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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局外人 周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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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第一次看《局外人》，是在高一。
那时候他还没认识苏子清。他买那本书是因为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本书改变了我的三观”。他想看看一本书到底能改变什么。
看完之后，他的三观没变。
但他记住了默尔索。
那个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的男人。那个因为没哭就被判死刑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有点像默尔索。
不是因为他不会哭。是因为他不让别人看到他哭。
他上一次在人前哭，是小学六年级。八百米，他倒在操场上。他妈抱着他哭，他没哭。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哭。哭了就承认自己有病了。有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但在他家，有病就是丢人的事。
他妈没这么说。但他知道。
后来他把哭这件事戒了。像戒烟一样，硬戒。
想哭的时候，他去看紫峰大厦。站在鼓楼公园的台阶上，抬头看那个高高的楼，心里头默念：它站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我也行。
他行了好几年。
直到那天在天台上，他看到苏子清。
不是因为她让他想哭。是因为她让他觉得自己不用装。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不说话的人坐在一起，不觉得尴尬。
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他和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总要说点什么。不说就不对劲。但和她在一起，不说话就是对的。
他后来想，也许不是不说话是对的。是她这个人是对的。
人对了，什么都不做也是对的。
人不对，做再多也没用。
高二那年，周全把《局外人》看了七遍。
不是因为他喜欢。是因为那本书是苏子清推荐的。
她说好看，他就看。看完一遍，觉得还可以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又看出点新东西。
第七遍的时候，他在第87页看到苏子清用铅笔划的那条线。
“我一直不理解，在某种程度上，人们是在演自己。”
她在下面划了线。
他想了一下。
她是在演自己吗？
他觉得不是。她是最不演的那个人。她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会因为别人喜欢就变成别的样子。
她不知道的是，他羡慕她。
他一直在演。演一个健康的人，演一个完美的人，演一个什么都能搞定的人。
他累了。
但他不能停。
停下来了，她就会看到他真实的样子——一个心脏坏掉的、不知道能活多久的、连八百米都跑不完的人。
他不想让她看到。
所以他继续演。
他在那条线旁边写了一个字。
“嗯。”
写完之后他觉得太傻了。一个“嗯”字，像个小学生在课本上写批注。
但他没擦。
那个“嗯”字留在了第87页。
后来苏子清看到了。
后来苏子清把那本书带到了北京。
后来苏子清把那本书带回了南京。
那个“嗯”字一直在。
人走了，字还在。
苏子清后来想，也许字比人可靠。字不会走，不会骗人，不会死在高考前四天。
字就在那里，一笔一划的。
你翻开就能看到。
但你看到的只是字。
不是他。
她后来不再翻那本书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每次翻到第87页，看到那个“嗯”字，她就觉得他还在。那个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觉得他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坐在她对面，说“又来了？”
她知道那是假的。
但假的东西有时候比真的还要真。
所以她不敢翻。
她把那本书放在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两个他留下的东西。
都不会说话。
都不会走。
苏子清有时候想，如果那本书会说话，它会说什么？
大概会说：别看了，他不在了。
但她还是会看。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没有，还是要找。明知道等不到，还是要等。
苏子清从脑科医院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家书店。
书店门口摆了一个小桌子，上面堆着旧书。五块钱一本，十块钱三本。
她蹲下来翻了翻。
有一本《局外人》。封面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翻开第87页，想看有没有人写字。
没有。干干净净的。
她把书放下了。
不是她的那本。
她的那本在家里。在抽屉里。在第87页上，有一个“嗯”字。
那是她的。
别人拿不走。
就像周全这个人，别人拿不走。
但她也没有真正拥有过。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手里什么也没拿。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她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不是为了陪你走完，而是为了让你知道，你曾经可以走多远。
她走了很远。从南京到北京，一千公里。
但她觉得还不够远。
如果再远一点，也许就能把他忘了。
但多远算远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走到北京的时候，他还是没来。
她走到南京的时候，他也不在。
她走到哪里他都不在。
他不在任何地方。
他只在第87页上。
一个字。
一个“嗯”。
她有时候觉得够了。
有时候觉得不够。
大多数时候，她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