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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海路 苏子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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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清小时候不喜欢上海路。
她觉得这条路太吵了。早上是汽车喇叭声，中午是学生放学后的喧哗声，晚上是烧烤摊的油烟味。她妈的花店开在这里，她放了学就来帮忙，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耳朵里全是外面的噪音。
她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搬走，搬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最好是郊区，有院子，院子里种一棵树。
后来她真的搬走了。搬到了北京。北京很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没有人认识你”的安静。她在北京住了四年，走在街上没有人会跟她打招呼，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会问“你妈的花店还好吗”。
她发现她不喜欢那种安静。
第二天早上，苏子清七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生物钟。她的生物钟很奇怪，不管几点睡，早上七点一定会醒。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也可能是PTSD的一种表现——她的身体始终处在一种“待命”状态，好像随时要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她吃了药，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白色的药瓶。药瓶上贴着标签：舍曲林，每日一次，每次一片。她倒出一片，就着水吞了。然后她又在瓶子里倒出一片——这是晚上的量。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花店已经开门了，她妈在门口给花换水。清晨的光线照进来，落在那些花上，花瓣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起这么早？”她妈头也没抬。
“嗯。”
“吃早饭。粥在锅里，咸鸭蛋在碗里。”
苏子清走进厨房，盛了一碗粥，拿了一个咸鸭蛋。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香很浓。咸鸭蛋是她妈自己腌的，蛋黄流油，咸味刚好。她坐在小桌前慢慢地吃，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她妈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子清想了想。“想去颐和路走走。”
她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苏子清看到了。她妈低下头，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本来就很干净的桌子。
“去吧。”她妈说，“注意安全。”
“嗯。”
苏子清吃完早饭，洗了碗，走出花店。上海路的早晨很安静，只有零星的早点摊还在营业。她沿着上海路往北走，路过一家包子铺，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肉馅的香味。她放慢了脚步——以前她每天早上都会在这家包子铺买一个肉包子，边走边吃，走到颐和路的时候刚好吃完。
包子铺还在。老板换了一个年轻男人，可能是原来老板的儿子。苏子清站了一会儿，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走到上海路和颐和路交叉口，她停了一下。
左边是颐和路。
右边也是颐和路。
不对，颐和路是一条路。但苏子清总觉得颐和路有两个方向——一个方向通往学校，一个方向通往家。她以前每天都要走两遍，早晨从家往学校走，傍晚从学校往家走。走久了，她觉得两边的风景是不一样的。早晨的颐和路是金色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梧桐树影子拉得很长。傍晚的颐和路是橙色的，夕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路染成一片暖色。
她选择往学校的方向走。
颐和路还是老样子。法国梧桐还是那些法国梧桐，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空。十一月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她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那个公交站。
颐和路公交站。站牌还是那个站牌，线路已经换了几条。站台旁边有一张长椅，铁质的，漆面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锈迹。她在那张长椅上坐下来。
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她走到这个公交站的时候，他会准时经过。
骑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他不会看她，至少她以为他不会看。她站在站台上假装等车，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余光全在他身上。三秒钟，他经过，车铃声叮铃响一声，然后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
她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会在那三秒钟里看她。
他会在经过公交站的前一个路口放慢速度，调整呼吸，假装不经意地瞥过去。她会站在站台上，手里拿着手机，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不会看他，至少他以为她不会看。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没有看自己。
苏子清坐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风从梧桐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她听到一个声音——自行车的铃声，叮铃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睁开眼睛。
没有人。只有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膝盖上。
她把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叶子已经枯了，黄褐色，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地图。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口袋里。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颐和路的尽头是西康路，西康路的尽头是察哈尔路。察哈尔路37号，南师附中。
她站在校门口，隔着铁门往里看。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操场，教学楼，升旗台。因为是周末，学校里没有人，安静得像一幅画。她看到了那栋教学楼——高二的时候她在三楼，高三的时候他在四楼。她每次路过楼梯拐角都会往上瞥一眼，希望能在楼梯上“偶遇”他。
她真的偶遇过很多次。每一次她都假装是巧合，低着头走过去，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偶遇”有一半都不是巧合——他会在课间故意去高二那层楼接水，只为了看她一眼。
苏子清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门卫大爷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问：“找人？”
她摇了摇头。
“我以前在这里上学。”她说。
门卫大爷看了看她，没再说话，把门打开了。
“进来看看吧。”他说。
苏子清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