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天台   苏子清 ...

  •   苏子清走进校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这个地方装满了她不敢回忆的东西。操场,升旗台,花坛,宣传栏——每一处都让她想起一些画面,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播放,声音很大,大到她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她沿着教学楼旁边的楼梯往上走。
      一楼,二楼,三楼。
      走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四楼是高三的教室。走廊尽头的那个教室,是高三(1)班。她走过去,隔着窗户往里看。教室里摆满了桌椅,黑板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X天”的倒计时——当然,那还是上一届高三留下的,没有擦掉。
      她想象他坐在某个位置上。靠窗,第三排。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她在心里给他安排了那个位置。因为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操场上能看到她。
      她继续往上走。
      五楼。天台的入口。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把锁。苏子清站在门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锁。铁锈,冰凉。她用力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她以为她会进不去的。
      但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响——锁开了。不是她用钥匙开的,是锁自己开了。可能是锁太老了,可能是她推的那一下正好碰到了某个机关。总之,锁掉了,门开了一条缝。
      苏子清愣在那里。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
      那是高一的秋天,十月份。她刚上高中不久,还没有朋友。午休的时候大家都在教室里聊天、玩手机、趴在桌上睡觉,她不想待在教室里,就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她发现了天台。
      天台的门是锁着的,但锁是坏的——一推就开。后来她才知道,那个锁坏了很多年,学校一直没修。天台上堆着一些旧桌椅,墙角长着青苔,风很大,站在边上能看到整个鼓楼区。
      她第一次推门进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开阔。她在南师附中待了一个多月,第一次看到这么开阔的地方。站在天台上,能看到远处的紫峰大厦,能看到颐和路那片民国建筑的红屋顶,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长江大桥?她不确定,但她觉得能看到。
      从此以后,天台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她每天午休都来,坐在一张倒扣的旧课桌上,拿出笔记本写东西。她写她看到的、想到的、不敢说出口的。她给笔记本取了一个名字,叫《不说话》。因为她在天台上从来不说话。
      她不说话,是因为没有人和她说。
      直到那一天。
      苏子清推开天台的门,走了出去。
      天台上什么都没有了。那些旧桌椅被清走了,青苔也被铲掉了,地上铺了一层新的防水涂料。但风还在,站在边上的视野还在。
      她走到天台边上,扶着栏杆往下看。
      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喊叫声从下面传上来,模模糊糊的。远处是紫峰大厦,灰蒙蒙的天底下,它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她闭上眼睛。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有人啊。”
      她听到一个声音。
      她睁开眼睛,回过头。
      没有人。
      天台上只有她自己。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出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慢慢蹲了下来。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医生说哭是好事,说明情绪在流动。但她的情绪好像冻住了,流不动。
      她蹲在天台边上,看着远处。
      她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天台的样子。
      ---
      那是高一的秋天,十月下旬的一个中午。
      苏子清像往常一样推门走进天台,坐在那张倒扣的旧课桌上,翻开笔记本。她正在写一篇很短的散文,写的是颐和路的梧桐树。她写道:“梧桐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会响。但我从来不敢用力踩,因为我觉得它们在疼。”
      “吱呀——”
      门被推开了。
      苏子清猛地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校服搭在胳膊上,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他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打火机差点掉下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
      “……有人啊。”他说。
      苏子清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说什么。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上来的?这里是她的地方。第二个念头是:他好高。第三个念头是:他的眼睛好好看。
      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不是因为她不想理他,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理。她太紧张了,紧张到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那个男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
      他没有靠近她,而是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靠在栏杆上。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他可能是想上来抽烟的,因为她在,他没有点。
      苏子清低着头,假装在写东西。她的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她的余光全在他身上。他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天,风吹起他的头发。他侧脸的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很利落。
      他在天台待了大概十分钟。
      十分钟里,两个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然后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门口走去。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不说话也挺好的。”他说。
      然后他走了。
      苏子清坐在那里,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笔记本上有一团墨水渍——她的笔尖在纸上戳了很久,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的名字。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所以她写的是:“天台上的那个人。”
      第二天午休,她又去了天台。
      门推开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他坐在她昨天坐的那张旧课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抬头看了她一眼。
      “又来了?”他说。
      “嗯。”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说话。一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怀疑有没有发出声来。
      他听到了。
      “坐吧。”他说着,从课桌上跳下来,把位置让给她。
      苏子清愣了一下。“不用……”
      “没事。”他已经走到另一边,坐在一堆旧报纸上,继续看书。
      苏子清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走过去,坐在那张旧课桌上。
      她翻开笔记本,假装写东西。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在看书,很专注的样子。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的是什么书?她看不清封面。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加缪的《局外人》。
      他们就这样,在天台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中午。有时候他在,有时候她先到。他们不会约好,但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午休的时候,天台见。
      他们很少说话。偶尔他会说一句什么,她会回答,或者不回答。他从来不介意她不说话。这让她觉得很安全——不是所有的人都要求你说话的。
      有一次他问她:“你写什么呢?”
      她合上笔记本。“没什么。”
      他没有追问。他把手里的书递给她。“看过吗?”
      她接过来,看到封面上的字:《局外人》,加缪。
      “没有。”
      “借你。”
      那是他第一次借东西给她。
      苏子清蹲在天台边上,睁开眼睛。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门口走去。
      路过那张旧课桌曾经摆放的位置时,她停了一下。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但她好像还能看到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书,抬头看她,说:“又来了?”
      “嗯。”她在心里回答。
      然后她走出天台,关上门。这一次,她把锁挂回去了。她没有锁上,只是挂在那里,像她第一次来的时候那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