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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镜中之影 喂,闺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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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浅月随沈梦璃上了马,一路疾驰。
殿前司衙门在皇城东南,与枢密院隔街相望。门额上“殿前司”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守门禁卫见是沈梦璃来了,略有些诧异,随即抱拳行礼,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江浅月时,略微打量了一番。
江浅月垂着眼,落后沈梦璃半步,保持随行书吏的恭谨姿态。
入门时,恰逢一名老禁卫欲外出,抬眼见到她们,立即退到道旁躬身行礼。江浅月认得他——当年父王旧部,曾随定岳王出征凉州,在王府门口值守过三个春秋。
江浅月的脚步微微凝滞,心中凄凉:“这也算是故人了罢?”
沈梦璃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
高思远在正厅出迎。四十余岁,面色黧黑,身量不高却粗壮敦实,像一截铁砧。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早上不知吃了甚么油腻物,嘴角仍泛油光,笑意中却端着几分俯视的余裕。
“沈将军荣升以来,也没有回来坐坐。左金吾卫上将军,环卫之职,清贵得很,比在殿前司风吹日晒强多了。”
沈梦璃却不接他的茬。“高都指挥使,本将军奉敕查神臂弓私用一案。今日来,三件事。神臂弓出入库记录,蒋复的当值记录,蒋复本人的下落。”
高思远满口应承,当即命人去取簿册,又传了与蒋复相熟的三名校尉来问话。他坐回椅上,端起茶盏,语气闲适。
“他的下落,下官委实不知。蒋复此人,素日便有些孤僻,与同僚往来甚少。下官也曾疑心他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只是没有实证,不好妄加揣测。”高思远喝了一口茶。
江浅月坐在沈梦璃身侧,笔录不停。
“他是八年前从临安府调回京的,那时候还在外头闲散了好几个月才补上缺。”他补充道。
不多时,簿册取来。
神臂弓出入库记录,八月二十那一页有涂抹痕迹——墨色与前后略异,像是后来补填的。
沈梦璃指着那页追问,高思远答:“那一日正值器械轮换检修,记录由蒋复经手。他失踪后,这一页便空着了,下官令人补录的。”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沈梦璃气不打一处来,强忍着不发作。三名与蒋复“相熟”的校尉在此时被传了进来。
问及蒋复平素言行、住处、家眷、往来亲友,三人言辞却一致:蒋都虞候指掌军械库,平日里寡言少语,与同僚往来不多,值守恪尽职守,并无异常。
住处?不清楚。
家眷?不曾听说。
平日去向?不曾留意。
三人答话时应对自如,语气自然,显然早有准备。沈梦璃心中清楚得很,在这座衙门里,暗中有个“四不之规”,即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记的不记,不该说的不说。
高思远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淡然。
江浅月听着沈梦璃问话,不经意间注意到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校尉,手里抱着一摞文书。进门时他似乎正从庭中经过,此时似乎跟了过来。
他的目光不时落在沈梦璃身上,目光透着殷切与仰慕。
沈梦璃正与高思远打着官腔收场,并未留意。江浅月心中微动,已有了良策。
她等两人说完,起身上前替沈梦璃整理案上卷宗。她背对高思远,面朝廊下,在沈梦璃视线正好能看见她侧脸的瞬间,极快地眨了眨眼,目光向廊下那年轻校尉的方向斜了一斜。
沈梦璃心领神会,不着痕迹地转头瞥了一眼。口中还继续与高思远说着准备告辞的话。
那高思远声音颇大,假作豪爽的邀沈梦璃常回来瞧瞧。沈梦璃心中满是鄙夷,却也只能点头称谢,趁机给了江浅月一个肯定的目光。
众人行了礼,拱手告辞。沈梦璃大步往正厅外走,略一侧目,正与那校尉目光对上,冲他微微一笑,脚步却未停。
江浅月躬身紧随其后,目不斜视。经过其身侧时,留下一句极轻的话,仅他一人可闻。
“放衙槐荫巷,王记茶楼。”
放衙后,暮色四合。
王记茶楼在清越坊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多种槐树,故名槐荫巷。茶楼门面不大,却有茶室雅间。
沈梦璃与江浅月到时,那年轻校尉已在角落里坐着了。换了一身青色布衣,像寻常市井青年,正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听见门帘响动,抬起头,看见沈梦璃,顿时拘谨起来。
三人行至雅间,沈梦璃与江浅月在他对面坐下。茶博士过来添了壶茶,为三人都斟了一盏。
“沈将军,末将周瑾,仰慕将军已久。”他声音很低。
“我认得,你建昭九年进的殿前司,刚来时遭押官欺辱,你与他争执还险些获罪。”
“将军竟还记得,当年若非将军,我定然不会有今日。”
沈梦璃点了点头:“我不过碰巧撞上,秉公办理罢了。”
“将军今日到访殿前司,怕是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罢?”周瑾握紧茶杯。
沈梦璃看着他,嘴角似有些自嘲般的微扬,随即问道:“关于蒋复,你知道什么。”
周瑾点了点头:“末将如今在殿前司任通引官之职,经手各类文书。蒋复的籍贯,记档上写的是临安府。可我听过他说话却不是临安口音。”
江浅月一怔,急问:“他是什么口音?”
“辽东。我在辽东军中待过三年,不会认错。蒋复说话,一点南边的味儿都没有,全是北边的腔。”
江浅月与沈梦璃对视一眼。
“还有一件事,也颇为奇怪。”周瑾的声音更低了些,“殿前司里,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
江浅月道:“记档上不是紫竹巷么?”
周瑾摇头。“那是记档。这些年,每回放衙,他都是最后一个,也从未有人见过他放衙后走那条路。”
沈梦璃目中精光闪过,开口问:“高思远可知此事?”
周瑾摇头。“属下说不准。高大人平日里甚少露面。不过,有一次殿前司半夜入了歹人,值夜的弟兄一死一伤。那伤了的叫刘展,与我是辽东的同袍。高大人问话时,刘展禀报说看身形与蒋大人相似。哪知不过半月,刘展便被派往岭南公干,途中遭遇叛军,死无全尸。”
江浅月心头一沉。
周瑾继续道:“蒋复在殿前司八年,没有家眷,没有往来书信,没有任何亲友来访。逢年过节,大伙儿都有家可回,就他一个人留在值房。说是‘路途遥远,不便归乡’。全殿前司都觉得他是怪人。”
沈梦璃问:“他失踪前,可有过异常?”
周瑾摇头。“没有。前一天还照常当值,在廊下与我打了个照面,点了下头。第二日便没来。大伙儿起初以为他病了,等了三天不见人,他属下去家中寻,回来却说,紫竹巷那宅子根本不像住人的样子。”
茶壶里的水滚了,咕嘟咕嘟响着。却无人去管。
“还有一桩事,我不知道算不算线索。”周瑾犹豫了一下。
沈梦璃看着他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蒋复失踪前几日,放衙后我与几个弟兄吃了些酒,发现落了钥匙在值房,折回去取。”他顿了顿,“走到影壁处,听得里面有脚步声。我酒吃的有些多,怕撞见哪位大人失了仪,便躲入了一旁的假山后。却看见蒋复拿着钥匙,开了案牍库的门进去了。我不敢声张,钥匙也不敢取,去一个弟兄之处歇了一夜。”
江浅月急忙问道:“他手中怎会有案牍库的钥匙?”
周瑾摇了摇头:“不知。奇就奇在那守库的库卫却一个也不见。”
沈梦璃问:“这件事你还跟谁说过?”
“从未与人提及。”周瑾摇了摇头。
三人又谈了一阵,大多是些零散的琐事。
半晌,沈梦璃叮嘱了一番,让周瑾先去了,江浅月则双手托腮在那茶桌上沉思。
沈梦璃看了看道:“可想到什么了?”
江浅月忽觉自己在上官面前如此“散漫”,有失体统。急忙站起身来,侍立一旁道:“将军恕罪,下官失仪。”
沈梦璃嘴角一挑:“行了!坐吧。”
江浅月躬身道:“下官不敢。”
“不敢?刚才问话的时候,你可比我更像主审官。”
“是下官僭越了,下官一时心急,还请将军恕罪。”
沈梦璃见她明知两人心照不宣,却偏要厚着脸皮装出一副生疏的样子,心中气不打一处来。
“好,既如此。江评事,你倒是说说,你对此案有何看法?”沈梦璃摆足了将军的派头。
江浅月恭敬行礼道:“是。以目前的线索看,下官以为此蒋复可能非彼蒋复。”
沈梦璃抬眼看了她一眼:“何意?”
“将军应该已经猜到了,在殿前司当值的这个蒋复,怕并不是调往天都的那个临安府的蒋复。他应该是冒名之人。”
沈梦璃点了点头:“只是并无实证,无法上报。”随即苦笑一下道:“即便有实证,报上去怕也是无用。”
“先不讲有无实证,此间高思远必然知情。”
“不错,看来需暂且隐忍。明日你我再假意查一日,后日便依着他们的想法将案子结了。我可暗中遣心腹描了蒋复图影往临安秘查,待拿到了实证,理清了来龙去脉,再与高思远见个分说。”
“将军智谋卓群,下官拜服。”江浅月深鞠一躬。
沈梦璃强忍笑意,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江浅月起身跟上。
走出茶铺时,暮色已沉。
沈梦璃踱步站在巷口,背对着她,望着远处出神。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殿前司那种地方,不该有周瑾这样的人。”
江浅月正色道:“将军是怕……”
沈梦璃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与此同时,殿前司密室。
高思远坐在案前,面前站着那名碧衣女子。
“哼!查吧,我倒要看看,她一个靠着她爹爬上高位的丫头片子,能查出什么来。”高思远脸色阴鸷。
碧衣女子道:“大人,属下不解。何不安排几个人,将嫌疑都推到蒋复身上?为何都要推说‘不知’呢?”
高思远抬手止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你动动脑子!你把证据塞到她手里,她会信吗?就要这么半掩半盖,让她自己查,她才会觉得这证据真!”
那碧衣女子笑道:“还是大人您计谋深远,属下愚鲁,难及大人之万一。”
高思远一脸受用,上前抱住她邪笑道:“你只需貌美娇媚便可,何须什么智谋?什么智谋也难逃你这狐媚子的美人儿关呐。”
他引得那碧衣女子一阵娇笑,二人拖拖拽拽的,进了内间。
次日,沈梦璃带着江浅月再临殿前司。
高思远却不在,说是公务繁忙,指派副都指挥使卢寒亮代为接待。卢寒亮原是皇城司的人,沈梦璃调离后,他便是继任者。
卢寒亮在公务上极为配合,沈梦璃要查军械库,他即时命人打开库房。
殿前司的军械库非同小可,分上中下三个锁孔,需指掌钥匙的三人同时开锁,方能打开。
沈江二人进了军械库,直奔神臂弓处仔细查看,却并无甚异常。江浅月蹲下身,伸手拍去袍下的浮尘,目光顺着架子底部扫过去。在架子与墙壁的缝隙里,她看见一截暗红色的绒绳,被灰尘半掩,若不俯身细看,根本不会留意。
她躬身将那绒绳扯了出来。竟是一块黑色的牙牌。
出了库房,江浅月将牙牌托在掌心。骨质,寸许长,边角圆润,已磨出一层暗沉包浆,是常年贴肉佩戴之物。正面阳刻一个古篆“隐”字,笔画古拙。翻过来,阴刻“九天”二字,右下角另有一枚阴刻小字——“蒋”。
沈梦璃接过,指腹摩挲过那枚“蒋”字,刻痕边缘的骨质已微微泛黄。
她将牙牌递给卢寒亮:“卢将军,可曾见过此物?”
卢寒亮双手接过,翻看片刻,摇了摇头。“不曾。这古篆……不是官中之物。”
沈梦璃将牙牌递与在场诸人传看。几名当值的都头、押官逐一接过,皆摇头称不曾见过。
“殿前司可有姓蒋的,名中带‘隐’字?”江浅月问。
卢寒亮想了想:“沈将军应该知道的,凡殿前司能入军械库的官员,只蒋复一人姓蒋。但他表字‘仲本’,也未闻有‘隐’字。”
牙牌传了一圈,又回到沈梦璃手中。
沈梦璃不再追问,只道了声“有劳”,便与江浅月出了军械库。卢寒亮送至门口,躬身行礼,目送二人离去。
密室中,碧衣女子一脸的谄媚:“大人您果然高明,那牙牌她们拿去了。”
高思远阴笑道:“听说那个姓江的评事也是个有本事的,嘿嘿,她便是什么狄公在世,也难逃我这迷障。你去告诉卢寒亮,就说晚上青云楼,我做东,不醉不归。”
“是。”那碧衣女子应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