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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雨 南京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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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春天多雨。
不是那种哗啦哗啦下个不停的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下起来没完没了的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凉。凉到骨头里。梧桐树刚发芽,嫩叶子被雨打得垂下来,湿漉漉的,像刚哭过。
苏子清不喜欢下雨天。
不是因为她没伞。是因为下雨天颐和路会堵车。堵车了,周全骑车就不走那条路了。他绕道走中山路,那边不堵。她不怪他。骑车的人谁愿意在雨里等红灯?但她还是会在公交站多站一会儿。雨打在伞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那是高三下学期。四月底。
那天雨特别大。
苏子清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从下午开始下,到现在没停。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犹豫了一下。
她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她把伞放在玄关,想着“今天应该不会下雨”,就走了。现在她站在门口,看着别人的伞一把一把地撑开,一把一把地走掉。
她等了一会儿。雨没小。
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抱在怀里,准备冲。
“苏子清。”
她转头。
周全站在她身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拿着一把黑伞,校服上有水渍,头发也有点湿,像是从雨里跑进来的。
他最近瘦了很多。苏子清注意到了。但她没问。她以为高三压力大,累的。
“你还没走?”她问。
“嗯。”他看了她一眼,“你没伞?”
“忘带了。”
他没说话,把伞递给她。
又是那把。黑色的,旧的,伞骨弯了一根。
“你怎么办?”她问。
“我跑回去。”
“不行。”
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行”。说完觉得自己太冲了。他是谁啊?她凭什么管他?
但周全没觉得奇怪。他看了她一眼,好像在等她说下去。
苏子清憋了几秒钟。
“一起吧。”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他可能没听见。
但他听见了。
“好。”
他们撑着一把伞走进雨里。
伞很小,两个人撑有点挤。苏子清尽量往边上缩,但肩膀还是湿了。周全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他自己的半边身子露在外面。
“你不用……”她说。
“没事。”
他们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谁都不想走快。走快了就到了,到了就分开了。
苏子清低着头看路。雨水在地上流,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亮晃晃的。她的鞋湿了,袜子湿了,裤腿也湿了。冷。但她不想说。
周全的手握着伞柄,指节有点白。他的手很大,伞柄在他手里显得很小。苏子清看了一眼,移开。又看了一眼。
她想起一句诗。不知道在哪看的——“我多想成为你的手,握着伞柄,离你最近。”
太肉麻了。她在心里骂自己。
“你最近怎么没来天台?”她问。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像在说“我想你了”。
周全顿了一下。
“忙。”他说,“高三嘛。”
“哦。”
沉默。
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他们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他刻意放慢了,配合她的节奏。
“你最近学习怎么样?”周全问。
“还行。”
“模拟考考了多少?”
苏子清报了一个数字。周全想了想,说:“离北京的学校还差一点。”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但她不想听他说。
“你够了?”她问。
周全没回答。
他够不够?他连高考都等不到了。但苏子清不知道。她以为他在北京的那个学校分数线比她高,他应该够的。
“够了。”他说。
又撒谎了。
苏子清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们走到颐和路公交站。
苏子清停下来。“我到了。”
周全看了看公交站,又看了看她。“你不是等公交吗?”
“今天不等。走回去。”
“哦。”
他站在那里,没走。
苏子清站在站台下,他在雨里。伞撑在她头上,他没拿回去。
“伞给你。”他说。
“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
“不行。雨太大了。”
“我跑得快。”
苏子清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嘴唇有点发紫。
她不知道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
她把伞塞回他手里。
“你拿着。我跑。”
然后她没等他回答,抱着书包冲进了雨里。
她听到他在后面喊她的名字。没回头。
跑出几步,雨打在脸上,眼睛快睁不开。她跑过一棵梧桐树,跑过一个路灯,跑过那家包子铺。鞋踩在水坑里,啪嗒啪嗒的。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
周全跑过来了。
伞没撑,拿在手里。他跑得不快,但步子很大。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很大。他把伞递给她。
“拿着。”他说,气还没顺过来。
“你……”
“我叫你拿着。”
他的声音有点凶。不是真的凶,是那种“你再拒绝我就生气了”的凶。
苏子清接过伞。
周全转身往回跑。跑了没几步,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路灯太暗了。但她觉得他不对劲。
“周全?”她喊。
他直起身,朝她挥了挥手。意思大概是“没事”。然后他继续跑。很快消失在雨里。
苏子清站在雨里,撑着那把弯了伞骨的伞,站了很久。
她想:他刚才是不是在发抖?
她不确定。
她后来想,如果她当时追上去,如果她跑过去看看他,如果她问他“你怎么了”——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没追。
她以为他没事。
他看起来那么高,那么健康,那么像一个什么都能搞定的人。
她不知道他跑那几步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不知道他停下来弯腰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跪在地上。不知道他回到医院的时候,护士骂他“你不要命了”,他妈哭得说不出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撑着那把伞走回家。鞋湿透了,裤腿湿了半截。她妈看到她的样子,说:“你怎么不打伞?”
“打了。”
“打了怎么还湿成这样?”
苏子清没回答。她把伞收起来,放在玄关。
那把伞。弯了一根伞骨。从那天起,弯的那根再也没直过。
她把伞挂在那里,每次出门都看到。她妈说:“买把新的吧,这把坏了。”她说:“还能用。”
能用。
弯的也能用。
第二天,周全没来天台。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苏子清在天台上看到了那本《局外人》。压在旧课桌上,用石头压着。
她翻开。
第87页。那句划线的句子旁边,多了一个字。
“嗯。”
她认得那个字。
是他。
他来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可能是在她上课的时候,可能是放学后,可能是周末。他来过,把书放在这里,留了一个字给她。
她把书抱在怀里。心跳得很快。
她想:他没事。他还能来天台。他还能写字。他没事。
她不知道的是,周全来天台的那天,就是从雨中跑回去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从医院偷偷跑出来。拔掉针头,换上校服,打车从鼓楼医院到南师附中。司机问他:“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他说:“没事。”
他走到天台,把书放在课桌上,用石头压住。他想写点什么。想写“我没事”,但那是骗人的。想写“等我回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想写“我想你”,但写出来太丢人了。
他写了“嗯”。
一个字。什么也没说。什么也说了。
然后他走了。
回到医院,护士在找他。他妈急哭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她看到那个字了吗?她会懂吗?
他不知道自己希望她懂,还是希望她不懂。
懂了,她会难过。
不懂,他白写了。
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然后他睡了。
他再也没从医院出来过。
苏子清不知道这些。
她坐在天台上,把那本书翻来翻去地看。第87页。第88页。第89页。每一页都看了。没有别的字。只有那个“嗯”。
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
她想:他还会来的。
他一定会来的。
四月的雨还在下。梧桐叶被雨打得沙沙响。
她坐在天台上,等了一会儿。
没人来。
她把书放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她下楼。
走到教学楼门口,雨还在下。
她撑开那把伞。
弯了一根伞骨的那把。
她走进雨里。
没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她最后一次用这把伞。
后来她去北京,把这把伞带上了。四年里一次都没撑过。不是用不着。是不敢撑。撑开了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雨。想起他跑过来的样子。想起他把伞塞到她手里,说“我叫你拿着”。
她不敢想。
但她还是想了。
每天都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