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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青湖镇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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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湖镇是在第二日下午到达的。
不是原本打算歇脚的地方,只是路过,叶书意看了看天色,说马需要饮水,便拐了进去。
比昨夜那个镇子大些,主街足有两条,铺面挨着铺面,门板都开着,各自透出热闹的气息。卖布的在门口摆了匹鲜色的料子,红得扎眼,风一过,哗哗地响。卖饴糖的挑着担子从街中间走过,拨浪鼓摇得脆响,后头跟了两三个孩子,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茶馆的幌子在风里懒懒地晃,“清茶”两个字写得很歪。
孟雪荧坐在马背上,缓缓进了街口,目光往两侧慢慢扫过去。
她昨夜睡得极沉,今晨起来时天色才刚亮,身上那点多年积攒下来的倦意散了大半,连呼吸都比往日顺畅,整个人像是叫什么东西重新撑起来了。此刻坐在马上,脊背挺直,眼神平静,看着这条热闹的街。
街边有个老妇人坐在矮凳上卖香囊,香囊挂在竹竿上,颜色各异,随风轻轻旋转,蓝的、绿的、绛紫的,绣工粗糙,却针脚密实。
孟雪荧的目光在那排香囊上停了一下。
“叶书意,”她开口。
“嗯。”
“停一下。”
马停了。
孟雪荧自己翻身下马,脚踩到地面,走到那个老妇人面前,低头看了看那排香囊,伸手轻轻拈起一只绛紫色的,凑近闻了闻,是艾草混着薄荷的气味,清而不刺,叫人鼻尖一凉。
“这个怎么卖?”她问。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
孟雪荧回头,看向墨枝。
墨枝已经跳下马,利落地摸出铜钱递过去,老妇人接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根针,穿了线,继续缝下一只。
孟雪荧把那只绛紫香囊拢在掌心里,又看了看那排颜色,指了指一只蓝色的,对墨枝说:“再要一个。”
墨枝又付了钱。
孟雪荧把蓝色的香囊递给墨枝,自己把绛紫的系在了腰侧,手指理了理穗子,重新往马边走。
叶书意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催,等她走近了,俯身伸手。
孟雪荧握住,上了马。
马重新动起来,往街里头走。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腰侧那只香囊,艾草的气味隐隐散着,轻淡,却持续。
“你喜欢这个味道?”叶书意忽然开口。
孟雪荧想了想:“还好。”
叶书意沉默了片刻。
孟雪荧也没有解释,只是垂下眼,把那只香囊的穗子绕了绕手指,又松开,随它垂着。
马饮了水,三人在街边寻了个地方,正打算重新上路,街口忽然热闹起来。
不是平日里市集的热闹,是人群忽然往一处聚拢的那种动静,先是窸窸窣窣的,而后议论声越来越响,隐约夹杂着几声吆喝,带着几分起哄的意味。
墨枝往那边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凛,随即压低声音对孟雪荧道:“小姐,先往旁边走。”
话音未落,人群里已经有人喊了一声:“叶书意!”
声音不算大,却在这条街上传得很清,带着刻意压制过的兴奋,和压不住的挑衅。
孟雪荧顺着声音往人群方向看过去。
人群分开了一条缝,走出来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颀长,穿了件石青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上嵌着铜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光。他生得英气,眉目锋利,此刻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神情,目光直直落在叶书意身上,带着一点审视,带着一点跃跃欲试。
他身后还跟着两三个人,打扮相似,神色却要比他拘谨许多,眼神往叶书意身上瞟了一眼,又往旁处移开,不大敢直视。
叶书意从马背上下来,缰绳抛给墨枝。
他站定,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
石青劲装的男人走近几步,停在距叶书意约莫五步的地方,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却又掩不住底下那股子跃动的劲:“叶兄,久仰大名,在下江左秦珏,特来讨教。”
周围的人群又往里收了收,把这一小块地方围得更紧了,却又默契地留出一圈空地,像是早有经验,知道这种时候要留出多大的余地。
孟雪荧坐在马背上,墨枝已经悄悄把马往旁边牵,低声道:“小姐,我们先去那边。”
她抬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座茶楼,两层,木制的楼,二楼临街有几扇窗,此刻已经有人倚着窗栏往下看热闹了。
孟雪荧没有动,先往叶书意那边看了一眼。
“速战速决,快些。”叶书意的手摸上了腰间的剑。
秦珏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退后两步,拔剑出鞘。
孟雪荧收回目光,随墨枝下了马。
茶楼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冲着窗边的位置来的,二楼靠街的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伙计穿梭其间,手里托着茶盘,脚下却忍不住往窗外瞄,走路都走得心不在焉。
墨枝领着孟雪荧上了楼,寻了张靠窗的桌子,两人坐下,恰好将楼下的空地看得一清二楚。
伙计小跑过来,报了几样茶,孟雪荧随口点了碧螺春,又要了一碟点心,伙计应了,转身去了,走了两步,又忍不住把脖子往窗外伸了伸,差点撞上另一个端着茶盘的同僚,两人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散开。
孟雪荧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重新把目光落到窗外。
楼下,叶书意和秦珏已经拉开了距离,各自站定。
秦珏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剑尖朝下,剑身在日光里泛出一道冷芒,他扎了个起手式,姿势是经过认真习练的,稳而有力,看出来是有些底子的人。
叶书意还没有拔剑。
他就那样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地弯着,姿势和方才在街上站着没有任何区别。
秦珏皱了皱眉:“叶兄不拔剑?”
叶书意说,“你来吧。”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有人倒吸气,有人交头接耳。
孟雪荧在楼上,听见这句话,把手边的茶盏放下,往窗外看得更仔细了些。
秦珏的眉头蹙得更深,随即舒展开来,嘴角勾了勾,像是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激将,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身形动了。
他出剑快,第一式是直刺,走的是正路,剑尖带着风声直逼叶书意咽喉。
叶书意侧了侧身。
就这一个动作,剑尖从他耳侧擦过,破空声近在咫尺。他侧身的幅度极小,小到叫人觉得他是掐着分寸算好了的。
秦珏收势,脚下借力,连着变了两招,剑法快了起来,剑风呼呼地响,在他周身带起一圈气流,把地面上的细尘都卷了起来,晕开一片。
叶书意还是没有拔剑。
他在那圈剑风里走动,步伐不急,像是在散步,却每一步都恰好落在剑锋照不到的地方,剑影扫过来,他就那样走开了,近得像是被剑风擦过了衣角,远得又像是根本没被波及,让人看得心里发慌,说不清他到底是险还是不险。
茶楼上,有人忍不住拍了下桌子,低声道:“这人是什么身手,邪门。“
旁边的人道:“你不认识他?”
“认识什么,哪来的?”
那人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孟雪荧离得有些远,没听清,只看见说话的人神色变了变,再没有说话。
墨枝坐在她旁边,手放在桌上,目光一直跟着楼下的动静,神色沉静,偶尔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在评估。
“他打得怎么样?”孟雪荧忽然低声问她。
墨枝侧头看了看她,想了想,道:“那个秦珏,在江湖上算是上等的剑手,若是寻常对手,十招之内分胜负,此刻这般缠斗,已经是叶公子给他留了余地。”
孟雪荧把这话咀嚼了片刻,没有再追问,把目光重新落到楼下。
楼下的局势渐渐变了。
秦珏已经出了三十余招,剑法由快到急,由急到有些凌乱。
他咬了咬牙,变招,从正面转侧面,剑路忽然一折,刁钻的角度直取叶书意的侧肋,这一招是他的杀手锏,用过许多次,鲜少有人接得住。
叶书意这回没有走开。
他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弯曲,用手背轻轻一格,格在了秦珏剑身的中段,力道不重,却恰好借了秦珏自己的剑势,将那柄剑往侧面一带,剑尖偏离,从他腰侧划过去,落了空。
就这一个动作,快得叫人眼睛跟不上,等看清楚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秦珏的剑势被这一格卸了大半,手腕发麻,虎口震得发颤,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抬起头,看着叶书意。
周围的人群彻底静了一瞬。
而后,哗的一声,沸起来了。
茶楼上,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手拍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震动:“好!”
其余几桌的人也纷纷开口,声音交叠,热络得像是烧开的水,漫出来,四处乱淌。
孟雪荧坐在窗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放在桌沿,低头看着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