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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巧审司狱 喂,还敢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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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次日沈梦璃醒来,见白杏儿伏在自己卧榻一旁睡的正香,心中诧异。将她叫醒一问,那杏儿道昨夜里她听见院中有动静,起来看却不见人影,但脚步声却听的真,她心中担心,便在一旁守着。
沈梦璃闻言心中诧异更甚,沈家虽说如今没落,不似从前那般显贵,但也算是高门大户,一般的窃贼是不敢来的。若是有人深夜潜入,定是有明确的目标。她扫了一眼屋内,并无翻动的痕迹。
“并非一般的窃贼,也不该是父亲的政敌,否则目标该是父亲的书房。到我这闺房来的,会是什么人呢?”一时间她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影,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她望了一眼矮柜上的荷包。
“难道真的是她?若真是她,会来做什么呢?”
“小姐?”白杏儿见沈梦璃半晌不语,叫了她一声。
沈梦璃看了她一眼:“无妨,许是你听错了。这几日你若是怕,便搬到我房里来睡。”
白杏儿半信半疑,点了点头,笑道:“老爷若是知道了,又该训斥我了,夜里扰了小姐休息。”
沈梦璃微微一笑:“那便不告诉他。”
时至午时,冷香巷中,江浅月带着一大包的东西回了家。
沐雨见她拿了这许多东西,赶忙过来帮忙。
“月姊姊,买这么多东西,怎不叫我去帮你拿?”
“我也是临时想到要买,里面有几身衣物,你拿了去换洗用。眼瞧着天也凉了,顺便买了些棉衣。”
沐雨见江浅月从那包中取出一件件衣物,从外衫、棉衣、襦裙到贴身的内衣,应有尽有,竟双目含泪,啜泣起来。她年方二十,竟从未有人与她置办过这许多衣物。
江浅月不免伤怀,抱着她安慰了一番。
不多时,那沐雨便又笑逐颜开,拿着衣物试了又试,一件件的叠整齐,收在箱子里,不时的打开,看了又看,喜欢的紧。
将沐雨的衣物都给她拿了去,江浅月又从那包袱底拿出两件“戎服”,作为衬甲之用。她将身上的粗布服脱了,缠了胸,将两件戎服中那件“一色服”穿了,又把那一身甲挨个披挂上了身试了试,大小刚好,就如量身定做的一般。
只是沈梦璃这甲,名唤“山文甲”。连甲胄与兜鍪、云头靴等加一起,整套重约六十余斤,当年沈梦璃还是普通侍卫时,也仅是入宫当值时才穿。江浅月身体本就虚弱,这一身的披挂穿戴停当,竟喘息不止。
吃过了午饭,江浅月又摸出两张银票。一张百两的给了沐雨作为家用,另一张千两之数,自己揣在怀里。
天色渐晚,江浅月早已在刑部衙门外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等着。只听酉正时分,放衙鸣了晚鼓。那刑部中大小官员皆陆陆续续离去,那牙行的伙计也早早在门前候着了,宋司狱从门内出来,却也没个好脸色,冲那伙计道:“今日切不可似昨日一般,那宅子岂是人住的?”
伙计连忙躬身点头:“司狱您放心,定不会与昨日一般。”
二人边说着,边向北而去。
江浅月见他二人如约去看宅子,也迅速潜入小巷,趁着黄昏夜色,向那宋司狱家赶去。
却说那宋司狱又与那伙计看了几处宅院,真个看中了其中之一。二人约定好了价钱,谈好了办理文书,何时付款。心下欢喜不已,找了家小馆,吃了些饭菜,喝了一壶酒,这才满身酒气地回了家。
屋内漆黑一团,不见烛火。却有一股檀香之气钻入鼻孔,未待细想时,忽闻暗处嘶哑低沉之声道:“宋司狱!恭候多时了!”
宋司狱浑身一震,屏息凝神,只见内室阴影深处,徐徐转出一道人影。那人行至窗前,正逢云破月来,清辉如练,泻落满室银白。
宋司狱借着月光定睛细看,但见来人竟是一女子。
她脚下踏一双云头靴,两胫缚着铁护腿,与膝甲相接。腰间束一围抱肚,上缀兽首铜钉,左右各悬短刃,鞘口隐隐露出寒光。身披一副山文甲,甲片层叠如山峦起伏,肩头覆着兽首吞肩,铁面狰狞,更衬得她颈项修长。头上一顶凤翅兜鍪,盔顶红缨微颤,两侧护耳微微外张,形如凤翼。脸上覆面具,看不见容貌。
“你是何人?”宋司狱嗓音略有些打颤。
“宋司狱不必惊慌。”她缓步上前,铁甲随之轻响,声如碎玉,“吾乃殿前司都知,奉秘命查案,今夜来访司狱,只为一事。”
说着,她将那前几日鬼市上买的翡翠耳坠子抛到他面前。
“此物,该是宋司狱出的货罢?”
那宋司狱一见赃物,直吓得双腿双脚发软,跌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嘴里嘟囔:“殿前司?这是何物,我……我……本官不曾见过,你莫要血口喷人。”
江浅月心中鄙夷:“这厮平日里趾高气扬,却是如此胆小的鼠辈。”
“宋司狱无需狡辩,这几日你要买宅子罢?听官媒婆子说,与你说了门亲事,看来好事将近了。”
那宋司狱一闻此言,心中更加惊惧,只道这殿前司当真查到他头上来了。
“前些日子抄没定岳王府的差事,你该是没少私藏赃物罢?《大昭刑统》与《大昭律疏议》中,这‘监守自盗’之罪,最轻者也需‘徒一年,永不叙用’,赃满五匹者‘处死’,司狱已获近千两之数,又有多少个脑袋够砍的?”后边这两句,江浅月故意厉声发问。
果将那宋司狱唬得浑身如筛糠一般。
江浅月见他已吓破了胆,转了口风道:“我深夜来访,既是要给你个机会立功赎罪,否则拿人下狱便是了。”
他跪在地上直磕头:“都知大人,下官一时糊涂,不知大人有何差遣?下官定不辱使命。”
“那便好,不需差遣你甚么,本官问你几句话,你据实作答便可,若有半句虚言,你那门亲事,怕要等到二十年后了!”江浅月见他眼神渐渐迷离,知是安神香起了作用,唬得他呼吸急促,见效比预期还快些。
“那赃物,你可都尽数出手了?”
“不曾全出手,也所剩不多了。只剩下了一方砚台,与一副软甲。当日抄没时,我负责宸月公主之物,故此所得的都是女儿家闺房所用的细小物件,好藏。唯这软甲与砚台,上有暗记,不好出手,也不敢贸然拿出。”
江浅月心中一动:“砚台?”
“对,那砚台在公主书案上。青紫色,中间有一道白纹。我见那砚好看,该是名贵之物,便私自收了。谁知回来一看,那砚台下有暗记,是以不敢出手,一直锁在家中。”
这番话,令江浅月想起了她“江砚雪”这名字的来历。
江家旧藏一砚,传自曾祖。此砚为端溪老坑石,色青紫,中有天然白纹一道,蜿蜒如雪落寒江,故名“雪砚”。
砚雪降生之夜,正值深冬。其母于驿馆临盆难产,风雪大作,江上无船,四下无人可助。
谁知窗外一道雪光恰好照进来,打在砚上。那道天然白纹在光影中竟像活了一般,蜿蜒流转,如江上雪落,如寒水东流。更奇的是,他母亲原本痛得厉害,在此之后竟渐渐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声婴儿啼哭,母女平安。
父亲据此给她取名“江砚雪”。
谁想这砚如今竟然落入如此宵小手中。
“拿来!”江浅月冷声喝道。
宋司狱不敢怠慢,慌忙爬起来,去榻下暗格中,取出了砚台与软甲,奉于江浅月面前。
江浅月看了看东西,确认没错,点了点头,心想该问正事了。
“你可知,沈相爷为何被罢了官?”
“啊?这个下官实不知情。”宋司狱跪在地上,因安神香之故,已不再抖了。
“哼!沈家与定岳王江家交好,虽说没有实证证明沈家参与谋逆,却也需鞭策惩戒。堂堂相爷,亦逃不过这牵连。”
“是!是!沈相封‘太傅’,‘中书令’这等虚职,刑部不少同僚是如此议论。”
“那你呢?”
“我?此事与我何干啊?我一个小小的司狱小吏,便是攀附也攀附不得沈相与定岳王那样的高枝啊。”
“还敢狡辩,满口胡言!经查那宸月公主的密信,应该就藏在她闺房锁箱中,我查了你上报的清单,均无此信。你既得了这软甲,又岂会不见密信?说!密信你藏哪了?”
那宋司狱一听对方竟知他这软甲是从锁箱中得来,吓得只顾磕头哭诉道:“大人明鉴,小人当真不曾见过什么密信啊!若有半句虚言,定遭万箭穿心而死啊!大人啊……你一定要相信小人啊!”
“不曾见?”江浅月心中暗喜,这软甲被他拿来当真是上苍帮忙,那软甲是她自己放入箱中锁了的,她自然知道,但那宋司狱却将此当做手眼通天手段了。
“那信中可能涉及党羽众多,此党羽皆应以谋逆同罪论处。你岂会不曾见?说不定,那信已被你毁了。”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我当真不知啊!当日抄没时经手之人甚多,并非只有小人一人啊,我当时只顾着藏软甲,心慌意乱,绝不曾看到什么密信啊。”
江浅月心想是时候了:“既如此,你将此案初发,至结案之时,你自己在做什么,逐一写份口供与我,案情经过不可有疏漏,我须知道此案期间你的全部行踪!待我核查之后,再做定夺。”
“啊?好好!小人这就写。从案子开始时?就是说那押粮官韩健返京之时开始?”
“对!”江浅月一听韩健这个名字,着实吃了一惊。
那宋司狱慌慌忙忙,点了灯研了墨,寻了个空白的札子,只顾写起。
江浅月在一旁瞥了一眼,只见那札子上写着:
建昭十三年六月十七至六月二十八,定岳王谋逆案,刑部司狱宋光义起居履职录……
建昭十三年六月十七,早朝。案发。上御紫宸殿,文武百官分班入贺。朝仪既毕,御史大夫裴修远出班参奏定岳王心怀异志,通敌卖国。请三司会审,以正国法。
又有凉州之战押粮官韩健,今已逃回京师,为人证指定岳王临阵换将,致使粮草为戎狄所劫云云。另有所部心腹参将潘锦中,参与密谋。
韩健,年四十有三,凉州之战时任押粮官,正七品。凉州兵败后逃归,被刑部缉拿。
上颔之,降御笔曰:“着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定岳王谋逆一案。大理寺主审,刑部、御史台协查。定岳王功在社稷,不可入狱,着禁足府中,非皇命不得外出。”
本日宋光义初接卷宗,看至深夜放回,有同僚付岩等为证。
六月十八,刑部提审潘锦中。
潘锦中,年三十有八,定岳王所部参领,从六品。凉州之战后随定岳王返京,被刑部以“协查”之名拘押。
据刑部狱案所载,潘锦中初时拒不招认,连呼冤枉。刑部用刑讯问(注:即法定刑讯,杖刑以下),潘锦中难抵讯杖,于十八日夜供出定岳王与戎狄往来书信数封,称藏于其私宅书房暗格之中。
………………
………………
江浅月见他写得详细,洋洋洒洒数页,心中深知这厮当真是怕死,倒也不怕他扯谎乱写。
约莫半个多时辰,宋司狱捧着札子躬身奉于江浅月面前道:“大人,小人起居履职都写在里面了,分毫不差,还望大人明察,莫要冤枉了好人。”
“好人?”江浅月冷哼了一声。
“宋司狱怕算不上什么好人罢?监守自盗岂是好人做的?罢了,今日且不与你纠缠,待我查明了再做分辨。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外泄,秘查旧案,本就是忌讳,你若想要活命,就得学会闭嘴。”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谨记!”
“还有,这几日你也如常去衙门,但记得,离城门口远些,若是让我知道你想要逃,任什么罪名都够你砍十次脑袋的。七日之后,我若没来取你的命,那便是查明无误,你那监守自盗的罪名,便也不予追究了!”
那宋司狱慌忙跪倒拜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恩典!”
江浅月待他躬身下去拜时,伸手在他后脑一击,那司狱大人便瘫软下去不省人事了。她随即将那一身披挂卸了下来,内里那一色服早已为汗水浸透,她换了件准备好的外衫。又将那札子贴身收好,将铠甲与软甲包了背在身上,砚台踹在怀里,匆匆而去。
回去的路上,江浅月反复思量,六月十七至六月二十八,仅十二日便将一位功在社稷的王爷定了夷三族之罪,若说并无阴谋,怕是也无人相信。
那份供词最后写着,六月二十八日夜,定岳王府被封。三族之内,悉数伏法。
韩健因首告有功,授正六品武官,赏银五百两。潘锦中因“迷途知返”,免其罪,授正六品虚衔,赏银七百两。
上谕定岳王案牵扯皇亲,事关天家体面。所有案卷,封存内府,非御笔不得调阅。三司底稿,悉数焚毁。此案不得再议,违者以谤讪朝政论处。
“哼!这岂非欲盖弥彰?”江浅月心想。
“封于内府,看来这卷宗一时是查不到了。”
裴修远参奏、韩健首告、潘锦中攀咬。这三个人,一个御史大夫,一个押粮官,一个参领,分属不同衙门,互不统属。可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指向了同一个人。
这不是巧合。
她想起父王生前说过的话:“朝堂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是那些你看不出关联的人,在某一天忽然同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