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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惊魂夜袭 喂,怎么又 ...

  •   且说沈梦璃从卷筒中抽出明黄敕书,展开。清了清喉咙,声音清朗,一字一句读道:“敕: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特旨委勘武库官私借神臂弓失踪一案。许赴大理寺,会同少卿郑与权推鞫,右治狱照应毋违。钦哉。故兹敕示,想宜知悉。”

      郑与权跪地叩首,双手举过头顶接过敕书,指尖微微发颤。他站起身来,将敕书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沈将军奉敕查案,下官自当竭尽全力,全力配合!大理寺上下,但凡将军所需,下官无不照办!”

      沈梦璃转身在正堂坐下,端起茶饮了一口。

      “那江评事,”她忽然开口,“是大理寺哪一房的?”

      “左断刑甲房,专管两浙路文书。原先是个胥佐,如今升了评事,仍暂在甲房行走。”

      “她平日里与何人来往?”

      郑与权斟酌着措辞:“这个……下官倒不曾留意。那江评事来大理寺不过半月,素日里沉默寡言,同房吏员说她手脚利落,相处倒也融洽。”

      “同房都有谁?”

      “甲房胥史李奉,几位胥佐。还有一位林司直,名疏星,上月刚补的缺,与江评事案头对坐。”

      “请林司直来。”

      不多时,廊下传来脚步声。一人从偏院方向走来,绿色官服,身量颀长,眉目清瘦,面色苍白,眼下微微泛青。

      “左断刑甲房司直林疏星,见过沈将军。”

      沈梦璃打量了他一眼。此人虽面带病容,目光微垂,站在那里,并无半分那郑与权的殷勤之态。

      “江评事此番升迁,你可道过贺了?”

      林疏星心中诧异,可道过贺?这算什么意思?你是想知道她什么反应罢?

      他微微抬头,二人对视一眼后,目光又垂了回去:“属下道过贺。她却未见喜色,只说了一句‘诚惶诚恐’。”

      “诚惶诚恐?”

      “是。”林疏星顿了顿,“寻常人得了升迁,总有几分喜形于色。她却照常理案卷,照常画卯,像是那从八品的官身与她无关。属下观她神色,倒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梦璃不觉卷起了手指。

      “林司直似乎与她有些交情,她可曾与你说过什么?”

      “不曾。我们不过是同僚,江评事平日素不多言,私事更不提及。只知她是从琅琊来,家中遭了变故。”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沈梦璃盯着他看了片刻,他始终垂着眼,神色从容。

      “有劳林司直。”

      林疏星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此人知道些什么。沈梦璃说不上来,但他那句“心事重重”,绝非无心之语。

      她将这一层暂且按下,转向郑与权。

      “郑少卿,将近日可能与神臂弓案有关的卷宗悉数调出,送到右治狱值房待查。”

      郑与权连忙躬身,回头冲随从一叠声地吩咐。随从们应声四散。

      沈梦璃大步朝正门外走去。

      “将军这便要走?卷宗的事下官这便去督办——”

      沈梦璃却似充耳未闻,江浅月昨日擢升,今日便传召。那个温恭儒雅、面如冠玉、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丘壑的人……恐怕对她起了疑心。

      他召她去府上,当真是为了“请教推演之法”?

      沈梦璃一夹马腹,栗色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掠过落叶,朝着宁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郑与权立在阶前,望着那袭紫袍消失在街角,半晌没动。

      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门廊下掠过,他这才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脸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早已散尽,换上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琅琊孤女。面上有疤。来京不足一月。

      先有韩寺卿执意留用,后有宁王殿下亲自擢升。如今,连这位冷面冷口的沈上将军,竟也对她如此上心——特意召了林司直来问。

      郑与权拈了拈颌下那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睛眯了起来。

      他在大理寺做了十一年的少卿,什么案子没见过。这世上,最怕的不是来头大的人,而是来路不明却处处有人护着的人。那江浅月,决计不是什么寻常的琅琊孤女。

      “日后需得小心应付才是。”他低声自语,随即掸了掸袍袖上的灰,转身回了正厅。

      林疏星从正厅退下后,沿廊下往甲房值房走。一阵风穿堂而过,他掩口咳了一声,指缝间微微发潮。

      他目光空洞,显然是在思忖着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将手指擦净,又将帕子折好,收回袖中。

      值房里空无一人。李奉与几位胥佐大约去了架阁库调取卷宗,案头上还摊着几份理了一半的文书。他回了里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眉头紧锁,提起笔,笔尖悬在那份批了一半的案卷上方,笔尖却迟迟未落。

      他放下笔,将案卷合上,放到一旁。砚台里的墨有些稠了,他往砚中滴了两滴清水,拈起墨锭,缓缓研磨。

      墨锭在砚面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目光停留在墨锭上,手中动作却不停。

      不多时,那墨汁变得更稠了些。

      不对!

      他研墨的手微微一顿。

      ……安承意的车驾刚走,沈梦璃便到了。

      她奉敕来查神臂弓的案子。而她踏入大理寺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调阅卷宗,不是询问案情——是传他林疏星去问话。

      问的是江浅月升迁可曾恭贺。

      她为何要问江浅月?他想了一路,此刻仍在想。

      沈梦璃问话时,眼底那层极薄的平静之下,压着某种东西。那不是审案的眼神。那是——担心的眼神。

      她怕江浅月出事。她怕宁王。她难道也怀疑江浅月的身份?或是说,她已然知道了她的身份?

      林疏星放下墨锭,将砚台推到一旁。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案桌上。

      那是江浅月的位置。案上还放着一摞理好的案卷,封绳系得齐整,砚台擦得干净,笔架上悬着一支洗过的毫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奉抱着一摞卷宗推门进来,见林疏星坐在里间,门没关,便道:“林司直还没走?右治狱那边要调甲房近半年的案卷目录,说是沈将军奉敕查案要用。我正发愁从何处找起——”

      “架阁库丙字柜,第三层。”林疏星没有回头,“建昭十三年三月至八月的案卷目录,按月份分册,红绸系封。”

      李奉一愣,随即喜道:“还是林司直记性好。我这便去取。”

      林疏星点了点头:“今日新委任的是个什么案子?”

      “您是说沈将军奉敕查的那案子?说是涉及神臂弓盗用,要会大理寺一同推鞫。听说涉案的是殿前司的人,一位都虞候,叫什么来着……”

      “殿前司都虞候,蒋复?”林疏星道。

      李奉又是一愣:“对对,林司直怎么知道?”

      “猜测罢了。”

      李奉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将一份邸报递给他,转身去了。

      值房里重归寂静。

      林疏星坐在原处,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漫进来,将他清瘦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之间。

      蒋复。殿前司都虞候,从五品,掌殿前司军械库的日常值守。此人是高思远的嫡系,从禁军小校一路提拔上来的。他在殿前司待了十二年,经手的军械数以万计。

      而此刻,这个人却“失踪”了。

      邸报上写的是“神臂弓涉案嫌疑之官员失踪”——并非“畏罪潜逃”,是“失踪”。这个措辞很微妙。

      然后,一道敕书下来,委了一个刚被夺了兵权的环卫官来查此案。

      林疏星的手指在桌案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沈梦璃。左金吾卫上将军,从二品,环卫虚职,无权无兵。让她来查一桩牵扯殿前司、涉及禁军军械的重案——这不是让她查案,是让她坐在一个什么都够不着的位置上,替人看着这桩案子“被查清”。

      查清的结果,自然是蒋复“私借神臂弓、事泄潜逃”,与旁人无干。

      而沈梦璃本人,曾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她若查不出什么,是她的无能。她若查出什么不该查的——那“私借神臂弓”的罪名,未必不能落到她头上。这便是“失踪”的妙处。

      林疏星的目光移向窗外。暮色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歪斜着伸向天际,像一只枯瘦的手。

      有人在落子。

      韩健被杀,尸身焚毁。再是皇城司巡夜指挥使周俭离京。然后是蒋复“失踪”。每一步,都走在他们查到真相之前。掌握棋局的人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也知道他们会查到什么人。

      而今天。

      安承意接走江浅月。沈梦璃恰在车驾离去时赶到。她听说江浅月被宁王召见,便立刻传他林疏星问话。

      这一切,太巧了。

      林疏星忽然咳了一声,这一声比方才更重。他掩住口,肩膀微微颤动,等咳声平息,才缓缓松开手。帕子上洇开一小片暗色,他没有去看,只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

      安承意是故意的。

      他要让沈梦璃看见江浅月被带走,然后观察沈梦璃的动向。

      林疏星的指尖停在桌案边缘,没有再动。

      宁王昨日看见了那个符号——那是江砚雪在沙盘上用了十几年的推演标记。他起了疑心。但他不能确定。因为江浅月与那个已死的宸月公主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都对不上。

      所以他试探。

      擢升,是第一步。传召过府,是第二步。让安承意故意被沈梦璃看见,是第三步。

      如果沈梦璃追来了——如果沈梦璃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琅琊孤女、一个刚升迁的小小评事,便急到要闯宁王府——那江浅月便不是江浅月。

      便几乎可以做实了她的身份。

      林疏星缓缓睁开眼。

      这步棋一石三鸟,其一试探江浅月身份,其二试探神臂弓之事沈梦璃是否知情,其三将神臂弓出库之事转嫁他人——蒋复失踪,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正厅,沈梦璃问他“江评事此番升迁的事”时。他的回答,无非是为了令他人觉得江浅月“并非宁王走卒”,从而减少树敌罢了。不想却无意间帮了宁王一把。

      他明白了。

      这一局,不是只冲着江浅月来的。

      天色已晚,暮色沉入夜色,院中老槐树的枝丫融进黑暗里,辨不清轮廓。

      林疏星匆匆起身离了值房,朝偏门外走去。他需得回住处换身衣裳,潜去宁王府左近探一探动静。

      偏门外是一条窄巷,两侧高墙,他走了十余步,步履回声清晰无比。

      太静了——令人不自觉地警觉起来。

      忽然,头顶一道黑影凌空压下,快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林疏星侧身,那柄峨眉刺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去,将他官服的肩部衣料割开一道口子。

      他没有回头。脚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身形向前掠出三步,堪堪避开紧接而来的第二刺。那刺尖追着他的后心,距离从三寸缩到两寸,又在他急转时擦过他的肋下,划破了外袍与中衣。

      巷子太窄。两侧高墙,头顶的月光洒下来,照出黑衣人手中峨眉刺的寒芒。那寒芒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直取他的咽喉。

      林疏星后仰,刺尖从他喉结上方寸许处掠过。他的后背撞上墙壁,青砖的凉意渗了进来。没有退路了。黑衣人已欺到身前,峨眉刺压下来,刺尖抵向他胸口。

      他无奈,只得抬手,以五指扣住刺身。

      金属与掌心的皮肉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那人腕力极沉,刺尖一寸一寸往下压,林疏星的指缝间渗出血,顺着峨眉刺的血槽往下淌。

      月光从那一线天里漏下来,照在黑衣人脸上。蒙着面,只露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他见过。

      韩健的宅子里。暖阁。房梁上。他伏在梁上,江浅月在他身侧三尺。那黑衣人从梁上扑下来,峨眉刺直取他面门。那一夜,他与江浅月联手仍落劣势。而今晚,他只有一人,且旧伤未愈。

      黑衣人手腕骤然发力,峨眉刺挣脱他的五指,带出一串血珠洒在墙上。林疏星趁这一隙矮身前冲,从对方腋下钻过去,反手一掌拍向他后背。那人却不回头,左肘后撞,正撞在他胸口。

      林疏星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随即后背再次撞上墙壁。这一次,他没能站稳,沿着墙根滑下去,单膝点地,嘴角淌出血来。

      “天子脚下,竟敢谋杀朝廷命官。”他气息不稳,强吊着一口气说道:“我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

      黑衣人并不理会他的话,紧握峨眉刺,转身快步朝他走来。

      林疏星抬起头,目光扫过黑衣人。

      那八步十三刀的步法,即便手中是峨眉刺,即便刻意收敛,落脚时的重心偏移,脚尖碾地时的发力方式——与韩健宅中一般无二。

      “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林疏星想拖得一分便多一分生机。

      黑衣人的脚步显然顿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双足一点,径直扑了上来。手中的峨眉刺直取林疏星咽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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