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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沈宅盗甲 喂,沈梦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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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事情总算略有进展,江浅月久久压抑的心绪稍有放松。
回了家,沐雨这一日又将院子打扫了一番,二人用了晚饭,聊了些许过往。原来寿材铺那老板是沐雨养父,动辄对其母女打骂。江浅月方才明白为何沐雨如此害怕被抛弃,对其安慰一番。
待沐雨睡着了,江浅月趁着夜色从家中出来。七拐八拐的转到了沈梦璃府上,这是她盘算好计策中的一环,虽说有些风险,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沈梦璃的父亲沈默,乃是当朝首辅。
从前来沈宅,车马能排到巷口。门前站着两排护院,门房迎来送往,递帖子的、候见的、求字的,从早到晚不断。可如今这沈宅门前却也清冷的紧,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都暗淡了,门楣上的匾额倒还在,“沈府”二字是先帝御笔,擦得还算干净。
这点江浅月早已料到,江沈两家交好,父王如今背上了谋逆的罪名,沈家也定然受到牵连。沈梦璃仍能在殿前司任职,怕已是皇恩浩荡了。
她围着沈宅绕了一圈,在宅子边巷站定,抬头望了一眼院墙。这墙她从前翻过无数次,如今身子虚弱不堪,却未必上得去。
但此刻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放手一试。
江浅月勉强提了口气息,退后两步,助跑,蹬墙,指尖堪堪搭上墙头——她咬紧牙,猛地一撑,翻身落入院中。落地时膝盖一软,踉跄了一步才稳住。
院中无人,四周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鸦啼。
她贴着墙根往南走。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夹道尽头是一扇月洞门,穿过月洞门往西,经过花圃,便是梦璃的院子。
月光洒在院内,如薄雪铺地。她几个闪身,蹿到东边耳房处 —— 沈梦璃平日里用不着的东西,都放在这。
她推门闪入,反手将门合上。屋内陈设简素,透着一股冷清。她目光扫过屋内,落在墙角那只樟木箱笼上。沈梦璃的旧铠甲,就放在那箱笼里。
打开箱子,甲身、披膊、护肩、护腿,一件不少,叠得整整齐齐。江浅月将铠甲取出,用青布裹了背在身上,又将箱笼合上扣好。一切恢复原样,只那副甲已不在了。
出了耳房,江浅月忽听西侧房中有人声,想是沈梦璃的贴身丫头白杏儿起了身。她来不及多想,急忙闪身出了院子,原路返回。
直至翻出了院墙,她心中稍定。江浅月走在街巷的阴影中,形单影只,加之强行运功翻墙,身上还负着六十余斤的铁甲,步伐略有些踉跄凌乱。
适才在沈梦璃院中,正屋窗开了一半,月光洒上去,隐约看着一旁的矮桌上,放着一只荷包。她大着胆子上前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眼,那荷包上歪歪扭扭的绣着个兰花,正是自己幼年时的习作,赠与了沈梦璃 。想是王府出事,她怀念故人,将这荷包不知从何处翻出,睹物思人。
她与沈梦璃幼年相识,一起长大,这院内仿佛仍回荡着她们童年时的欢声笑语。此时境遇相较当年,真是天渊之别。
江浅月胸腹内一阵翻腾,她强忍着剧烈的呕意加快了步伐。
她有些后怕,看到那荷包,她几乎想冲进房去,表明身份,将心中的悲苦尽数向沈梦璃倾诉一番。
她心中清楚,沈梦璃若得知她未死,定会保守秘密,暗中助她查案。只是事情一旦败露,沈梦璃——乃至整个沈家怕是都会被拉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时已是深夜,路上鲜有行人。江浅月从城东往城南走,却正巧路过皇城外东南角的潘楼街。此处乃是内城繁华地段。路口西边那一条路,天都人称之为“院街”,乃是城中最著名的烟花柳巷。院街两侧,朱楼翠幕,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却说今日那裴广宁刚去衙门报了到,在阁门司得了个阁门祗候的差事。这厮仗着他老子的势力,只在差事上点了个卯便跑了出来,换了便服,带着两个随侍,直奔潘楼街。先在薛家分茶吃了一碗羊肉,喝两盏酒,酒足饭饱之后,便拐进西边的院街。
他返京时日不长,却已在这里有了相好的姑娘,也有熟识的鸨母。当夜他喝得酩酊大醉,留宿在院中。直至半夜,这厮起来如厕,酒醒了一半,却忽然想起他那老子裴修远叫他放衙后回去办的“要事”,裴修远有言在先,此事若是办砸了,就断了他三个月的月钱。
裴广宁想到此处,惊出了一身冷汗,匆匆穿了衣服,系好了腰带,急匆匆上了马便往家中赶。正是无巧不成书,裴广宁一出来,夜风一吹,酒意又醒了三分,心中惧意更甚,紧急催马前行,却在巷口正逢着快步而行的江浅月。那裴广宁一见巷口闪出个人影,吃了一惊,手中缰绳一紧,那马长嘶一声,前蹄猛地一抬,却将个裴广宁从马背上扔了下来。
“哎呦!可疼死我了!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大半夜的敢挡本公子的路!”
江浅月听出这声音,心头一颤 —— 竟是裴广宁。心想:“不好,若是被他认出来,受屈辱事小,麻烦事大。”
她低着头,将脸埋深,脚步往后挪了挪,声音压得极低,捏着嗓子道:“公子恕罪,我……我不是有意的。”
裴广宁摔得七荤八素,酒意醒了大半,满腹邪火正没处发。他掸了掸袍子上的灰,眯着眼打量眼前这人——粗布衣裳,包着头帕,低着头看不清脸,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一看就是个穷酸货色。
“不是有意的?”他冷笑一声,抬脚便往江浅月小腿上踹了一下,“你害的本公子从马上摔下来,你说一句不是有意的就算了?”
江浅月身子晃了晃,没吭声,只是低着头,姿态卑微。
裴广宁见她这副模样,越发觉得可欺。从地上拾起马鞭,在手里掂了掂,语气里带着几分戏弄:“大半夜的不在家待着,鬼鬼祟祟在街上走,怕不是个贼吧?”
“我……不是……”江浅月的声音更低了。
“不是?”裴广宁又踹了她一脚,这回用了些力气,“那你这背上背的是什么?偷了谁家的东西?”
他说着,伸手便要扯那青布包裹。江浅月侧身避开,那包裹里的甲叶“哗啦”响了一声。裴广宁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你这穷酸娘们儿身上背的,听着像是铁器,怕不是偷了什么值钱物件?”
“还敢躲?”他扬起马鞭,劈头盖脸便抽了下来,“本公子倒要看看,你偷的什么!”
鞭子落在肩上,火辣辣地疼。江浅月咬着牙没出声,身子蜷缩着往墙角退,脑中却飞快地转着——他认不出我。天黑,他又喝醉了,我低着头,他根本看不清我的脸。他若是看清了,以他那个性,早就嚷嚷开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裴广宁却越发放肆,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下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贼眉鼠眼的东西,大半夜的出来偷鸡摸狗,本公子今日便替官府教训教训你!”
又一鞭抽在手臂上,皮开肉绽的疼。
江浅月低着头,紧攥着拳头。日前的屈辱忽然涌上心头——青云楼里,他扯下她的面纱,当众嘲笑她的疤痕,逼她跪下舔靴子。若不是祝郁卿解围,不知还要受多少羞辱。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忽的右手猛地探出,两指直取裴广宁双眼。裴广宁大惊,下意识往后一仰,鞭子脱手甩了出去。江浅月指尖堪堪擦过他眼皮,虽未刺中,却吓得他魂飞魄散,踉跄着往后退。
“你——!”
话音未落,江浅月已欺身而上。她武功虽只恢复了三四成,可对付一个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纨绔,绰绰有余。左掌拍掉他挡在面前的手臂,右膝狠狠顶进他小腹。裴广宁闷哼一声,弯下腰去,胆汁都差点吐出来。
江浅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揪住他的发髻,将他脑袋往墙上狠狠一撞。“砰”的一声闷响,裴广宁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冒。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口齿不清地嚷着,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我爹是御史大夫……你、你敢打我……”
江浅月不说话。她松开他的发髻,裴广宁便像一摊烂泥似的滑坐在地。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马鞭,在手里掂了掂——方才他抽了她几鞭?三鞭?五鞭?
她记不清了。
她扬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啊——!”裴广宁惨叫一声,在地上翻滚着,声音都变了调,“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江浅月充耳不闻。一鞭,两鞭,三鞭……她数着,每一鞭都落在他身上最疼的地方,却避开了要害。她不想打死他——打死他太便宜了,而且会惹来大麻烦。
她只想让他记住这个教训。
裴广宁的惨叫渐渐弱了下去,从嚎叫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含糊不清的求饶。到最后,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蜷缩在墙角,像一条被打瘸了的狗,浑身哆嗦着,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江浅月停下手,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裴广宁那张俊朗的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左眼青了一大片,嘴角淌着血,身上华贵的锦袍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里面青紫交错的伤痕。他蜷缩在那里,嘴里还在喃喃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饶命”之类的话。
江浅月将鞭子扔在他身上,蹲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极轻:“记住了,下次再欺负人,就不只是挨几鞭子的事了。”
裴广宁迷迷糊糊地想睁眼看清楚这人是谁,眼皮却肿得根本睁不开,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在他眼前晃了晃,便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却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吞没。
江浅月走出潘楼街时,手还在抖。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的怒火烧得她浑身发烫。方才那几鞭子,与其说是教训裴广宁,不如说是替青云楼那日的自己出气。她恨自己不能动手,恨自己明明有武功在身,却要忍着屈辱假装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可她又不得不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沾了血,大约是裴广宁的。她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重新背好青布包裹,快步往城南走去。
身后,潘楼街的灯火渐渐远了。
裴广宁是被管家裴全福找到的。
裴修远在府里等了大半夜,不见儿子回来,又派人去院街找,鸨母却说裴公子走了。裴全福带着两个家丁沿路寻找,寻到潘楼街南边的巷口时,看见一匹马孤零零地闲逛,马鞍歪了,缰绳散着。
再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裴广宁。
“公子!公子!”裴全福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扶起他,借着灯笼的光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裴广宁那张脸肿得像猪头,身上鞭痕纵横,衣裳碎成布条,整个人昏死过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快!快抬回去!”裴全福的声音都变了调,“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两个家丁七手八脚地将裴广宁抬上马背,一路小跑着往裴府赶。裴全福跟在后面,心里又惊又怕——公子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打成这样,连脸都认不出来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爷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裴修远见到儿子的模样时,脸色铁青得吓人。
大夫连夜赶来,诊了脉,又检查了伤处,说是皮肉之伤,看着吓人,却未伤及筋骨脏腑,将养些时日便好了。裴修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挥手让仆从都退下,只留裴全福在跟前。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裴全福跪在地上,将今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公子从院街出来,骑马往家赶,半路不知被什么人打了,等他们找到时,公子已经昏过去了,身边没有旁人,只有一匹马和一根沾了血的马鞭。
裴修远拿起那根鞭子看了看,又放下,没有说话。
“老爷,”裴全福小心翼翼地抬头,“要不要报官?”
裴修远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
“可是——”
“他被人打了,却连打他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裴修远冷笑一声,“报官做什么?让满朝文武看我的笑话?”
裴全福不敢再说什么,叩了个头便退了出去。
裴修远坐在灯下,看着儿子那张青紫交错的脸,眉头皱得很深。他不心疼儿子挨打——这小子是该吃些苦头了。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谁打的?为什么打?是有意冲着裴家来的,还是单纯的酒后冲突?
若是前者……他眯起眼睛,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若有所思。
江浅月回到城南家中时,天边已经泛了白。
沐雨还在睡,呼吸声均匀绵长。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将青布包裹藏在床底,又换了身干净衣裳,这才坐在窗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右臂隐隐作痛,方才打裴广宁时用力过猛。她揉了揉手臂,忽然想起裴广宁蜷缩在墙角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连忙敛住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心里乱糟糟的。
今日这一出,痛快是痛快了,可也冒了风险。裴广宁虽然没认出她,但裴修远那只老狐狸,未必不会顺着线索查过来。往后行事,得更小心些才是。
她坐了一会儿,困意渐渐涌上来,便和衣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沐雨已经将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江浅月起来洗漱,吃了些东西,便出了门。
她先去了趟集市,买了只素色面具——只露口鼻的那种,坊间妇人赶集遮阳常用。又去药铺买了些安神香,另配了几味提神醒脑的药物,研磨成粉,用纸包了贴身放着。
安神香是伺候宋司狱宋大人用的,提神的药是给自己准备的。
今日,她还有一件大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