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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夜探遇险 喂,哪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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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暮色吞尽。
沈宅正厅,灯火通明。府内早已洒扫干净,正厅前设起香案,香烟袅袅,缭绕着几分肃穆与不安。
沈思民已换了朝服,整了冠带,率阖家老幼立于阶下。沈梦璃一身戎装还未及卸下,甲胄齐整,立在父亲身后。白杏儿捧着香炉跪在一旁。
不多时,门外传来马蹄声。一匹快马先到,是通事舍人引路。少顷,黄门鼓吹在前,一名身着明黄色宫装的内监乘马而来,身后跟着两名小黄门,捧着敕函。那太监手持一柄鎏金节杖,面容白皙,眼神锐利,正是宫中传旨太监李德全。
那李德全走到香案前站定,单手高高举起节杖,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却有力,穿透了庭院的寂静:“有敕!”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思民与沈梦璃齐声高呼,额头触地叩拜。
李德全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圣旨,目光扫过跪地的父女二人,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敕沈梦璃:朕以尔夙侍轩墀,勤于宿卫。顷者枢辅之故,宜示保全之恩。解殿岩之重寄,升环卫之崇班。特授尔左金吾卫上将军,功臣、勋、爵、封悉仍如旧。往承新命,毋替忠忱。”
念至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在沈梦璃紧绷的背影上顿了顿,又继续念道:“故兹敕示,想宜知悉。其告身仍付有司,候祗受后给付。”
圣旨宣读完毕,李德全将圣旨收起,微微侧身,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沈将军,谢恩罢。”
沈梦璃叩首:“臣,沈梦璃,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德全笑道:“恭喜沈将军。左金吾卫上将军,从二品,比起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可是高了两阶呢。”
沈思民亦起身,对着李德全拱手行礼,脸上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语气却疏离:“有劳李公公亲自跑一趟,寒舍备有薄茶,还请公公移步歇息片刻。”
李德全摆了摆手,目光在沈府庭院中扫过,似在探查什么,口中淡淡道:“不必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不敢耽搁。沈太傅,沈将军,咱家多嘴一句,圣意难测,二位好自为之。告辞。”
“中官慢走。”沈思民拱手相送。
院中重归寂静,沈梦璃却捧着敕旨,站在院中,许久没动。
沈思民走过来,看了她一眼,低声道:“进屋说话。”
父女二人入了书房。白杏儿奉了茶,悄悄退出去,掩上了门。
沈思民坐在椅中,端起茶盏,却没喝。他看着茶汤上浮着的沫,沉默了片刻,才道:“左金吾卫上将军,听起来威风——可那是环卫虚职,无权无兵……殿前司的兵权,是一点儿不剩了。”
沈梦璃将敕旨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女儿知道。”
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掌禁军宿卫,那是实权。左金吾卫上将军,虽是京畿治安之首,却管不了禁军。从三品到从二品,升了两阶,却是明升暗降。
沈思民叹了口气:“陛下还是不放心咱们沈家。”
沈梦璃没有说话。
她想起定岳王案发时,父亲从枢密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授太傅、尚书令。太傅是虚衔,尚书令虽是三省之首,却早已不设实职。
如今轮到她了。
“爹爹,”沈梦璃忽然开口,“您觉得,定岳王当真是谋逆吗?”
沈思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他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沉,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梦璃,”他的声音很轻,“有些话,放在心里就好。”
沈梦璃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沈思民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半晌才道:“你自小与宸月公主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如今她家遭此大难,你心中有疑虑,爹爹明白。但你要记住,沈家上下百余口人的性命,系于你我父女二人之手。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之祸。”
沈梦璃起身,躬身道:“女儿明白。”
“明白就好。”沈思民转过身,拍了拍她的肩,“去歇着罢。明日还要去金吾卫交割差事。”
沈梦璃应了,退出书房。
夜风微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她站在阶下,望着天上那弯残月,心中却想起那日夜里,那个翻墙而入、偷走她铠甲的人……
丑时初刻,冷香巷。
江浅月已换了夜行衣,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她坐在窗前,听着隔壁沐雨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已睡熟,才轻轻推开窗扇,翻身而出。
月色朦胧,巷子里空无一人。她贴着墙根,快步往城东甜水巷的方向去。
韩健的宅子在甜水巷中段,是一座三进的院落。案发后,宅子被封,门口贴了刑部的封条。
江浅月绕到宅子后墙,纵身跃上墙头。她伏在墙头,往院内扫了一眼——黑漆漆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她翻身落入院中,脚尖点地,无声无息。
秋风吹过,枯叶簌簌作响。她贴着墙根,往正厅的方向摸去。
刚绕过影壁,便看见一个黑影立在廊下。
江浅月心头一紧,手已按上腰间剑柄。那黑影却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是我。”
林疏星的声音。
她松开剑柄,走过去,低声问:“你何时到的?”
“刚到。”林疏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你这身打扮,倒是比昨夜利落。”
江浅月没接话。她四下望了望,问:“不是说丑正时分?何以来早了?”
“你不也一样来早了?”
江浅月略觉尴尬,转移话题问道:“可有发现?”
林疏星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的剑鞘上顿了顿,随即移开,沉声道:“我的眼线从刑部打探到,韩健的致命伤是平胸穿刺伤,表面看像是剑刃切割所致,但伤口比寻常剑伤要厚,并非普通剑器造成,目前还不清楚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兵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右寺的孙司直,便是因为这伤口的异常,认为贸然定为剑伤不妥,才迟迟未结案。只是上面催得紧,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江浅月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在外面转了一圈,门窗完好,没有撬动的痕迹。有几处火烧的痕迹,但应该是很快便被扑灭了。”
两人边说边沿着廊下往内走。
江浅月记得卷宗里的记载——韩健死在正厅暖阁中,胸口被利器贯穿,一击毙命。其余十口人,分别死在各自的房中,大多是在睡梦中被杀的,没有挣扎的痕迹。
“杀人者武功极高。” 她低声道。
“十一个人,分布在不同的房间,却能在一夜之间杀尽,且没有惊动邻里。这不是寻常盗匪能做到的。此外,那韩健此前虽只是个押粮官,功夫一般,但雄壮非常人能及,天生神力。因其异常敏锐,故被派去押粮。斗室之内,想悄声无息的杀他,绝非易事。”
林疏星点了点头道:“我们分头探查,注意不要留下痕迹。”
说罢身形一闪,便往西侧的厢房而去。江浅月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正厅。
正厅内,地上还有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江浅月在屋内仔细翻找了一番,桌椅缝隙、墙角角落,都一一查看,却并未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既没有凶手留下的遗物,也没有任何异常的痕迹。
半晌,二人在院中重新汇合,皆是面色凝重。“如何?可有发现?”江浅月低声问道。
林疏星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失望:“没有任何线索。厢房与后院都被仔细搜查过,凶手做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看来,他们是有备而来,事后也仔细清理过现场。”
江浅月沉默了片刻说道:“卷宗上说,韩健是在暖阁中被杀的,我们再去暖阁看看,或许我适才有所遗漏。”她提议道。
林疏星点点头,随着她又往暖阁去。
暖阁不大,江浅月走到书桌前,仔细查看桌上的物品,桌上只有几卷书籍与一支毛笔,并无异常。她又蹲下身,查看地面的血迹,目光一点点移动,忽然,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处墙壁上。
那处墙壁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略显得有些突兀,墙面不够平整,像是被人重新粉刷过。江浅月心中生疑,起身走到墙壁前,指尖轻轻抚摸着墙面,触感粗糙,与周围光滑的墙面截然不同。“喂,你看这里。”她低声唤道。
林疏星快步走过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眉头微微蹙起:“这墙面,确实有问题。像是被人重新粉刷过,而且时间应该不长。”他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着墙面,发出“咚咚”的闷响。
江浅月点了点头,指尖更加仔细地抚摸着墙面,忽然,她感觉到墙面一处有细微的凸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顺着凸起的位置轻轻抠挖,不多时,一块小小的墙皮被抠了下来,竟是一块石蜡。
而那墙壁上却露出了一个细小的孔洞。那孔洞洞口边缘规整,没有丝毫崩缺。
“果然有问题。”江浅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将簪尖小心翼翼地探入孔洞之中。银簪缓缓伸入,直至簪首完全没入洞中,却依旧没有触及孔洞的底部。
江浅月抽回银簪,借着微弱的月光,却见簪身中段有一圈暗灰色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白绢,轻轻擦拭簪身,绢上留下一线极细的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这孔洞如此之深,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她低声问。
林疏星接过白绢,看了看那黑色粉末,摇了摇头:“不清楚。但这孔洞……却像是……”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一声极轻的衣袂破风声,从屋顶传来。
林疏星慌忙将白绢收好,两人同时抬头。
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猛然从梁上扑下。
那黑影来得极快,手中一柄峨眉刺,直取林疏星面门。林疏星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那人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翻,峨眉刺横扫,带起一阵冷风。
“小心!”江浅月低喝一声,身形一闪,腰间“寒锋”出鞘,反手一剑,削向那人的后颈。
那人却不回头,左手一拂,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将她震得后退了两步。
江浅月心头一凛。此人的内力深厚,与自己功力全盛之时不分伯仲。
林疏星与她一左一右,夹攻那人。那人以一敌二,却不慌不忙,每一招都直逼二人要害,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逼得他二人连连后退。
几个回合下来,江浅月便觉气力不济。她功力本就只恢复了不到五成,昨夜又受了伤,此刻每接一招,胸口便隐隐作痛。
林疏星显然也察觉了她的窘迫。他攻势骤然加急,掌风连绵,将那人逼退了两步,侧头低声道:“你先走。”
江浅月一怔。
“快,否则都难脱身。”林疏星的声音很急,却仍压得很低。
江浅月咬了咬牙。她的功力尚未恢复,留在这里怕是只有拖累他的份。可她若走了,他一个人定难以脱身。
“快!”林疏星又低声喝了一声,语气已不容置疑。手中却连连抢攻,再次逼退强敌。
江浅月不敢再犹豫,身形一纵,从窗口翻了出去。
身后传来兵刃交击的声响,她不敢回头,贴着墙根疾行,翻过院墙,落在甜水巷中。
夜风灌进衣领,寒意逼人。她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骨缝中的寒意再次袭来,只令她如入寒渊一般。
然而此时,她却顾不得这许多。
倘若她此时离去,林疏星必死无疑。虽说他死了对她未必没有好处,但此时,既是合作,她又岂能背信弃义,弃他不顾?
她深吸一口气,那仲秋的寒意裹挟着寒症,直抵百汇。韩宅那边动静不小,若引来巡逻的官兵,林疏星和那黑衣人都会被堵在里面。她得想办法引开官兵,或者……
她忽然心念一动。
她摘下面巾,扯散了头发,又将夜行衣脱去,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跌跌撞撞地跑出巷口,正撞上一队巡城的皇城司官兵。
“救命!救命啊!”她失声尖叫,声音里带着哭腔,“有贼人!有贼人闯进我家了!”
为首的都头勒住马,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衫不整,面色惨白,不像作假,便问:“贼人在何处?”
“在、在那边的巷子里,”江浅月指着韩宅的方向,浑身发抖,“我、我听见里面有打斗声,还有惨叫声……求求你们,快去看看吧!”
那都头皱了皱眉,一挥手:“走!”
十余名官兵提刀持枪,朝韩宅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