的笑。后来又是第一个让他哭出来的人。现在真正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岁山知道了。他又要转学了。又要换一个城市,换一所学校,换一批不认识他的人。又要从头开始——在新的教室里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一个不认识的人跟他说第一句话。他等了很久才等到真正。下一次要等多久,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学堂的院子里,学生已经跑散了。碎玻璃铺了一地,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些,落在温刃的身体旁边,落在血泊里,叶缘浸在血里,慢慢变成暗红色。
没有人注意到,温刃的身体在某一刻消失了。不是被抬走的。是消失了。血泊还在,碎玻璃还在,落下来的梧桐叶还在。身体不在。
深夜。城市东郊,一座废弃的宅子。宅子外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墙面上爬满了藤蔓。没有人会到这里来。宅子里面有一间屋子,没有窗,四面都是石墙。屋子正中央是一张简陋的木榻,榻上铺着一层薄褥,褥子上浸着暗色的血渍,已经半干了。
温刃躺在上面。
他没有死。
胸口的枪伤被一层粗糙的纱布压着,纱布下面敷着捣碎的草药,墨绿色的草汁从纱布边缘渗出来,混着血,在皮肤上结成暗褐色的痕迹。脖子上的撕裂处被针线缝合了,缝线是黑色的,针脚细密而整齐,像缝补一件旧衣裳。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但他在呼吸。
木榻旁边坐着一个人。烛火只点了一盏,放在墙角的地上,光从下面照上来,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那人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温刃额头上的汗,动作很慢,从额头擦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擦回来。
温刃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个人停住手。湿布悬在半空中,水滴从布角渗出来,落在木榻的边缘。
温刃的眼睛睁开了。不是猛然睁开,是慢慢地、像推开一扇很重的门那样睁开。瞳孔是琥珀色的——比原来浅了一点,像被什么从内部稀释过,但仍然是琥珀色,不是红色。他的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慢慢聚拢,落在上方看不见的天花板上。
他试着吸气。胸口那个枪洞被牵动了,疼痛从伤口中心炸开,沿着肋骨往四面八方蔓延。他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又落回褥子上。疼。疼得整个人都在收缩。但疼意味着活着。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把湿布重新按在他额头上,继续擦。
温刃的嘴唇动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两块砂石相互碾磨。
“……她呢。”
那个人没有回答。
“申屠庭芳。”
温刃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褥子上慢慢蜷起来,指甲刮过粗麻布面,发出极细微的声响。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早,早到愤怒还没来得及成形。是确认。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那一枪是从谁的手里打出来的,确认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吾丘岁山。”
他把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像把两柄剑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柄是他要斩的怪祟,一柄是朝他后脑开枪的人。现在这两柄剑都还不在他手里。
那个人把湿布放在木榻边缘,站起来。烛火被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墙上那个拉长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那人走到屋角,从一只粗陶罐里又舀出一勺捣好的草药,墨绿色的,带着一股辛辣的苦味。走回来,把旧纱布揭开,伤口露出来——胸口的枪洞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的肉芽,粉红色的,嫩得像春天树枝上刚冒出来的芽尖。不是正常的愈合速度,但确实在愈合。
那个人把新药敷上去,温刃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出声。纱布重新压上,缠紧。
“你体质特殊。”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纪。“那一枪打穿了肺叶,换成别人已经死了。你只是流了很多血。”
温刃听着。
“脖子上的伤更重。但没伤到最要命的地方。”
那个人把纱布的末端塞进缠好的缝隙里,固定住。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木榻旁边的位置。
“你不会死。”
温刃看着黑暗里那个人的轮廓。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沾着草药的汁液,墨绿色的。
“你是谁。”他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烛火晃了一下,那双手收回了袖子里。
“等你好了,你自己去看。”
温刃没有再问。他躺在木榻上,感觉到胸口的草药在发挥作用——一种凉意从伤口往四周渗透,把疼痛压下去一层。他的呼吸慢慢变长了,变深了。每一次吸气,胸口那个洞就被撑开一点。每一次呼气,它又合拢一点。疼,但疼得越来越实在。
他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墙和石墙之间的一道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很久。
“吾丘岁山。”他又说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不是咬牙切齿,不是赌咒发誓。是一个人把一把剑从地上捡起来,擦掉上面的血,重新插回剑鞘里。剑还在。手还握得住。
他侧过头,看着墙角那盏烛火。火苗很小,在穿堂风里晃着,但一直没有灭。
“我会杀了他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在教室里说“我是温刃”一模一样。声音不高,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利落。不是在宣誓,不是在发泄,是在陈述一件还没有发生但一定会发生的事。像说“明天会下雨”,像说“太阳会升起来”。
那个人坐在木榻旁边的阴影里,没有说话。烛火把那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温刃闭上眼睛。胸口的草药凉意持续渗透着,像冬天的第一场霜落进土里。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沾上的血——他自己的血。血已经干透了,在指甲缝里结成暗红色的细线。
他没有擦掉。
他还活着,闻人东风还活着,闻人家族的使命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