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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奶茶 金银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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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街有一家奶茶店。
店很小，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门面窄窄的，不注意就走过了。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墙上贴满了便利贴，上面写着各种话——
“希望高考顺利。”
“XXX我喜欢你。”
“南京的奶茶比上海好喝。”
苏子清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周全带她来的。
那天是周六，她在先锋书店打工。快下班的时候，周全来了。
“走。”他说。
“去哪？”
“请你喝奶茶。”
她本来想说不用。但她的脚已经跟着他走了。
他们从广州路拐进金银街。金银街不长，但很热闹。卖小吃的，卖衣服的，卖花的，挤挤挨挨地排在一起。苏子清以前从没来过这条路，她觉得这条路太吵了。但跟着周全走，她忽然觉得吵一点也没什么不好。
奶茶店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围裙上全是奶渍。看到周全进来，笑着说：“又来了？老样子？”
“嗯。再加一杯。”周全转头看苏子清，“你喝什么？”
苏子清看了看墙上的菜单。名字都很花哨——梦幻星空、茉香奶绿、焦糖玛奇朵。她一个都不认识。
“随便。”她说。
周全没说话，帮她点了。后来她才知道他点的是“茉香奶绿”，少糖，加珍珠。
他不知道她喜欢喝什么。他猜的。
他猜对了。
苏子清后来喝过很多次茉香奶绿。在南京喝，在北京喝。在南京的时候觉得好喝，在北京的时候觉得不对。不是味道不对，是地方不对。
同样的奶茶，在不同的地方喝，味道是不一样的。
她在北京喝茉香奶绿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少的是什么呢？她想不出来。
后来她知道了。
少的是南京的梧桐树，少的是金银街的吵闹，少的是那家小店里满墙的便利贴，少的是他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奶茶、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才是茉香奶绿的味道。
她喝不到了。
那天他们坐在奶茶店靠窗的位置。
苏子清捧着杯子，不知道手该放哪。她怕杯子滑，怕奶茶洒，怕自己看起来太紧张。
她不知道的是，周全也紧张。
他表面上在看手机，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亮着，但他的眼睛没在聚焦。他在想：她会不会觉得这里太吵了？她会不会觉得奶茶不好喝？她会不会觉得跟我出来很无聊？
两个紧张的人坐在一起，假装不紧张。
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苏子清。”周全放下手机。
“嗯？”
“你以后想学什么？”
苏子清想了想。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妈问过她，她说“还没想好”。老师问过她，她说“再看看”。不是她不想想，是她觉得自己不配想。
她成绩中等偏上，但不是拔尖的那种。她觉得自己能考上大学就不错了，不敢挑专业。
“不知道。”她说。
“那你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她喜欢写东西。喜欢在天台上发呆。喜欢下雨天。喜欢白玫瑰。喜欢看他骑车的背影。
最后一个不能说。
“写东西吧。”她说。
周全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学中文。”
“中文？”
“嗯。北京的学校中文系都挺好的。北大、人大、北师……”
他报了一串学校的名字。苏子清一个都没记住。她只记住了“北京”两个字。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她问。
这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没出息了。好像在求他安慰一样。
但周全没有安慰她。
“能。”他说。
就一个字。
但她信了。
她后来想，她这辈子信过很多人说的话，但信得最彻底的就是这个字。一个“能”，让她从南京考到了北京。一千公里，她跑过去了。
他没来。
但“能”这个字没骗她。她确实能。
她只是没想到，能到的地方，没有他。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金银街的灯亮起来，一串串的，像小星星。苏子清走在周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想靠近一点，但不敢。
周全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偷偷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的是，周全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的手垂在身侧。他想牵她的手。但他不敢。
不是怕被拒绝。是觉得没资格。
一个有心脏病的人，有什么资格牵别人的手？
他把自己说服了。手一直垂着，没动。
他们走到金银街路口。苏子清要往左走，周全要往右走。
“我往这边。”苏子清指了指左边。
“嗯。注意安全。”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
“苏子清。”
她回头。
周全站在路灯下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周还喝奶茶？”他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是周全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礼貌的、应付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往上翘，整个人突然亮了。
“好。”她说。
她转身走了。
这次他没叫她。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越来越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巷口。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一直没动。
他在想，如果刚才他伸出手，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苏子清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高高的、瘦瘦的人。
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心里头有一句话在打转，像一杯晃来晃去的奶茶，盖子盖着，洒不出来。
那句话是：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不敢确定。
她从来没有被喜欢过。不知道被喜欢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想回家。和他分开的时候，她已经在想下一次见面了。
这算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在笔记本上写：
今天他请我喝奶茶。茉香奶绿，少糖，加珍珠。他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但他猜的差不多。
他说我能考上。
他说下周还喝奶茶。
我想去。
她写完之后，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然后她翻到前面，看到自己写的“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她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有些事情，她不敢问。
问了，答案不是她要的，怎么办？
不问，至少还有可能。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到枕头底下。
然后她翻了个身，对着墙，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像怕被人听到。
那天晚上她没做梦。或者做了，但不记得了。
不记得的梦，有时候是最好的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