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先锋书店 苏子清 ...
-
苏子清从南师附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在天台上待了太久,蹲到腿发麻。走出校门的时候,门卫大爷冲她笑了一下:“逛完了?”
“嗯,谢谢您。”
“没事。常回来看看。”
苏子清点了点头,沿着察哈尔路往回走。走到西康路路口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左转是回家的方向,右转是广州路。广州路上有先锋书店。
她右转了。
先锋书店在五台山体育馆地下。入口是一个不起眼的下坡,两边爬满了藤蔓植物,招牌小小的,不仔细看会错过。但走进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地下车库改造的书店,纵深几十米,灯光温暖,书架上摆满了书,空气中弥漫着纸墨的味道。
苏子清第一次来先锋书店,是高一的冬天。
那天学校组织社会实践,每个班要去一个“南京文化地标”参观。他们班分到了先锋书店。老师在前面带队,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畅销书区翻书,有的在文创区挑明信片,有的干脆坐在地上玩手机。
苏子清一个人走到书店最里面。
先锋书店最里面有一个很大的斜坡,斜坡两侧是书架,中间是供人阅读的长桌。她沿着斜坡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回头一看——整个书店尽收眼底。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每一本书上,像给它们镀了一层金。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斜坡是先锋书店的标志。很多人在这里拍照,很多情侣在这里牵手走过。她当时是一个人站的,但她想:以后要带一个人来。
那个人后来来了。
周全第一次来先锋书店,是高二的春天。
那天是周六,苏子清在书店兼职。她每周六下午都来,从两点待到六点,负责整理文学区的书架。这是她妈帮她找的活儿——花店旁边的一个阿姨认识书店的店长,说“有个小姑娘想找个兼职”,店长就让她来了。
苏子清喜欢这份工作。不是因为钱,是因为书。她可以在整理书架的时候顺便看书,把喜欢的书放在顺手的位置,方便下次来的时候拿。
那天下午,她在文学区整理加缪的作品。她把《局外人》从“外国文学”架子上抽出来,准备放到“诺贝尔文学奖”专区——她刚知道加缪拿过诺贝尔奖,觉得应该把他放在更显眼的位置。
她正踮着脚尖往高处放书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帮她把书塞进了架子。
“谢谢。”她说,转过头。
周全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清是什么。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他说。
先锋书店在五台山,他家在鼓楼,路过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苏子清后来想了想,从他家到先锋书店,要坐三站公交。这不是“路过”,这是“专门来的”。
但她当时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心跳有点快,手有点抖,耳朵有点热。
“你在这打工?”周全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工牌。工牌上写着“苏子清”,下面有一行小字“实习生”。
“嗯。”
“几点下班?”
“六点。”
“那我等你。”他说。
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苏子清愣了一下,想说“不用等”,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哦。”
周全走到书店中间的阅读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那本书开始看。
苏子清站在原地,手里抱着一摞书,大脑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看那些书——加缪的《鼠疫》、萨特的《恶心》、波伏娃的《第二性》——她突然忘了这些书应该放在哪里。
她花了三分钟才想起来。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苏子清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她把书放错位置,把书架标签看反,把同一排书架整理了三次。店长走过来问她:“小苏,你今天怎么了?”她说:“没、没事。”
她的余光一直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周全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偶尔抬头喝一口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书店里的背景音乐是钢琴曲,舒缓的,像水一样流淌。
苏子清想:这个画面,我可以记一辈子。
六点整,她下班了。她换下工牌,背上书包,走到阅读区。周全已经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书。
“走吧。”他说。
“嗯。”
他们走出先锋书店。外面天已经暗了,广州路上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十一月的晚风有点凉,苏子清缩了缩脖子。
周全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不用……”她说。
“穿着。”他说。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命令。但那种命令不让人讨厌,像一种被照顾的感觉。苏子清犹豫了一下,接过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裹住她整个人,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
他们沿着广州路走。走过南京大学鼓楼校区,走过珠江路地铁站,走到鼓楼广场。苏子清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她也不问。她只是想走慢一点,再慢一点,让这条路长一点。
“你刚才看的是什么书?”她问。
周全把那本书从包里拿出来。苏子清看了一眼封面——《局外人》,加缪。
“你在看这本书?”
“嗯。你不是说好看吗?”
苏子清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想起来了。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某一天,在天台,她看到他在看这本书,随口说了一句“这本书很好看”。她以为他没在意。
他记住了。
“你看完了吗?”她问。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周全想了想。“默尔索是个诚实的人。他只是在葬礼上没有哭,就被判了死刑。这个社会不喜欢太诚实的人。”
苏子清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完《局外人》的时候,趴在书桌上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她觉得自己和默尔索有点像——不是冷漠,是不擅长表达。不表达,就会被当成冷漠。
“你呢?”周全问,“你最喜欢哪一段?”
苏子清想了想。“开头。‘今天,妈妈死了。’就这五个字。”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妈妈’,不是‘母亲’。他用了最亲密的那个词,但语气是平的。我觉得他不是不爱她,是不会表达。”
周全没有说话。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特别——不是看普通朋友的眼神,是一种“我好像更懂你了”的眼神。
他们走到鼓楼广场。鼓楼公园在广场中央,红墙灰瓦的建筑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广场上有几个老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大声,和书店里的钢琴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全停下来。
“我请你吃饭。”他说。
“不用……”
“你帮了我一个忙。”他说。
“什么忙?”
“借我那本书。”他说,“你忘了?”
苏子清想起来,她确实把《局外人》借给过他。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她还以为他早就看完了。
“那本书你不是看完了吗?”
“看完了。但想再看一遍。”
苏子清不懂他为什么要把一本书看两遍,但她没有问。她只是跟着他走进鼓楼广场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面馆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菜单。他们点了两碗大肉面,苏子清的那碗加了一个鸡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苏子清低着头吃面,吃得很快,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周全也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
“苏子清。”他突然叫她。
“嗯?”她抬起头。
“你以后想考哪里?”
她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妈问过,但她每次都说“还没想好”。不是没想好,是不敢想。她不知道自己能考上哪里。
“没想过。”她说。
“北京吧。”周全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用筷子搅了搅汤。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但苏子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北京的大学多。”他继续说,“而且……”
他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我也报了北京的学校。”
苏子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她看着周全,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真的?”她问。
“嗯。”
苏子清低下头,继续吃面。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红得像面汤里的辣椒油。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说“我也想去北京”,但她说不出口。她觉得这句话太重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后来她才知道,周全说的“我也报了北京的学校”,是一句谎言。
他从来没有报过北京的学校。他父亲早就在帮他申请美国的大学,他母亲希望他去上海。北京,从来不在他的选项里。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高考了。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想给她一个目标,一个方向,一个让她拼命往前跑的理由。他想让她去北京——不是因为他会去,是因为北京有最好的大学,有最好的未来。
他给不了她未来,但他想让她有未来。
这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是在那个冬天的晚上,在一家小面馆里,用最随意的语气,撒了一个最大的谎。
苏子清信了。
她信得彻彻底底。
从那天起,她的笔记本上开始频繁出现一个词:北京。
北京。
他要去北京。
我也要去。
她开始查北京的大学。北大、清华、人大、北师、北航、北理……她把每个学校的分数线抄在笔记本上,用红笔标出自己够得着的那些。
她开始认真学习了。不是那种“应付考试”的学习,是那种“我要去北京”的学习。她把手机里的游戏删了,把漫画书收进柜子里,每天刷题到深夜。
她妈问她:“最近怎么这么用功?”
她说:“我要去北京。”
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苏子清很久没见过的笑容——欣慰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笑容。
“好,去北京。”她妈说,“妈支持你。”
苏子清不知道的是,她拼命奔赴的那个未来,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但她需要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是假的。
因为她太容易迷失了。她是那种需要一个人在前面走,她才会跟着走的人。周全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前面走,给她带路。哪怕他自己已经走不动了,他还是会在前面走,不回头,不让她看到他的脚步有多虚浮。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让她往前走”这件事上。
然后他停在了原地。
停在了高考前四天。
停在了南京的春天里。
苏子清走进先锋书店。
还是那个地下车库,还是那温暖的灯光,还是那满架的书。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走到阅读区,在靠窗的那个位置坐下来。那是周全每次来都会坐的位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选这个位置,但她后来发现了——从这个位置看过去,刚好能看到文学区的书架。她每次整理书架的时候,他都在这里看她。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把手放在桌面上。桌面上有人用铅笔写了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她凑近了看,写着:“南京的春天太短了。”
字迹不是周全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局外人》,翻到第87页。那一页有周全的字迹:“南京的春天太短了。”还有她的字迹,写在那行字的下面:“我见过春天。”
她用铅笔在那行字旁边加了一行:“但他没有。”
然后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明信片墙前。先锋书店的明信片墙很有名,墙上钉着上千张明信片,有的是游客写的,有的是本地人写的,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一个名字。
她买了一张明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春不渡人,他不渡我。
然后她把明信片钉在了墙上。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张明信片,谁会读到这行字。也许没有人。也许一百年后,这张明信片还在墙上,字迹已经褪色,但纸还在。
她想:这样就够了。
她不需要有人看到,她只是想说。
说给这个城市听,说给这个书店听,说给墙上那张不知道谁写的“南京的春天太短了”听。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先锋书店。
外面天已经暗了。广州路上的路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十一月了,南京的秋天快过完了。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但她已经不信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