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有惊无险 喂,宁王你 ...
-
却说林疏星身受重创,眼见那黑衣人飞身过来,峨眉刺距离自己不过咫尺,却半分劲力也使不出来,眼见避无可避,一时间万念俱灰,脑中却霎时闪过一个念头。
电光石火之间。峨眉刺的寒芒已迫至咽喉,他竟在此时想起了江浅月。想起她在甲房值房里,案头对坐,垂眼理卷的样子。
我若命丧于此——她怕是也凶多吉少了。
“嗤——”
一声极细的破空之音划破夜色。黑衣人峨眉刺距林疏星咽喉不足两寸处骤然回撤,身形暴退。一枚袖箭钉入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缝隙,箭尾乌黑,入石三分,尾羽犹在嗡嗡震颤。
“嗤——”第二声。
黑衣人再退,第二枚袖箭擦着他耳际掠过,将他蒙面的黑布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颌一线青白的皮肤。
墙上跃下一道人影,落在林疏星身前。
来人也穿着夜行衣,身量纤细,是个女子。背对他而立,用黑巾蒙了面,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右臂微抬,袖口露出一截乌金色的箭匣,匣口仍冒着极淡的青烟。
黑衣人一愣,随即恨恨地压低声音骂道:“又是你!”。他峨眉刺在掌心一转,揉身而上。
那女子也不搭话,足尖点地,迎了上去。她身法极快,快到来不及看清招式,只见黑影与黑影缠在一处,峨眉刺的寒芒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弧,却始终碰不到她的衣角。她的脚步轻得不像话,青石板上一丝声响也无,像一只贴着地面滑行的燕。
林疏星单膝点地,视线已有些模糊。
依稀看得黑衣人一刺递出,那女子侧身,刺尖从她腰侧划过,距衣料只差半分。她反手,五指拂过黑衣人持刺的手腕,黑衣人腕骨发出一声脆响,峨眉刺险些脱手。
那黑衣人退了半步,他显然已知自己不是女子对手。随即不再抢攻,只一味躲避、腾挪。
二人又斗了十几回合,黑衣人忽然身形一转,不再与她纠缠,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朝林疏星直扑而来。峨眉刺的寒芒在月光下拉成一条直线,直取林疏星的咽喉。
这一击,他倾了全力。
那女子大惊。她本已占先机,料定对方不敢背对自己,岂料他竟拼着空门大开,也要取林疏星性命。她回身急追,已慢了半拍。她探手去扣黑衣人后颈,黑衣人却陡然拧腰,峨眉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从直刺变为横掠,刺尖从她右手手背划过。
血滴飞起来,在月光下像一串散落的珊瑚珠。
她却没有缩手。
左掌同时递出,正中黑衣人胸口膻中。那一掌看似轻飘,落在身上却如重锤击鼓。黑衣人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她夜行衣的襟口。他踉跄后退两步,以刺拄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惊怒,只有一丝极淡的意外。
“阴符经?”他强忍剧痛站起身形,翻上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那女子看了一眼林疏星,确认他并无性命之忧。随即也足尖一点,追了上去。两道黑影一前一后,掠过高墙屋瓦,像两片被风卷起的枯叶,转瞬没入黑暗。
巷中重归寂静。
林疏星靠墙坐了片刻,总算是把内息稳了下来。
左手掌心的伤口仍在渗血,将缠在掌上的帕子洇透,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胸口被肘撞过的位置每呼吸一次便闷痛一分,像有只手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攥着。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然后从青石板缝隙中拔出那枚袖箭,检视了一番。箭尾乌黑,箭杆上錾着一圈极细的纹路,不是寻常兵器。他将袖箭收入袖中,转身踉跄地朝巷口走去。
回到住处。李嬷嬷提着灯,门开得比平日快。见他一身血污,脸色骤变,却不出声,只侧身让他进来,探头往巷中望了一眼,随即闩上了门。
“热水。伤药。白布。”
李嬷嬷应声去了。
林疏星在椅上坐定,将缠在掌心的帕子解开。帕子粘在伤口上,揭开时带下一层薄痂,重新渗出血来。五指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割痕,从虎口斜斜划到小指根,皮肉翻卷,边缘已开始泛白。
铜盆端进来,热水冒着白汽。乌木匣子打开,金创散、白布、一柄小银剪。
李嬷嬷托住他手腕,清洗、上药、包扎,更无一丝迟疑,似是这些事如家常便饭一般。
“夜行的衣裳。”林疏星嘴唇发白,声音低沉。
那嬷嬷看了他一眼,却并不发问,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套玄色衣袍——短打式样,窄袖束腰,放在榻上。
转身道:“少爷,我去煎药。”
门轻轻合拢。
林疏星站起来,望着那套夜行衣,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莲纹令牌。他眉头紧锁,左右踱了几遭,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宁王府的方向。
半晌,他忽然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换好玄色衣袍,快速向门外走去。
岂料李嬷嬷正端着药碗站在门外,乌木托盘上除了药碗,还有一碟蜜饯,两颗腌梅子。她没有递过来,却也没有侧身让路。
“少爷这是要出门?”
“嗯。”
“药刚煎好,趁热喝了再走不迟。”
托盘往前递了半寸。碗中药汁浓稠,色如琥珀,热气蒸腾上来,带着苦辛。
林疏星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滚过喉咙,苦味从舌根泛起来,压下了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闷痛。
空碗放回托盘。没有碰那碟蜜饯。
“少爷要去宁王府。”李嬷嬷仍端着托盘,没有让路。
“嗯。”
“为了那位江娘子罢。”
林疏星没有答话,目光扫了一眼廊下的落叶。
“少爷莫怪老身多嘴。”她垂下眼,将托盘往身侧收了收,“您的伤,今夜不该再动。今日有人设伏,应是算准了您会从何处走。少爷可知道了是何人所为?”
林疏星面无表情,略微低了低头道:“应是韩健宅中的黑衣人。”
李嬷嬷将托盘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起身道:“当夜您与江娘子夜探韩宅,那黑衣人可能是去而复返,一路跟踪,才得知了你的身份。今夜怕又会如此。”
林疏星不再搭话,他岂会不知此节?
见他不语,那李嬷嬷垂下手,低头,退后了半步——退得极规矩。
“老身僭越了。”
二人沉默了片刻。
“她不是寻常棋子。”林疏星开口道。
“今日宁王布这一局,不光试探她,也试沈梦璃。若她被认出,沈梦璃必受牵连。沈梦璃若折进去,殿前司那条线便断了。殿前司的线断了,高思远身后的人便永远揪不出来。”
李嬷嬷似乎颇为赞同他的话,默默点了点头。
“她眼下是全局最关键的一枚子。不是为她,是为这盘棋。”
“少爷说得是。只是——棋局再大,也没有把下棋的人填进去的道理。”
“嬷嬷,你知道,以我的性子,绝不会鲁莽行事。只在远处看看动静。那黑衣人被一掌震伤膻中要穴,断然不会去而复返。”
李嬷嬷闻言不再多问,侧身让出了通路。
林疏星的脚步声渐远。
李嬷嬷则站在原地,看着宁王府的方向,暗自摇了摇头叹息道:“今夜不知是福是祸……愿江娘子平安才好,否则他不知会不会乱了方寸……”
却说江浅月今日坐着宁王的车驾,心中忐忑着一路往宁王府而去,安承意坐在对面一直打量着她,却不说话。
江浅月被看得颇不自在,只得强压慌乱。
宁王府的书房在东路,绕过两进院子,穿过一道垂花门。安承意引她至廊下,在门外通报完毕,便躬身退到一旁。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龙涎香的气味。
江浅月推门进去。
宁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幅舆图,凉州至天都一线,山川关隘用朱笔标了十余处。他抬起头,面上是惯常的温润笑意。
“江评事来得正好。本王昨日见你那推演之法,幼时曾见过,回来想了半宿,有几处不甚明了,今日特请你来请教。”
江浅月行了礼,在案侧坐下。
“‘请教’二字,臣实不敢当。殿下有何不明,但问无妨。臣定当倾囊相告。”
宁王将舆图转过来,指腹点着那些朱标:“若依你那标注之法,这十几处关隘,攻守之势该如何落笔?”
舆图上标的是凉州之战的地形。
她认得。那是父王最后一战。
江浅月垂下眼,将袖口往上折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研墨,提笔。装模作样地涂画了一番。期间她故作犹豫思量许久,在其中一标注处反复修改了数次。
宁王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笔尖上。见她涂改,开口问道:“江评事看起来不甚熟练。”
江浅月放下笔,起身拜道:“殿下,臣学得不精。那册旧书上这一页被虫蛀了,只剩半边。很多细节都是臣暗自揣测,未必准确。若有错漏,还请殿下恕罪。”
宁王微微颔首,没有再问,示意她继续。
不多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安承意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殿下,左金吾卫上将军沈梦璃求见。”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宁王闻报微微诧异了一瞬,随即搁下手中的茶盏。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随后浮起一丝微笑。
“快请。”说完,他瞥了一眼江浅月。
江浅月慌忙站起,躬身道:“殿下公务繁忙,属下先行告退。改日再……”
宁王却抬手打断了她:“不必,你就在这继续推演。不妨事。”
江浅月无奈,只得再次坐下,拿笔勾勒起来。
门外紫袍飘动,沈梦璃步若流星,行至案前躬身下拜。
“许久未见殿下。殿下如今监国,臣还未及恭贺,今夜路过,特来讨杯茶喝。” 她虽低头下拜,目光却上挑在江浅月脸上一扫而过。
江浅月起身行礼:“大理寺评事江浅月,拜见沈将军。”
沈梦璃冲她点了点头。
宁王靠在椅背上,抬手示意沈梦璃坐下。
“大理寺的卷宗调齐了?”
“调齐了。”沈梦璃坐下来,与江浅月隔了一张案几。
“蒋复失踪多日,卷宗里连他的去向都未查明,却已将‘私借神臂弓’的嫌疑坐实了。”
她端起茶盏,没有喝。
“殿下钦点臣去查此案,臣本不该多言。只是这案子还没开始查,结局便已写好了——臣去,还是不去,有什么分别?”
沈梦璃语气不卑不亢,似乎大有怨气。可她的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再次扫过书案侧首。
江浅月却也不敢抬头,只顾埋头做着自己的事情。
宁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微微侧了侧身,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微微笑了笑道:“沈将军许久不来本王府上,今日却是来兴师问罪的?你曾是殿前司的人,此案由你来查,名正言顺。如今看来,沈将军倒是对本王的安排颇有些微词。”
沈梦璃急忙起身抱拳道:“臣不敢,臣谢殿下赏识,必当竭力而为。”
宁王听了,却摇了摇头:“连你也与本王打官腔,当年你与月姐姐常来寻本王比试骑射,当真有趣的紧。不过,本王一次也没赢过你们两个女流,不甘的很呐。”
沈梦璃一听“月姐姐”这三字,心中陡然一颤,自感伤怀:“殿下还记得。”
江浅月的笔在她手中极短地顿了一瞬。
“自然记得。”宁王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二人,接着道:“你我三人,就如今日情景一般,研习功法,一起切磋。如今,十余载光阴转瞬而逝,物是人非。”
他说着,目光却在二人脸上游走,似乎想要确认些什么。
岂料江浅月却平静得很,一脸的不关己事,木然的落笔点点画画。
沈梦璃见状也不接他话茬,转而问道:“殿下,不知江评事在此做什么?”
“是本王请教她些标注推演的法子,用的好了能推演案情、行军布阵。你可还记得,月姐姐可是个中高手。”宁王始终围绕着“月姐姐”这个话题。
沈梦璃笑笑,看了江浅月一眼道:“这法子枯燥得很,我虽懂得不多,却也看得出江评事还差些火候。”
“哦?沈将军竟也懂得?”
“那是自然,就如此处……”沈梦璃与宁王东拉西扯,就是不愿离去。三人竟在书房中讨论了两个时辰还多。
江浅月小心谨慎,处处装傻充愣,终于熬到天色已晚,起身告辞。沈梦璃也起身道:“天色是不早了。殿下,臣也叨扰了半日,该告退了。”
宁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垂首而立的江浅月。
“传膳。用完再走。”
晚膳设在偏厅。宁王居中,沈梦璃与江浅月左右对坐。菜色精致,碗碟细瓷,一壶温着的桂花酿搁在宁王手边。安承意布了菜,便退到屏风外。
饭毕。二人再次起身告辞,宁王端起茶盏,终于点了点头。
临行之时,宁王却叫住了她正色道:“江评事,本王有一事规劝。大理寺的差事,做好本职便好,切莫越俎代庖,将自身置于危墙之下。所谓千军易得,贤良难求,本王惜才。”
江浅月闻言,心中惊诧,表面上却不起波澜:“谢殿下提点,臣谨记。”
“安承意,送沈将军与江评事。”
安承意应声引江、沈二人离去,宁王面色立时冷了下来,他望着眼前被画满标注的舆图,轻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