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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京南站   高铁减 ...

  •   高铁减速的时候,苏子清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四个小时的车程,她靠着窗,脑袋随着列车的晃动轻轻磕在玻璃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电线杆和农田交替闪过,然后渐渐变成了楼房,变成了熟悉的、带着湿润水汽的空气。
      南京。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南京南站……”她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眼睛。耳机里还放着歌,是陈粒的《历历万乡》。她单曲循环了一路,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
      她从座位上方拿下行李箱。箱子很轻,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和一封皱巴巴的信。她来北京的时候带了一个大箱子,装了四季的衣服、被子、她妈塞进去的各种东西。四年过去,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箱子。
      她站在车厢连接处等开门。旁边的女孩在打电话:“妈,我到了,嗯,一会儿就出来……”声音雀跃。苏子清看了她一眼,女孩穿着南师附中的校服——蓝白相间,袖口有一点墨水渍。
      苏子清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也有过一件那样的校服。洗了很多遍,领口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穿了三年,最后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门开了。
      她拖着箱子走出去,跟着人群穿过长长的通道。南京南站很大,大到她每次来都会迷路。但这一次她没有看指示牌,凭着直觉走——左转,上电梯,再左转,出站口。
      她站在出站口,外面是南京十一月的风。
      不冷不热,带着一点点潮湿。和北京不一样。北京的风是干的,刮在脸上像刀子。南京的风是软的,像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摸你的脸。
      她在出站口站了很久。
      “苏子清?”
      一个声音叫她。她转过头,看到了她妈。
      她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脸上多了皱纹。她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眼神小心翼翼的——那种“怕说错话”的小心翼翼。
      苏子清走过去。
      “妈。”
      “嗯。”她妈接过她的行李箱,愣了一下,“就这么点东西?”
      “嗯。”
      “那……走吧,车在外面。”
      她们往外走。她妈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苏子清看着她妈的背影,发现她妈比以前矮了。
      或者只是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了。
      车是出租车。她妈拦了一辆,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她妈说:“上海路。”
      车子开动了。
      苏子清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南京。她两年没有回来了。上一次是大二寒假,回来住了半个月,每天都在吃药、看医生、睡觉。寒假结束的时候她妈送她去车站,两个人在进站口站了很久,最后她妈说:“别回来了。”
      不是不想让她回来,是不敢。
      苏子清看着窗外。高楼,商场,地铁站,梧桐树。南京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她看到了鼓楼医院的大楼,白色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饿不饿?”她妈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饭盒,“你阿姨包的饺子,还热着。”
      苏子清接过来,打开盖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她吃了两个,把饭盒盖上。
      “不好吃?”
      “好吃。吃不下了。”
      她妈没说话,把饭盒收了回去。
      车子拐进上海路。这条路苏子清太熟悉了。从家走到南师附中,沿着上海路往北,左转进颐和路,再走一段就到了。她走了三年。每天早晨七点零五分出门,走二十分钟,七点二十五到校门口。
      她现在还能精确地回忆起每一棵梧桐树的位置。哪一棵的树根拱起了地砖,哪一棵的树枝伸到了路中间,哪一棵下面有一张长椅——她每天早上都会在那里系鞋带,其实鞋带没松,她只是想在那个位置多待一会儿。
      因为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他骑车经过。
      车子在一条巷口停下。她妈付了钱,苏子清下车,拖着箱子走进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居民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已经枯了大半,露出斑驳的墙面。
      她家的花店在巷子最里面。
      花店很小,两间门面,门口摆着几桶鲜花,橱窗上贴着“鲜花预订”四个字,字已经褪色了。招牌上写着“子清花店”——是她妈用她的名字取的。
      她妈打开门,一股花香扑面而来。店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小灯。花架上摆满了花,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苏子清把箱子靠在墙边,站在店中间,环顾四周。
      一切都没变。花架还是那个花架,收银台还是那个收银台,墙上还挂着她在南师附中拿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泛黄了。柜台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她的手机号码——她妈怕自己忘了,特意写在那里。
      “你的房间收拾好了。”她妈说,“床单换了新的,被子也晒过了。”
      “嗯。”
      苏子清走进里屋。里屋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坐在床边,床垫有点硬,但她觉得很踏实。
      她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拿出来叠好放进衣柜。然后她拿出那两本书。一本是加缪的《局外人》,封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有折痕。另一本是她的日记本,牛皮纸封面,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她把两本书放在书桌上。
      最后她从行李箱夹层里拿出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已经皱了,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没有盖邮戳——这封信不是寄来的,是别人亲手交给她的。
      信封上写着:苏子清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把信放在《局外人》上面,坐在床边,看着那封信。她没有打开。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多到可以把每一个字背下来。
      “子清?”她妈在门外喊。
      “嗯。”
      “出来吃饭。”
      “来了。”
      她站起来,把那封信塞进抽屉里,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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