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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沙鸣于野 沙鸣于野 ...


  •   敦煌的春天来得比江南晚。

      三月中旬,林疏月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时,迎面扑来的风裹着细沙,干燥、粗粝,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坦荡。不像南方,连风都是潮湿黏腻的,像怎么也晾不干的旧衣裳。

      来接她的是修复组的同事周砚白,三十出头,肤色被戈壁的太阳晒成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举着一张写着她名字的A4纸,站在出口处,看到她时明显愣了一下。

      “林老师?”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有些不确定,“主任跟我说来的是一位女先生,我还以为……”

      “以为是个老太太?”林疏月拉了拉帽檐,笑了笑。

      周砚白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过她的行李箱:“主要是您那个修复报告写得太老练了,我们都说肯定是位老师傅。”

      车子驶出市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视野越来越开阔。天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蓝,云很少,公路笔直地伸向远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绸带。

      林疏月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吹散了头发,也吹得眼睛发涩。

      她没有觉得难受。

      相反,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呼吸过这么自由的空气了。

      “您来得正是时候,”周砚白一边开车一边介绍,“第45窟的壁画起甲和空鼓特别严重,去年抢救性保护做了一期,这次主要是加固和局部修复。不过有个棘手的问题——”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

      “什么?”

      “那个窟之前被临时封了好几年,前阵子重新打开,发现有人为破坏的痕迹。不是游客干的,手法很专业,像是故意刮掉了一部分颜料层。”

      林疏月眉心微蹙:“报案了吗?”

      “报了,但一直没找到人。院里本来想请北京那边的专家,结果您在修复报告里提到的那套‘分层渗透加固法’正好适用,主任就说直接请您过来。”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莫高窟。

      远远望去,岩壁上密密麻麻的洞窟像蜂巢一样嵌在土黄色的崖体中,静谧、肃穆,历经千年风沙,依然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来者。

      林疏月站在崖壁前,仰头看了很久。

      千年前,有人在这片荒漠里一斧一凿开山建窟,一笔一画绘下信仰。他们穷尽一生,只为让这些壁画比自己的生命更长久。

      千年后,她来了。

      带着一身的裂痕,来修补另一些裂痕。

      宿舍是院里给驻场专家准备的单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外就是戈壁滩。林疏月把东西简单归置了一下,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去了修复室。

      第45窟的病害比报告里写的更严重。她站在脚手架上,用放大镜一寸一寸检查壁画表面,手电筒的光照出一片细密的龟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像她十七岁时那颗一碰就碎的心。

      “颜料层起甲面积大概有百分之三十,”她拿着记录本,声音不大,语速均匀,“空鼓区域集中在西壁下方,需要先做灌浆加固。起甲部分用针管注射粘结剂,浓度要控制在……”

      她一口气说了十几条,周砚白在旁边飞速记录,笔尖沙沙作响。

      “林老师,”他忍不住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敬佩,“您以前来过敦煌吗?”

      “没有。”

      “那您怎么对这里的岩体结构这么熟悉?”

      林疏月放下手电筒,看着壁画上那尊衣带飘然的飞天,沉默了片刻。

      “所有文物,到最后都是相通的。”她说,“它们的脆弱,它们的倔强,它们想活下去的欲望,都一样。”

      周砚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工作从第二天正式启动。

      林疏月每天早晨六点起床,七点进窟,中午吃食堂送来的盒饭,下午继续,直到天色暗下来看不清颜料层为止。她很少说话,把所有精力都倾注在壁画上,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稳定、专注、不知疲倦。

      只有周砚白注意到,她每次注射加固剂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顿一下。

      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了:“林老师,您注射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林疏月看着针管里缓缓推入壁画的粘结剂,声音很轻:“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东西一旦碎了,不管怎么加固,痕迹都还在。”

      周砚白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敦煌的夜晚来得晚,九点钟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色的光。林疏月有时会爬上宿舍楼顶,坐在水泥台子上,看远处连绵起伏的沙丘,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这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任何人能打扰她。

      她终于不用再等谁的消息了。

      可有时候,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她会恍惚觉得,那不是风,是那个城市里某些未曾消散的东西,跨越千里来找她了。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臂弯里。

      告诉自己,那只是风。

      傅沉舟的消息,在第四天的时候终于停了。

      最后一条是:「你去了敦煌?」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从来不在乎。

      她把那些消息全部删掉,没有看第二遍。

      到敦煌的第二十三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疏月正在第45窟里做颜料层显微分析,周砚白忽然急匆匆跑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林老师,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见您。”

      “谁?”

      “我也没看清,为首的是个女的,穿得很体面,说是您的……朋友?”

      林疏月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放下仪器,摘下手套,走出洞窟。

      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等视线清晰后,她看清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苏晚。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顶遮阳帽,正仰头看着崖壁上的洞窟,神情安静而专注,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她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像是司机和助理。

      听到脚步声,苏晚转过头,看到林疏月,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疏月,”她轻声说,“好久不见。”

      林疏月站在洞窟的阴影里,日光在她脚边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她没有往前走。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苏晚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问,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

      “沉舟让我来的,”她说,“他说你走的时候落了一份文件在家里,是修复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你签字。”

      林疏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接。

      “他可以寄过来。”

      “他说怕丢了。”苏晚的语气依旧温柔,甚至带着一点无奈,“你知道的,他这个人,对文件总是格外小心。”

      格外小心。

      林疏月忽然想笑。

      他对文件都比对她用心。

      “东西放下吧。”她说,“我签好了寄回去。”

      苏晚点点头,把文件放在旁边的石台上,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疏月,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林疏月抬起眼。

      苏晚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歉意,又像是某种克制的坦诚。

      “我和沉舟,”她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地疼。

      林疏月没有接话。

      苏晚继续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后来他家里出了事,我家里也不太平,我们之间……有过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呢?”林疏月的声音依旧平静。

      “所以他订婚那天来接我,是因为我家里出了急事,他欠我父母一个人情,不得不来。”苏晚顿了顿,垂下眼睛,“他拿我当妹妹看,一直都是。是我自己,以前想多了。”

      林疏月靠在洞窟口的石壁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信什么。

      傅沉舟暗格里那张照片,那行字,那些年所有人说的“你们长得很像”,那些无数个深夜他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瞬间——这些都是真的。

      苏晚现在说的话,也可能是真的。

      但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不管傅沉舟心里装的是谁,他都没有装过她。

      “谢谢你专门跑一趟,”林疏月直起身,拿过石台上那份文件,声音客气而疏离,“文件我签好了会寄回去。敦煌风沙大,您早点回吧。”

      苏晚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疏月,”她忽然问,“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林疏月站在洞口,阳光照不到她的脸。

      她没有回答。

      苏晚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终于转身离开了。

      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戈壁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疏月站在原处,低头看着手里那份文件,手指慢慢收紧。

      风沙迷了眼。

      她没有揉,只是闭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她签了那份文件,封进信封,第二天一早交给周砚白帮忙寄出。

      然后她回到第45窟,继续工作。

      壁画上那尊飞天,衣带飘飘,嘴角含笑,千年如一日的安详。

      林疏月站在脚手架最高处,与她平视。

      “你疼不疼?”她忽然轻声问。

      飞天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注射加固剂。

      针管推进去的瞬间,壁画表面微微湿润,随即恢复干燥。

      裂痕还在。

      但她知道,至少,不会再扩大了。

      这大概就是她能做的,全部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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