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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那 ...

  •   那个“好”字落下去之后,叶书意没有再说别的。

      他就那样站了片刻,而后转过身,沿着廊道往院门走去,几乎听不到一点脚步声。

      孟雪荧倚着廊柱,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光里,消失在院墙转角处,消失得一点痕迹都不剩。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照着她脚边的一小片青石地面,光圈随风移来移去,晃晃悠悠的,像是也拿不定主意该落在哪里。

      墨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没有出声,静静站着。

      孟雪荧看了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院门,才慢慢直起身,拢了拢披风,转过身往屋里走。

      “小姐,”墨枝低声跟上,“他答应了?”

      “嗯,”孟雪荧说,“两个月后。”

      墨枝沉默了片刻,没有再问,只是跟着她进了屋,将门轻轻合上:“小姐,那我呢?”

      孟雪荧道:“这两个月,我会将母亲留下的旧物与我名下的银钱细细点算,你一半,我一半。你拿着这些银钱,去做想做的事情吧。”

      “你要与我分开吗?”墨枝有些急了。

      “当然不是,你若愿意跟着我便跟着。想自己去做些别的事,就去做吧。”

      “那我要跟着你!”墨枝想都没想,“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屋里的灯还亮着,火苗在灯芯上细细地跳,将满屋子的光晕染得暖融融的,与外头的夜色隔成两个天地。

      孟雪荧在榻边坐下,抬手将披风的带子解开,动作很慢,神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床头,闭上眼。

      墨枝在一旁守了片刻,见她没有旁的吩咐,便轻手轻脚地将灯芯拨低了些,退出去把门带上。

      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只剩灯火轻微的燃烧声,细而绵长。

      孟雪荧睁开眼,望着帐顶,在黑暗里静静待了很久。

      两个月。

      两个月,很快吧。

      第二日起来,天色晴好,是入春以来难得的大晴天,日头升得亮,照在院中的青石上,将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青萝开了窗,探头看了看,忍不住道:“今日天气真好,小姐要不要去廊下坐坐?”

      孟雪荧应了,换了件浅杏色的外衫,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任青萝拿了个小几放在旁边,又端来一碟点心,摆得仔仔细细的。

      两个月。

      孟雪荧没有刻意去数日子,只是日子自己流过去,像院中的海棠落了叶子,又发了新芽,像窗外的天色由晴转阴,又由阴转晴,一日一日地,不声不响。

      徐云晏又来了两回。

      第一回是孟相设了个小宴,请了几位同僚,徐云晏跟着父亲一道来的,孟雪荧在席间见了,两人说了几句话,徐云晏问起她近日读了什么书,她说了书名,他沉吟片刻,说那本他也看过,有一章写得极妙,改日可以聊聊。

      孟雪荧说好。

      第二回是徐云晏独自来的,说是上回答应送来的游记,今日带来了,顺便坐一坐。孟相不在,郑秀儿接待了他,留他在花厅喝了半盏茶,叫人去请孟雪荧过来。

      孟雪荧来了,接过那本游记,翻了翻,确实是本好书,纸张微微泛黄,显然是旧物,书页的边角有细细的折痕,是翻看过很多遍的痕迹。

      “这是你的书,”她说,“我不好收。”

      “送你的,”徐云晏说,语气随意,“我已经看过了,留着也是占地方。”

      孟雪荧顿了顿,没有再推辞,只是轻声道:“多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徐云晏告辞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身子不好,天凉了多加件衣裳。”

      孟雪荧点了点头:“知道了,公子慢走。”

      他走了之后,郑秀儿在廊下站了片刻,才往内院去了,脸上的神色看不分明。

      青萝端着那本游记,捧到孟雪荧眼前,压低声音道:“小姐,我觉得徐公子对你是真心的。”

      孟雪荧接过书,翻到扉页,看了看,合上:“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就是……就是觉得,”青萝一时说不清楚,“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那种眼神,就是……”她想了想,“就是真的在看你,不是在看宰相府的二小姐。”

      孟雪荧没有说话,低头看着手中那本书,沉默了片刻。

      “青萝,”她最后道,“把书放到书案上去吧。”

      青萝抿了抿嘴,接过书,去了。

      孟雪荧望着她的背影,垂下眼,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没有动。

      转眼又过了月余。

      这日傍晚,孟雪荧喝完药,在廊下坐着,手里捧着那本徐云晏送来的游记,翻到写江南水乡的那一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怕一眼看完了就没了。

      书里写夜船泊岸,写水上浮着的芦苇,写远处人家的灯火,写一个赶路的人在岸边听了一夜的水声,天亮了,仍旧舍不得走。

      孟雪荧看着看着,忽然想到叶书意说,他居无定所,说不准在哪里落脚。

      她想,若是在江南,夜里泊了船,听着水声,那一定是极惬意的。

      她不知道这个想象是不是准确。

      对于他的事,她所知道的也不多,不过是这一年多里断断续续拼起来的碎片——他喝茶不放糖,他习惯坐在靠近门的地方,他的剑鞘旧了,上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他从来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走、要来、要做什么。

      非常知恩图报,也很守时。

      她合上书,仰头看了看天色。

      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橙红,日头将落未落,光线斜斜地拉长了廊下的影子,将那几株海棠的新叶都镀成了金色。

      还有不到半个月。

      孟雪荧坐在廊下,数着日子,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像是期待,也不像是不安,只是静静的,像一潭深水在等一颗石子落下来,不知道落在哪里,不知道会漾出多大的圈,只是等着。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墨枝推开门进来,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孟雪荧一眼。

      孟雪荧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

      她早已换好了衣裳,是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衫,外头罩了件灰蓝的薄氅,头发只简单地绾了个髻,簪了那支紫玉簪,别的什么都没带。

      墨枝看着她,欲言又止。

      孟雪荧打开衣橱,从里面拿出三个包裹,平静道:“走吧。”

      角门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初夏的草木气息,温而不热,恰到好处。

      叶书意站在角门外的巷子里,背靠着墙,像上回一样,手臂交叠,低着头,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来。

      孟雪荧走出角门,站定,两人隔着两步远,在黑暗里对视了片刻。

      “来了,”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眼,“就这些?”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包袱,没有行李,只有身上这一件衣裳,和几大包银票。

      “就这些,”她说,“旁的带着也是累赘。”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没有再问,只是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孟雪荧和墨枝跟了上去。

      巷子深处有一匹马,是那匹乌黑的高头大马,安静地立在那里,低着头,鬃毛在夜风里轻轻拂动。

      “你们从哪个城门离开,我要去另一处取我的马儿,你们先走。”墨枝问道。

      “南边城门,在那里集合。”

      叶书意翻身上马,回头看了她一眼,俯下身,伸出一只手。

      孟雪荧看着那只手,伸出手握住,借着他的力道,踩上马镫,坐到了他身后。

      马背比她想象的高,坐上去的一瞬,整个京城的轮廓便忽然从另一个角度展开在眼前——重重的屋脊,深深的院墙,远处零星的灯火,以及更远处,夜色里模糊而沉默的城门。

      叶书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那乌马便稳稳地迈开了步子,蹄声落在青石巷道上,轻而沉,一声一声地往前去。

      孟雪荧坐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夜风迎面拂来,将她额前的碎发一缕一缕地吹开,带着初夏特有的轻暖气息,混着马背上淡淡的皮革与汗气,以及叶书意身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冷意,全部漫进她的呼吸里。

      城门在黑暗里缓缓近了,又缓缓远了。

      马蹄声从青石换成了土路,由密变疏,踩在松软的土地上,声音闷而实,像是什么终于落了地。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松松地搭在膝上,指节舒展,没有收紧,没有用力,只是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颠着。

      前路是一片宽阔的黑暗,看不见尽头,分不清东西,只有头顶的星子密密地铺着,将整片天空都填得满满当当。

      她仰起头,看了很久。

      “叶书意,”她轻声开口。

      “嗯。”

      “你要了结的那件事,了结了吗?”

      马背微微一顿,随即复归平稳,叶书意沉默了片刻,才道:“了结了。”

      孟雪荧没有再追问,重新将目光移回头顶的星子,继续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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