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二十五章、三衙会勘 喂,你们背 ...
-
江浅月与沈梦璃从王府出来,安承意将她们送至阶下,向着沈梦璃行礼道:“沈将军慢走。”
早有小黄门将沈梦璃的马牵了过来。沈梦璃接了缰绳,向他点了点头。
安承意又转向江浅月问道:“江评事,当真不用车驾送你?”
江浅月躬身:“不劳烦了。多谢安总管。请留步,卑职告退。”说完,转身便走。
沈梦璃见她走的快,心知她急于回去报平安,也不搭话,自行跨了马,回府而去。
安承意转身回去,向宁王回禀,发觉宁王面色不悦,问道:“殿下,可是她二人触怒了您?”
宁王瞥了他一眼:“今日沈梦璃来,质问本王,一桩‘已经写好了结局’的案子,为何要让她去查。你如实说,这案子背后,你是不是拿了谁的好处?”
这一句吓得安承意扑倒在地,不住地磕头:“殿下,冤枉啊……奴才哪敢啊?他们殿前司的勾当,本就不甚清白。奴才听说,沈将军原本便与那都指挥使高思远不和(注:此处“的”为“地”的误用,按规则排除,故原句保留)。她如此说,或想打击高思远也未可知啊殿下……奴才当真……”
宁王抬手打断了他:“好了,本王不过随口一问。只是沈梦璃今日来的巧,倒像是谁安排好了似的。”
安承意哭丧着脸道:“殿下恕罪,奴才今日去接江评事时,瞧见了沈将军,许是被她看见了。她难道与江评事相熟?”
宁王见他套自己的话,心中有气,却忍着不发作:“看样子不相熟,沈将军倒有几分瞧不上她。行了,我乏了,你起来退下罢。”
安承意从地上爬起来,给宁王倒了一盏茶,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关上门,安承意快步回房,匆匆写了个字条,去鸽笼处将鸽子摸出一只来,将字条卷好塞进鸽子脚上的竹管内。随着几声振翅,那鸽子消失在了夜空中。
恰在此时,殿前司密室中,高思远暴怒不已。
“你这废物东西,何以又让他跑了?”
“大人,属下上次的伤仍未愈,实在敌不过那女子,是以失手。”那黑衣人嘴角仍挂着血,低着头道。
“这次他有了防备,再想下手就难了。”高思远咬着牙道,“只是不知道……他一个左寺的司直,查韩健的事做什么?”
“大人,等我伤好了,再去一趟,必取他性命。”
“缓缓吧,神臂弓的事这两天就能结案,他们一时也查不出什么来……过些日子,他们放松了再说罢。你不如去查一查那个黑衣女子的来路。”
“是……”那黑衣人显然有些虚弱,呼吸粗重。
“那个姓江的也不要动,留着有用……去吧,歇几日,先把伤养好。
“是……谢大人体恤。”黑衣人拜了一拜,退了出去。
高思远看着他离去,坐下写了张字条,喊了声:“来人!”
从外面应声进来一位女子,她脸覆面具,头顶梳一个 “高髻”,用簪子别住。穿一件碧色窄袖罗衫,下着窄裙,足蹬鹅顶靴。走上前来作揖道:“大人吩咐。”
高思远将字条递给她:“送出去……”
“是。”那碧衣女子应声去了。密室内独剩高思远一人,他坐在桌前,眉头紧锁,口中轻声自言自语:“江浅月,林疏星,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时江浅月正在去寻林疏星的路上疾行,她恐有人跟踪,特意绕了冷香巷方向的路。正走间,忽然打了个寒噤,骨缝中一阵寒意透出。时节已是深秋,夜晚寒意渐浓,江浅月虽常用热水泡浴配合功法疗伤,那寒症似有减轻之象,收效却不佳。
她将衣袍裹紧了些,脚下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她从宁王府出来时,林疏星正在远处看着。见她无恙,松了口气。等她走出十余步,才从暗处转出来,料想她必然绕路去寻自己,强提劲力,赶回小院。
李嬷嬷见他回来,有些诧异,却也不多问。林疏星叮嘱道:“嬷嬷,江娘子片刻便到,你莫要告诉她我出去过。”
说完便进了内室。
那李嬷嬷闻言脸色一沉,叹了一口气。
林疏星回了屋中,将玄色衣袍褪下,肩头伤口的血已凝住,与中衣粘在一处。咬着牙撕开,重新渗出血来。换下的衣袍团成一团,塞进榻尾木箱底层。净了手,取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换上,系好衣带。坐在桌前等候。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叩门声响起。
江浅月仍穿着官服,面纱却已摘了。一进门,目光便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白布缠绕,指缝间仍渗着淡淡的血色。
“你怎么受伤了?”语调略有些急促,不似寻常。
“坐下再说。”林疏星用手示意。
李嬷嬷进来为江浅月奉了一盏茶,躬身退了出去。
二人将今日之事捡重要的,互通了有无,均有惊异之色。
江浅月惊的是:那晚的黑衣人竟知道他们的行踪,还有神秘女子相救。
林疏星惊的是:宁王竟只是学标点推演,言语试探,并无其它动作,深感奇怪。
二人商议一阵,却也商议不出个结果,决定静观其变。
江浅月回到冷香巷时,院中灯火仍亮着。
沐雨从廊下奔出来,裙摆扫过阶前的枯叶,脚步急促。“月姊姊,你怎么才回来?吃过饭了吗?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先烧热水,多烧些。”江浅月边往屋内走边解官服的领扣。她那骨缝里的寒意从宁王府出来时便一丝丝的透出来,走到巷口时指尖已有些发木。
沐雨应了一声便去了灶房。
江浅月在榻边坐下,将官服脱了,披上棉被,闭眼调息。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那寒意却像生了根。
灶房传来柴火的噼啪声和水瓢舀水的声响。不多时,沐雨用木桶将热水倒入浴桶,反复几次,浴桶里热气蒸腾。
江浅月褪尽衣裳,踏入水中。热的水没过肩头,骨缝里的寒意被逼退了几分。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运转老者所留的功法。内息裹着热力,从丹田出发,沿经脉缓缓推进。行至第三周天时,她额上沁出细密的汗,面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江浅月睁开眼,正欲说“不必守着”,目光忽然落在沐雨的右手背上——缠了绢帕,渗出了些许血色。
“手怎么了?”
沐雨将手往身后一缩,笑了一下:“干活时不小心划的,没事。”
“小心些,怎么笨手笨脚的。”江浅月嗔道,这些日子以来,她发觉沐雨心思单纯,本性纯良,早已将她当做是家人一般看待。
“月姊姊,水还热吗?我再添些?”沐雨岔开了话题。
“不用了。你去歇着吧,我再泡一会儿。”
沐雨应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拢。
次日卯时,大理寺。
江浅月到值房时,李奉正与几位胥佐低声议论。见她进来,众人住了口,各自散开。李奉将一份邸报递过来,面色微妙。
邸报上写着:凉州兵马都监韩健全家被杀一案,经大理寺、刑部、京畿府三衙会勘,查明系江湖仇杀。凶手所属门派隐秘,案情细节不予公布。案卷封存,非御笔不得调阅。
结案了。
“昨日酉时批下来的。”李奉压低声音,“右寺的孙司直调任刑部后,这案子便换了主审。新来的司直姓周,昨日刚到,今日便签了结案文书。”
“姓周?”
“原在刑部江西清吏司,听说是裴修远裴大夫举荐的。”
韩健的案卷封存,尸身焚毁,目击证人一个不剩。如今连主审都换了裴修远的人。
江浅月点点头,不再多问。正欲进里间去,门外传来脚步声。郑与权快步走进甲房,面色不大好看。
“江评事,沈将军来了,在正堂。点名要你过去。”
江浅月只好随他往外走。值房里的胥吏们交换了几个眼神,李奉低低咳了一声,众人便又埋头做事。
正堂里,沈梦璃站在案前,紫袍金带,腰悬鱼符。她正翻阅一份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江浅月身上停了一瞬。
“郑少卿,本将军说的人,正是她。”
郑与权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比昨日薄了几分。“沈将军,江评事是左断刑甲房的人,专管两浙路文书,与神臂弓案毫不相干。再者,她不过是个评事,品级低微,怕是不合规矩。将军若要人手,下官从右治狱调几个老成持重的。”
“可以,多找几个人一起查卷宗,还快些。但是她我也要。”沈梦璃将卷宗合上,“敕书上写的是‘许赴大理寺,会同少卿郑与权推鞫,右治狱照应毋违’。本将军要一个评事协助理卷,不算逾矩。”
郑与权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当先一人跨进门槛,绯袍,银鱼袋,五十余岁,面容清瘦,颧骨高突。身后跟着四名随从,皆是青色官服。
正是御史大夫,裴修远。
郑与权脸色微变,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下官不知裴大夫驾临,有失远迎——”
裴修远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堂中扫过,从沈梦璃身上掠过,在江浅月脸上停了一瞬。
江浅月也慌忙行礼:“见过裴大夫。”
“裴大夫。”沈梦璃拱手。
“沈将军。”裴修远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敕书,“本官奉敕,御史台监察神臂弓私用一案。今日来,是看看进度。”
郑与权连忙道:“回裴大夫,沈将军昨日方到大理寺,正在调集人手,尚未正式开审。”
“尚未开审?”裴修远将敕书收回袖中,目光转向沈梦璃,“此案干系重大。沈将军打算从何处入手?”
“涉案的都虞候蒋复失踪多日,先查清他失踪前的行踪,以及他经手过的神臂弓调拨记录。”
裴修远点了点头。“蒋复此人,原是高思远一手提拔,在军械库值守多年。沈将军曾与他共事,想必比本官更清楚。”
沈梦璃摇了摇头道:“我与他不在同一处当差,相见不过寥寥数面。”
“殿前司沈将军可是熟悉的很。”裴修远转向郑与权,“郑少卿,此案事关重大,大理寺需得全力配合。”
郑与权连连称是。眼角余光扫过江浅月,又补了一句:“裴大夫说得是。下官正与沈将军商议调人之事。沈将军已点了这位江评事协助理卷。”
裴修远的目光落向江浅月片刻。
“既然沈将军点名要她,想必有其道理。能办事便好,若办不好,再换人不迟。”
郑与权连忙应道:“裴大夫说得是。下官这便安排。”
裴修远又向沈梦璃交代了几句“案情重大、务必审慎”之类的话。沈梦璃一一应了。临走时,他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江浅月。随着四名随从鱼贯而出,脚步声沿廊下渐远。
堂中静了片刻。
郑与权长出一口气,用袖口擦了擦额上的汗。转向江浅月时,脸上又堆起那层薄薄的笑。“江评事,既是裴大夫也开了口,你便随沈将军去右治狱。甲房的公务,暂且放一放。”
江浅月应了。
沈梦璃冲着郑与权道:“你找三四个人查阅卷宗,凡近一月内的命案,都给我找出来,以凶器种类分归,待我回来查看。”
郑与权躬身称是。
沈梦璃已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上。”
江浅月小跑着跟了出去。
那郑与权直起腰身,脸上笑容尽去,悻悻地去找人查卷宗了。
沈梦璃出了大理寺正门,翻身上马。
“蒋复的宅子在城北紫竹巷附近,先去那里。”沈梦璃勒住缰绳,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会骑马吗?”
“会。”
沈梦璃回头吩咐随从让出一匹马来。江浅月接了缰绳,翻身上去,动作利落。沈梦璃的目光在她翻鞍的姿态上停了半息,随即移开,一夹马腹,栗色骏马当先驰出。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朱雀街,往城北去。秋日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溅起细碎的枯叶。
蒋宅在紫竹巷深处,是一座两进的院落。
门前贴了刑部的封条,沈梦璃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上前将封条揭了。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院中荒草没踝,正厅的窗纸破了几处,被风鼓动着,簌簌作响。
她在各房转了一圈。卧房的箱笼半开着,衣物凌乱,值钱的细软已不见踪影,蛛网灰尘遍布。书房案前的笔架上悬着一支干透的毛笔,砚台旁的墨锭早已干裂碎开,所有物件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此处应当荒了许久无人居住了。”江浅月站在书房门口,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架阁。
沈梦璃从卧房走出来,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仅有的些新痕迹,应是刑部封宅时留下的。”
江浅月出门在巷中寻了个邻居,一问之下才知,这宅子已有七八年无人居住了。
沈梦璃拍了拍手上的灰,冲着江浅月道:“走,去殿前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