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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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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天。
孟相早朝回来,在书房待了半日,傍晚时分,徐云晏递了帖子进来,说两日后想再来拜访。
孟相让人来问孟雪荧,可否见。
孟雪荧想了想,答:“可。”
青萝听了消息,脸上又漾出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张了张嘴,被孟雪荧不轻不重地看了一眼,便安静了,只是低头去整理妆匣里的东西,一只玉钗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孟雪荧没有管她,自顾自地坐到书案前,取了一张纸,提笔,搁下,又提起来,在纸上慢慢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片刻,便将那纸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
墨枝从门外进来,目光扫过那方砚台,没有开口问。
“还有六天,”孟雪荧对她说,声音很轻,“你看着日子,到时候去找他。”
“好,”墨枝应了,顿了顿,又问,“你打算跟他说什么?”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桌面,拇指轻轻在砚台边缘蹭了蹭,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将暗,最后一缕光线沿着窗棂斜斜落进来,打在她的发顶,将乌发的光泽照得愈发深沉。院中海棠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颀长,风一过,轻轻晃了晃,又恢复原状。
“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低,近乎是自言自语,“让他来找我吧。”
两天的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徐云晏如约来了,仍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锦袍束冠,礼数周全,见了孟相,说了些话,又在花厅坐了小半个时辰。
这回孟相没有中途离席,只是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几眼,话题始终端端正正地停在诗文与时节上头,没有往别处走。
孟雪荧依旧坐在侧首,偶尔接一两句,像一株放在案角的兰草,清而不争。
徐云晏说起一本前朝的游记,说那书里有一段写江南水乡的章节,写水上的灯,写两岸的柳,写划船的人,写得极好,他看了好几遍,至今还记得头几行。
孟雪荧听到这里,才抬了抬眼,问:“是哪几行?”
徐云晏便轻声说了出来,语调平缓,像是真的背得熟了。
孟雪荧静静听完,停了片刻,才道:“好。”
徐云晏望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再说话,端起茶盏,垂下眼。
孟相坐在上首,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抚了抚手边的茶盏,神色松动了几分,却也没有说破,只是顺着徐云晏的话,又问了几句书中别的章节。
花厅里的气氛比上回要松了一些,细微得很,却是真实的。
送走徐云晏时,孟相跟着送了几步,两人在廊下又低声说了几句,孟雪荧没有跟过去,只是立在花厅门口,隔着廊道望了一眼,而后垂下眼,转身回屋了。
青萝跟在她身后,憋了一路,进了院门才开口:“小姐,今日感觉比上回好多了。”
孟雪荧没有应声。
“徐公子说那本游记的时候,我看小姐眼睛都亮了一下,”青萝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雀跃,“那位公子,看起来也不是那种只知道门第规矩的人——”
“青萝,”孟雪荧平静打断她,“去把窗子关一扇,有风。”
青萝闭上了嘴,乖乖去关窗。
房间里于是安静下来,只剩窗纸轻轻拍动的声响,细碎而单调。
孟雪荧坐到书案前,把压在砚台底下的那张纸取了出来,展开,看了片刻。
纸上只写了几个字,笔迹极轻,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想了很久才落的笔。
她看了一会儿,重新将那纸折好,压了回去,把砚台往上推了推,压得更严实些。
还有四天。
孟雪荧这日睡得比往常晚,不知是天气转暖还是别的缘故,夜里总是似睡非睡,半梦半醒之间,梦到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梦到小时候母亲带她去街上吃糖糕,梦到她站在院墙边仰头看月亮,梦到那个雨夜里她扶着一个陌生人踏进自己屋子。
醒来时窗外已经有了鸟声,天光还没透亮,只是灰蒙蒙的一片。
她躺了片刻,将那些零碎的梦境一一辨认了一遍,而后缓缓起身,坐在床沿,披上外衣,推开了半扇窗。
院里的海棠还开着,昨夜无风,花落得少,枝头还挂着满满的一簇,在晨间的薄光里显得比白日更轻更柔,像是随时会散。
她就这样坐着,看了很久。
青萝来了,端着洗脸水,见她已经醒了,便也没有多说,只是轻手轻脚地把东西放下,伺候她梳洗,动作一如既往地轻柔细致。
又过了两日。
那天傍晚,墨枝出府去了,一个人,轻装简从,趁着日头将落时从角门走的。
孟雪荧在屋里坐着,手边放了一卷书,翻开了,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手指扶着书页,听着院外的动静。
天色渐渐暗下来,廊下的灯笼被丫鬟点上了,橘黄色的光在风里轻轻摇,把院中的影子晕染得模糊而温柔。
海棠还在,只是花期将尽,落了大半,枝头稀了,透过稀疏的花叶,能看见院墙的轮廓,青灰色的,沉默地矗着。
孟雪荧就这样坐到了掌灯时分,又坐到了更深,青萝在外间守着,打了几个呵欠,不敢进来催,却也不敢走,只是靠着门框,迷迷糊糊地半睡不睡。
直到夜过三更,院门外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孟雪荧抬起头。
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推开了一条缝,墨枝侧身进来,把门合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惊醒的青萝,对她摆了摆手。
青萝揉了揉眼睛,会意,悄悄退开了。
墨枝走到孟雪荧面前,低声道:“他来了,在院外。”
孟雪荧放下书,起身。
她没有换衣裳,只是将外衣拢了拢,披上那件月白的披风,系好领口的带子,便往外走。墨枝跟着,帮她推开了院门。
夜深了,月亮升得很高,清辉淡淡地洒下来,将院中的青石路照得一片银白。海棠的影子落在路上,稀稀落落的,随风轻轻摆动。
叶书意站在院门外不远处的廊下。
孟雪荧走出院门,脚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月光照在她的披风上,白得近乎透明。
两人就这样相对站了片刻,谁都没有先开口。
叶书意最终先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声音一如既往地冷:“你要什么。”
“带我走。”孟雪荧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书意沉默了一下,将目光重新落回廊下某处:“不行。之前已经说过。”
孟雪荧在他旁边的廊柱边站了下来,侧身倚着,仰头看了看夜空。月亮正圆,四周没有云,几颗星子稀疏地散着,光芒极淡,几乎叫人忽略。
“为什么,”她问,语气仍旧平静,“觉得我是累赘?”
叶书意没有说话。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两下,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流动,一明一暗。
“那日你走之后,满街都在议论,”孟雪荧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闻,“有人说我喜欢你,有人说我自轻自贱,还有人说,那剑客走的时候头都没回,可怜见的。”
她说到这里,偏过头,看向叶书意的侧脸。
“你觉得呢?”她问。
叶书意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半晌,才开口:“你要去哪里。”
孟雪荧认真想了想,才道:“不知道。我从来没去过外面。”
“我居无定所,”他说,顿了顿,“风餐露宿,说不准在哪里落脚,说不准哪日又要动身......”
孟雪荧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住了口,才缓缓开口。
“叶书意。”
“嗯。”
“我没多少日子了,”她说,声音轻而稳,“那些大夫,每一个来把过脉的,神情都是一样的。”
她说着,手指悄悄收拢,无声地攥住了披风的领口,指节微微泛白,却仍旧维持着那副从容的神色。
“我想出去看一看,”她继续道,“不是要你照顾我,只是……”
她顿了顿,望着院墙外看不见的远处,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书上写的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我从来只能隔着字句想象的地方。”
夜风从院墙那头吹过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湿气,轻轻穿过廊道,将她额前的碎发拂起一缕。她没有去理,只是就这样倚着廊柱,侧着头,望着叶书意的侧脸。
“带我走吧,”她最后说,声音轻极了,轻得像廊下灯笼里快要燃尽的那一点烛芯,“叶书意,我活不了太久了。”
这句话落下去,院中静得出奇。
连风都停了片刻。
就在孟雪荧以为这夜晚便要这样静静收尾时,叶书意忽然再度开口,声音还是那样冷:“等我两个月。”
孟雪荧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有些事要了结,”他说,垂着眼,“了结了,我来接你。”
院中风又起了,将残存的几片海棠花瓣卷起来,在半空里打了个圈,轻轻落回地面。
孟雪荧望着他,望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