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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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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孟府里,这样的声音是不被允许的,饭桌上要悄无声息,要端持礼仪,要叫人看不见你在吃东西,只看见你的举止得体。
面端上来了,是大碗的,碗沿有个缺口,汤是清汤,上头浮着几根葱花,面条粗,软而筋道,上面盖着一大勺炸酱,酱是深褐色的,香气直接扑过来,没有遮掩,浓而扎实。
墨枝已经操起筷子,拌了拌,埋头吃起来。
孟雪荧拿起筷子,停了一下,把那碗面的样子认真看了片刻,然后也低头吃了一口。
面滑,酱咸,葱香,一起进嘴,滚烫的,烫得她舌尖微微发麻,连忙放慢速度,小口小口地嚼。
孟雪荧吃得慢,一口一口,细细地嚼,细细地咽,一碗面吃了叶书意吃两碗的工夫,却吃得一点不剩,连碗底的汤都喝了大半。
“好吃,”她放下筷子,说。
墨枝抹了抹嘴,深以为然地点头:“是,香。”
叶书意没有评价,已经在摸铜钱付账了。
“小姐,你说孟府现在会不会已经发现你不见了?”
“不知道。”孟雪荧淡淡地看向远处的田野,好像不甚在意的样子。
下午的路程,天气越来越好,日头晒得暖,风也小了,是那种叫人容易昏昏欲睡的好天气。
孟雪荧坐在马背上,不知不觉间,脑袋开始往一个方向微微偏。
她撑了撑,没撑住,额头轻轻碰到了前面人的背上,碰了一下,惊醒了,坐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偏。
叶书意没有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将缰绳单手握住,另一只手微微往后伸,手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低沉:“抓着。”
孟雪荧睁开眼,怔了一下,抬手握住了他衣料的侧边,握得不紧,只是搭着。
叶书意没有再说话,重新双手握缰,马继续走。
孟雪荧抓着那一片衣料,头慢慢靠了上去,这回没有再惊醒,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睡了过去。
马蹄声均匀地落着,一声一声,像一种绵长的节拍,将人催进更深的睡眠里。
墨枝从后面看着这一幕,悄悄把目光移开,望着路边的田野,不看了。若不是她的这匹马无法承载两个人的重量,她才不会将自家小姐交给一个别人驮着。
孟雪荧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偏西,光线变成了暖黄的调子,把路边的一切都镀了一层旧金色,连空气里的尘都是金色的,懒洋洋地浮着。
她直起身,靠在叶书意背上的那几个印记从衣料上慢慢退去,她揉了揉眼睛,四顾了一圈,发现路边的风景已经换了,多了些起伏,是浅丘,不高,连绵着,覆着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块裸露的石头,灰黄色的,沉默地嵌在泥土里。
“到哪里了?”她问。
“出京百余里,“叶书意说,“再走半个时辰,前面有个镇,今夜在那里歇。”
孟雪荧“嗯”了一声,望着那连绵的浅丘,沉默片刻,道:“我刚才睡着了。”
“嗯。”
“抱歉,”她顿了顿,“把你的衣服攥皱了。”
叶书意没有回答。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微微攥着,意识到了,才慢慢松开,手放回膝上。
夕光里,路边的灌木丛里忽然飞出一群鸟,黑压压的,嘈嘈杂杂地冲上天,绕了个大圈,又落回原处,嘈杂声持续了一阵,渐渐安静下去。
孟雪荧目送那群鸟落下去,忽然道:“我以前在院子里也见过鸟,但院子里的鸟少,偶尔一两只,叫两声就飞走了。“
叶书意没有接话。
“这里的鸟多,”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陈述,“而且叫声和院子里的不一样,是不是不同的鸟叫声本来就不同?”
“是。”
“那你认得它们吗?刚才那群是什么鸟?”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想了想,道:“椋鸟。”
“它们喜欢成群,吵得很。”
孟雪荧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片重新安静下来的灌木丛,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吵也没什么不好,热闹的。”
前路上,夕阳已经压得很低了,将整条路都烧成了橙红色,好像踩上去就会烫脚,但走进去,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有路,只有风,只有马蹄踩在土地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前去。
孟雪荧坐在马背上,手松松地叠在膝上,呼吸着这个黄昏独有的气息,带着点草木将枯未枯的清苦味,带着点晒了一整日的土地的温热,带着点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一起漫进胸腔,把那里撑得满满的。
不是喜,不是悲,只是满。
满得叫人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叶书意,”她还是开了口。
“嗯。”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带我出来。”
马背上沉默了片刻。
叶书意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驾着马,继续往前走。
孟雪荧也没有再说什么。
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橙红色的路上,随着马蹄一前一后地晃动着,往镇子的方向去了。
镇上有客栈,是那种很旧的、门板油漆剥落了一半、招牌歪歪斜斜挂着的小客栈,里头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着台阶上一只趴着的猫。
孟雪荧看见那只猫,脚步慢了一下。
是只花猫,花色驳杂,毛蓬松,趴在台阶上,看见人走近也不逃,只是抬起头来,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又把头枕回爪子上,合上眼,不理了。
孟雪荧站在台阶下,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向猫靠近。
猫睁开一条缝,看了看那根手指,没有躲,叫孟雪荧的指尖碰到了鼻尖,蹭了一下,又把眼睛合上了。
孟雪荧轻轻摸了摸猫头,猫耳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很低的呼噜,断断续续的,像小小的机杼声。
墨枝凑过来低声道:“小姐,它认识你啊。”
“它不认识我,“孟雪荧轻声说,“它只是懒得动。”
她摸了两下,才站起身,随着叶书意进了客栈。
客栈里的掌柜是个老头,耳朵有点背,叶书意说要两间房,他“啊”了半天,才弄清楚,应了,拿了钥匙,摇摇摆摆地往楼上去。
孟雪荧跟着上了楼。
走廊里的地板踩上去嘎吱作响,像是随时要塌,墙壁上的石灰掉了好些,露出里头深色的砖,门缝里透着风,油灯的火苗被吹得左右摇摆。
孟雪荧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尖沾了一路的泥,还有一点草渍,已经干了,黄黄的。
她想起青萝每日替她把鞋擦得一尘不染,想了一秒,没有再想了。
掌柜把门打开,里头是间小屋,一张床,一张桌,桌上一盏灯,窗户是木头的,缝隙大,能看见外头夜色里模糊的树影。
“够吗?”掌柜回头问,声音很大,似乎是习惯了自己的耳背,说话总要比常人响一截。
“够,”孟雪荧道,“谢谢您。”
掌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像是不大习惯有人跟他道谢,随即换了个笑脸,道:“姑娘客气,有什么需要只管来叫。”
孟雪荧道谢,进了房间。
门合上,墨枝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把换洗的衣物整理出来,压在枕下,动作熟练,一点不因为陌生的环境而手忙脚乱。
孟雪荧在床边坐下,手按了按那床褥,是草絮的,硬,压下去一个坑,慢慢弹了回来。
“小姐,水我去要,”墨枝说,“你等一下,我去就来。”
“不用,”孟雪荧摇了摇头,“就这样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墨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把那床稍显单薄的被子抖了抖,重新铺好,道:“明日还要赶路,早些睡。”
孟雪荧“嗯”了一声,靠到床头,把披风叠好放在一旁,把外衫解开两颗扣子,没有完全脱,就这样斜靠着,闭上眼。
窗外的树影在风里动,在窗板上映出模糊的剪影,随风轻轻移来移去。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隔了一层地板,传上来只剩嗡嗡的轮廓,辨不清内容。
孟雪荧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浮出今日见过的那些东西,一一过了一遍——天亮的样子,槐树叶子漏光的样子,炊烟的样子,面汤的热气,那群椋鸟乌泱泱地冲上天又落下去,那只趴在台阶上的花猫用鼻尖蹭她手指的触感。
还有傍晚那一路的橙红,把整个天都烧透了,把路烧透了,把影子烧透了。
把这一日都烧透了。
很好,她在心里慢慢地说,很好。
一日里见了这么多从前没见过的东西,一日里呼吸了这么多从前没呼吸过的空气,一日里把那些只在书上看过的字变成了真实的——草,泥,炊烟,椋鸟,硬面条,花猫,嘎吱作响的地板。
她想,若是只剩这些日子,这一日已经够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这个念头放下,在嘎吱作响的草絮床褥上,睡了过去,睡得极沉,比在孟府里任何一个夜晚都沉。
楼下的人声还在,油灯还亮着,风还在窗缝里进进出出,带着初夏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