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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骑车的人   周全每 ...

  •   周全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从家出发。
      他家在鼓楼附近,离学校不远不近。骑车十五分钟,走路要半小时。他选骑车。
      不是因为快。
      是因为骑车能经过颐和路。
      颐和路那段路他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路灯坏了、哪棵梧桐树的树枝低到会碰到头。但他每天还是骑那条路,从来没换过。
      因为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她会出现在颐和路公交站。
      他算过。从他家到颐和路公交站,骑车七分钟。从她家到那个公交站,走路六分钟。她每天早上七点零五分到站台,他七点零七分经过。两分钟的重叠,够他看她一眼。
      就一眼。
      他不敢看第二眼。看多了会被发现。
      他假装看路,假装看手机,假装在看别的地方。余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站台上,低着头看手机,头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
      就这个动作。他看了三年。
      有时候下雨,她撑一把黑色的伞。那把伞好像坏了,有一根伞骨弯了,撑起来歪歪的。他想过买一把新的给她,但没买。不是买不起,是不敢。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给她——“看你伞坏了,送你一把”?太刻意了。
      他把那个念头咽下去了,和很多别的念头一起。
      他骑车经过她的时候,会按一下车铃。
      叮铃。
      一声。
      不多不少。
      她不会抬头。他知道她不会。但他知道她听到了,因为她拿手机的手会顿一下,就那么零点几秒。
      够了。
      他知道她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耳朵,用皮肤,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感觉到他了,就像他感觉到她一样。
      这种感觉没有道理。但他就是知道。
      有一天早上,下雨。大雨。
      周全骑车到颐和路的时候,看到她站在站台下,没有伞。雨很大,她缩在站台的雨棚下面,但雨棚太小了,她的肩膀还是被淋湿了。
      他停下来。
      脚撑地,雨打在脸上,眼睛快睁不开。
      “你没带伞?”
      她抬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嗯。”
      她的声音被雨盖住了,几乎听不见。
      他把伞从车筐里拿出来,递给她。伞是黑色的,旧了,但没坏。
      “拿着。”
      “不用……”
      “拿着。”
      他把伞塞到她手里。伞柄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拿着伞,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没等她说。脚一蹬,骑进雨里。
      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校服早就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可他没回头。他知道她肯定在背后看着呢,一回头就全完了。
      骑到下一个路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下。
      她还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看着他这个方向。
      他转回头,继续骑。
      后来那把伞还回来了。伞骨弯了一根。
      他不知道是怎么弯的。可能是风太大吹的,可能是她自己不小心弄的。他没问。他把那把伞收进书包,再也没有用过。
      弯了就弯了。
      有些东西弯了,修不好了。
      他也没想修。
      苏子清不知道的是,周全每天骑车经过颐和路之前,会先在家门口停一下。
      不是等红灯,不是系鞋带。
      是深呼吸。
      他心脏不好。骑车对他来说不是轻松的事。从家到颐和路那段路有个上坡,坡度不大,但对他来说是负担。他每次骑到那个坡顶的时候,胸口会闷,会喘不上气。
      他会停下来,假装看手机,等心跳缓一点,再继续骑。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喘气的样子。不想让她看到他嘴唇发紫的样子。不想让她知道他是个有病的人。
      他想让她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健康的、能骑车带她去任何地方的男生。
      但他带不了她。
      他连自己都带不动。
      高二下学期,周全的病情又重了。
      医生跟他妈说的时候,他妈不让他听。但他还是听到了。隔着门,断断续续的:“……恶化……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建议尽快……”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医学挂图。心脏结构图,红红蓝蓝的,像一棵树。他想,我的树要死了。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没哭了。上一次哭是小学六年级,运动会,他报了八百米。他知道自己不能跑,但他想跑。他觉得跑一次,死也值了。
      他跑了。跑了四百米,倒在了操场上。
      他妈冲过来,抱着他哭。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他想,我还没死。
      后来他再也没有跑过。
      他把跑步的念头收起来了,和很多别的念头一起。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在发明天要交的作业。他划掉群消息,打开微信通讯录,翻到苏子清的头像。
      一朵白玫瑰。
      他点进去。聊天记录是空的。他从来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睡了吗?”
      删了。
      又打:“今天下雨了,你带伞了吗?”
      删了。
      又打:“我想你了。”
      没删。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他想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每天早上骑那条路是为了看她。不知道他故意绕路经过颐和路。不知道他在天台等她的时候有多紧张。不知道他借她那本《局外人》是因为想跟她说话。
      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可能活不长。不知道他说的“一起去北京”是假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样也好。
      她知道了,就会难过。他不想让她难过。
      他想让她去北京。去那个他可能到不了的地方。去读书,去长大,去认识新的人,去过他没有给她的那种生活。
      他给不了她的,北京能给。
      这是他一个人的决定。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后来苏子清想起这件事,觉得最残忍的不是他骗了她,是他骗她的时候,是真的为她好。
      那种“为你好”的残忍,比恨更让人受不了。
      你恨一个人,你可以忘了他。
      但你不能恨一个为你而死的人。
      所以你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太蠢,信了他的话。恨自己太慢,没发现他在撒谎。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北京的雨里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苏子清坐在脑科医院的候诊室里,等陈医生叫号。
      候诊室不大,七八把椅子,坐满了人。有的人在玩手机,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哭。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子清看了她一眼。
      校服是南师附中的。
      蓝白相间,袖口有一点墨水渍。
      她想起自己也有过一件那样的校服。
      “苏子清。”护士叫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
      陈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花白,笑起来很温和。她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好几天没浇水了。
      “最近怎么样?”陈医生问。
      “还行。”
      “还看到他吗?”
      苏子清想了想。
      “偶尔。”
      “什么时候?”
      “前几天在颐和路。他骑车经过。穿一件灰色卫衣。校服搭在车筐里。跟以前一模一样。”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吗?”
      “知道。”
      “那就好。”陈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药还在吃吗?”
      “嗯。”
      “手还抖吗?”
      “好多了。”
      “睡眠呢?”
      “不好。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他。醒来就不记得梦到什么了,但知道他在。”
      陈医生看着她,没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在等你的沉默。
      苏子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但指甲掐进肉里,留下了印子。
      “我有时候想,”她说,“如果我当时发现了,会怎样?”
      “发现什么?”
      “发现他在骗我。发现他生病了。发现他快死了。”
      “你觉得你会怎么做?”
      “我会去找他。不去北京了。就待在南京。陪他。”
      “你觉得他会让你陪吗?”
      苏子清想了想。
      “不会。”她说,“他会推开我。他就是这样的人。”
      陈医生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需要怪自己。你被推开了。那不是你的错。”
      苏子清没说话。
      她知道自己被推开了。但推开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连怪他的机会都没有。
      她只能怪自己。
      怪自己太容易相信一个人。怪自己没有多问一句“你真的会去北京吗”。怪自己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你”。
      四个字。
      她从来没说过。
      现在想说,没人听了。
      苏子清从脑科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广州路上的车流。南京脑科医院在广州路,往前走几百米就是先锋书店。她经常看完医生就去书店坐一会儿。
      今天没去。
      她想回家。
      她沿着广州路走,走到上海路,拐进去。上海路还是那么吵,烧烤摊的烟飘过来,呛得她咳嗽。
      她路过那家包子铺。蒸笼冒着热气,肉馅的味道飘出来。她站了一会儿,买了一个肉包子。
      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没变。
      她边走边吃,走到颐和路路口的时候,包子吃完了。
      她站在路口,往颐和路里看了一眼。
      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她想起他骑车经过的样子。
      校服被风吹起来,书包带子一长一短,车铃叮铃响一声。他不会看她,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是知道。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她妈在店里包花。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柜台前等着,手里拿着一束红玫瑰。
      跟她走之前那个场景一模一样。
      她有时候觉得时间没有往前走。它停在了某个地方,然后一直在原地打转。
      她妈抬头看她。
      “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说挺好的。”
      “药吃了?”
      “吃了。”
      “吃饭了?”
      “吃了。买了一个包子。”
      她妈点了点头,继续包花。
      苏子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抽屉里有那封信。她没拿出来。
      她拿出笔记本,翻开。
      翻到中间那页,看到“周全”两个字。
      被描了很多遍,纸快破了。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痕迹。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
      她听到一个声音。
      “苏子清。”
      她没睁眼。
      “嗯。”
      “我在北京等你。”
      她知道他在骗她。
      但她还是想回答。
      “好。”她在心里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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