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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沙漏 沙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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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走后,敦煌下了三天雨。
在这片年均降水不足四十毫米的土地上,这近乎一场奇迹。雨水打在洞窟外的栈道上,渗进干裂的泥土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修复工作被迫暂停——湿度太高,不适合进行加固作业。
林疏月困在宿舍里,对着窗外的雨幕发呆。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个词:倒淌河。那是青海的一条河,因为地势原因,自东向西流入青海湖。世上的河流大都东流入海,只有它逆向而行,像极了某些人。
比如她,偏要逆着所有人的劝告,爱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
这二十多天,母亲打了十几通电话,她只接过两次。每次都是同样的内容——问她为什么取消订婚,问她什么时候回家,问她是不是和傅沉舟吵架了,吵架就好好说,哪有订婚当天跑掉的道理。
她解释过一次,只说了一句“他不爱我”,母亲就哭了,说“爱不爱的,结婚以后慢慢就有了,你们年轻人就是太较真”。
她不知道怎么让母亲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等就能等来的。
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比前几次平和了一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月月,敦煌冷不冷?你带够衣服没有?”
“不冷。带够了。”
“吃饭呢?那边吃得惯吗?”
“吃得惯。”
沉默了几秒。
“月月,”母亲终于忍不住了,“沉舟上周来家里了。”
林疏月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带了好多东西,跟你爸聊了很久。他说那天是他不对,让你受委屈了,他想跟你当面道歉。他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疏月闭了闭眼。
“妈,他没有做错什么。”她说,“他只是不爱我。”
“可他来了啊,”母亲的声音带上了焦急,“他那么忙的人,专门飞到咱们小县城来,坐了一个下午,就为了打听你的消息。你知不知道你爸有多感动?你爸说他以前看走眼了,说这孩子是有心的——”
“妈。”
林疏月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他来家里,是因为他习惯了对所有人都周全。不是因为爱我。这两件事不冲突。”
母亲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了一句:“月月,你是不是太狠心了?”
狠心。
林疏月靠窗坐下,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说,这十一年,真正狠心的人从来不是她。是那个明明不爱她,却因为愧疚和习惯耽误了她十年的人。可她知道这些话说了母亲也不会懂,在上一辈人眼里,日子就是将就,感情是磨合,谁不是磕磕绊绊过完一辈子的。
“妈,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去看你。”她说,“您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挂了电话,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条细细的红绳。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母亲去庙里求来的,说是保平安。她一直戴着,绳子已经褪色发白,编结的地方起了毛边,快要断了。
她没有摘。
不是迷信,是不忍心。
雨停的那天下午,周砚白跑来找她,表情有些古怪。
“林老师,出事了。”
“怎么了?”
“第45窟西壁那处空鼓,昨晚又扩大了。”他递给她一份监测报告,“您看这个数据,一夜之间,裂缝宽度增加了将近三毫米。”
林疏月接过报告,眉心拧紧。三毫米对于一幅千年壁画来说,是足以致命的恶化速度。
“原因查了吗?”
“初步判断是前几天雨水渗透导致岩体含水率升高,加上之前那处人为破坏的区域结构不稳定,连锁反应。”周砚白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院里今天接到通知,说上面要派一个专家组下来,对第45窟的破坏事件做专项调查。”
“专家组?”
“对,据说是从北京派来的,还带了文物安全方面的顾问。”周砚白挠挠头,“听说来头不小,好像是某个科技公司捐了一笔钱给文物保护基金会,条件就是要求彻查这次破坏事件。”
林疏月手里的笔顿住了。
科技公司。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远处的地平线,日光正烈,照得戈壁滩一片刺目的白。
“那个公司叫什么?”她问。
周砚白翻了翻手机,念出一个名字:“沉舟科技。”
沉舟。
林疏月垂下眼,把笔放回桌上,动作很轻,指节却泛出青白色。
“林老师?”周砚白察觉到她的异样,“您认识他们的人?”
她沉默了几秒。
“不认识。”她说。
周砚白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专家组三天后到。
消息传遍了整个修复站,同事们都在议论。有人说来的是故宫的资深研究员,有人说还有公安系统的痕迹专家,也有人提到了那笔捐赠——“听说捐了五百万,就为了查一个窟,这老板是真有钱。”
林疏月听着这些话,一个字都没有接。
她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每天从早到晚待在修复室,整理第45窟的全部病害记录,重新绘制了空鼓区域的分布图,标注了每一处人为破坏的痕迹特征。不管来的是谁,她的工作不会变。
专家组抵达那天,她没有去迎接。
周砚白替她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林疏月头也不抬地问。
“林老师,”周砚白小心翼翼地说,“那个沉舟科技的创始人……也跟着来了。他说他是文物保护的热心人士,想实地看看项目进展。”
林疏月手里的笔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日光灯的白光照着她的脸,没有表情。
“哦。”她说。
周砚白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忍不住问:“您不去看看?”
“不去。”她又低下头,继续画图,“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天傍晚,林疏月照例去了食堂。
敦煌的食堂很简单,四菜一汤,主食是馒头和米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就坐了一个人。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是谁。
雪松香水味,带着旅途的风尘和一丝疲惫。
傅沉舟。
他穿着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分明。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来视察项目的企业家,倒像是一个赶了很久的路、风尘仆仆的旅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端起一碗粥,慢慢喝了一口。
食堂里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过来。
林疏月继续吃饭,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很认真。
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张油腻的餐桌,各自吃各自的,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
过了很久,傅沉舟放下碗,开口了。
“你瘦了。”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静水,在她心口荡开一圈微澜。
她放下筷子,抬起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
不是愧疚,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近乎狼狈的认真。
“傅沉舟,”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这里干什么?”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了一句话。
“我来看看你。”
看看她。
林疏月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像敦煌天边那一抹将暗未暗的霞光。
“看完了,”她说,“可以走了。”
傅沉舟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上,停了很久。
“疏月,”他低声说,“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有什么要跟你谈的。”
“可我有。”
食堂里的人陆续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窗外暮色四合,戈壁的夜晚来得快,像一块黑色的幕布从东边拉过来。
林疏月端起餐盘,站起身。
“我很忙,”她说,“你自便。”
她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但她知道,他来了,就不会轻易走。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她,而是因为他还债的方式,从来都是这样——用他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弥补他认为亏欠的东西。
不管她需不需要。
那天晚上,林疏月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第45窟,坐在洞口,看星星。
戈壁的星星很大,很低,像伸手就能摘到。风吹过洞窟,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千年前僧侣的诵经声。
她靠着石壁,闭着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刚大学毕业,为了留在傅沉舟的城市,放弃了故宫的实习机会,去了一家私人修复工作室。工资很低,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夏天没有空调,冬天没有暖气。
有一次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意识模糊中给傅沉舟打了电话。他来了,带她去了医院,陪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手机。
那一刻她想,值了。
哪怕他只是因为责任,她也觉得值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心疼的不是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而是那个傻傻的、什么都愿意付出的自己。
手机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存过的号码,但她认得。
「明天下午三点,第45窟门口见。如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傅沉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放进口袋。
风从洞窟深处吹出来,带着千年前的尘土味。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沿着栈道慢慢往回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像一条单薄的、没有尽头的线。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脚步。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一个人靠墙站着,指尖有一点明明灭灭的红光。
傅沉舟在抽烟。
他看到她,掐灭了烟,站直了身体。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廊里只有风的声音。
林疏月垂下眼,转身推门进了宿舍,轻轻关上了门。
门外,久久没有脚步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