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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全 周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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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第一次注意到苏子清,是在高一的秋天。
那天他去天台抽烟。他知道天台的门锁是坏的,学校里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他是其中一个。他心情不好——母亲又因为他的考试成绩和他谈了话,说“你现在的成绩只能上普通一本,离清北还有距离”。他知道母亲说的对,但他就是烦。
烦的不是成绩,是“永远不够好”。
他推开天台的门,看到一个人。
一个女孩,背对着他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后颈。
他愣了一下。
他以为天台是他的地盘。他来这里少说也有五六次了,从来没遇到过别人。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
“……有人啊。”他说。
女孩回过头。
那是一张很安静的脸。不是漂亮——是安静。五官淡淡的,像一幅水墨画里最不起眼的那一笔。她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东西。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赶他走。
周全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他本来想转身走的,但他注意到她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他觉得是因为紧张。
他走了进去。
他没有靠近她,而是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靠在栏杆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想了想,又塞了回去。有女生在,抽烟不太好。
他抬头看天。
南京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风从紫金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大概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他路过她身边。
他看到她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很小很工整。她没有抬头看他。
“你不说话也挺好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走出天台,走下楼梯,走到操场上,他忽然停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她的名字。
第二天午休,他又去了天台。
他想看看她还在不在。
门推开,她果然在。还是坐在那个位置,还是低着头写东西。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又来了?”他问。
“嗯。”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他听到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昨天坐的那张旧课桌上。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指了指那张课桌:“你坐。”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坐了上去。他坐到旁边的一堆旧报纸上,拿出《局外人》开始看。
他其实看不进去。他的余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写字的时候会把嘴唇抿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每个字都要认真想很久。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的碎发会飘到脸上,她会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他看了三年。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子清。高二(3)班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很简单,他让同班同学帮忙查的。“高二年级,女的,扎低马尾,很白,不爱说话。”同学想了半天,说:“你说的不会是苏子清吧?”
苏子清。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三遍。苏子清。像一杯凉白开,淡淡的,没什么味道,但很干净。
从那天起,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作息。
他以前午休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现在他每天午休都去天台。他知道她会在那里。他们从来没有约过,但两个人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午休的时候,天台见。
有时候他到得早,有时候她到得早。他到得早的时候会等她,她到得早的时候会在旧课桌上留一瓶水——给他的。他第一次看到那瓶水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的心脏不好,从小就不能喝冰的。但这瓶水,他喝了。因为是她给的。
周全的心脏问题,是他从来不会主动提起的事情。
他生下来就查出了轻度二尖瓣脱垂。医生说问题不大,不需要手术,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大起大落。
他母亲是南师大的教授,父亲是一家企业的副总。两个人都是那种对自己、对别人要求很高的人。周全从小就知道,他必须是“完美的”——成绩要好,举止要得体,不能让任何人失望。
他做到了。他成绩常年年级前三,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老师们喜欢他,同学们觉得他好相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代价是,他不能说“不”。
不能说“我不想去参加运动会”,因为怕别人问为什么。不能说“我不想考清北”,因为母亲会失望。不能说“我有心脏问题”,因为说了就不再完美了。
所以他学会了假装。
体育课的时候,他跟老师说“我不太舒服”,坐在看台上看别人跑步。运动会的时候,他跟班主任说“我有事”,请了假不来。同学约他打球,他说“我不太会”,坐在场边当观众。
没有人怀疑。因为他看起来太正常了。一米八二的个子,瘦但不弱,脸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没有人会想到他的心脏有问题,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会忘记。
只有每次体检的时候,医生会皱着眉头说:“你这个二尖瓣脱垂,要注意定期复查。”
他会点头,然后忘记。
直到高一下学期,事情变了。
那天体育课考一千米。周全跟体育老师说“我身体不舒服”,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你每次都不舒服。这次必须考,不然体育成绩不及格。”
周全站在那里,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响,他开始跑。他跑得不快,刻意压着速度。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的胸口开始疼。不是那种跑步后的喘不上气,是一种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疼。
他停下来,捂着胸口。
体育老师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岔气了。”他说。
但他知道不是岔气。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发紫。
那天晚上,母亲带他去了鼓楼医院。医生做了心电图和心脏彩超,表情很严肃。“二尖瓣脱垂加重了,伴有中度反流。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需要手术。”
母亲的脸白了。
周全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医学挂图。那是一张心脏结构图,红蓝交错的血管像一棵树。他想:这就是我的心脏。坏掉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开始频繁跑医院。鼓楼医院的六楼,心内科。他熟悉那条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护士站的白炽灯,窗台上那盆总是快死了的文竹。
他每次来都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因为窗外能看到紫峰大厦。
紫峰大厦是南京最高的楼。小时候母亲带他去过,站在顶楼观景台,整个南京城尽在脚下。母亲说:“你看,南京多美。你要好好学习,以后留在这里。”
他后来想,也许他留不住了。
但他没有告诉苏子清。
他不想让她知道。不是因为觉得她会嫌弃,是因为不想让她担心。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有心脏病,可能活不长”?他想象她说这话时的表情,就觉得心口更疼了。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继续去天台,继续坐在那堆旧报纸上看书,继续喝她留给他的那瓶水。一切如常。只有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高三上学期的某个晚上,周全一个人在鼓楼医院的走廊里坐着。母亲去拿检查报告了,他不想跟着去。他知道报告不会好看。
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他拿出手机,翻到苏子清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朵花——是她妈花店里的白玫瑰。他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只是每天打开看一眼。
他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一行字:“今天天气不错。”删了。又打:“你睡了吗?”删了。再打:“我想你了。”
没有删。
但他也没有发出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住了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掉。
他把手机关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如果我跟她说,我喜欢你,她会怎么回答?
她大概不会回答。她会在本子上写一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低着头不说话。耳朵会红,很红很红,从耳尖红到耳根。
他笑了一下。
“周全。”母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
母亲的脸色很白,而她手里攥着的就是检查报告。
“怎么了?”他问。
母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全走过去,从母亲手里拿过报告。他看了一眼,然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报告上写着:扩张型心肌病,左心室射血分数32%,建议心脏移植评估。
他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知道32%意味着什么。正常人的射血分数是55%到70%。32%是重度心衰。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
“妈,走吧。”他说。
母亲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周全抬头看了一眼。天已经黑了,紫峰大厦亮着灯,像一个巨大的灯塔。他在心里说:苏子清,我可能去不了北京了。
那是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