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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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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叶书意手重新垂下去的那个动作。
轻描淡写的,像是随手拨开了一片落叶,一点多余的力气都没有用。
她认识他一年多了,见过他耍剑,见过他的佩剑,却从未见过他和人真正动手。今日这一幕,和她从前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看见那种凌厉的,剑光纵横的,叫人血脉张扬的东西,结果看见的是这个。
是这种叫人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流水,像风,像一件你伸手想抓却抓不住的东西,等你意识到自己没抓到,它已经走远了。
墨枝在旁边,把茶盏推近了她一点,低声道:“小姐,茶凉了。“
孟雪荧低头看了看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楼下,秦珏把剑收回了鞘里。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着叶书意,神色已经和方才不同了,那股跃跃欲试的劲散了,说不清是服气还是不甘,大概两者都有。
旁边他带来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前半步,低声对秦珏道:“公子,我们……“
秦珏抬手,那人立刻噤声。
他又看了叶书意片刻,忽然道:“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叶书意没有接这话,只是转身,往茶楼方向走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孟雪荧在楼上看着他走过来,收回目光,端起茶盏,重新喝了口早已凉透的茶。
脚步声已经上来了。
叶书意在她们这桌对面坐下,招了伙计,要了碗茶,伙计应了,却在转身时偷瞄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打量。
“那个秦珏,“孟雪荧道,“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那他认识你?”
“应该是吧。”叶书意说。
“你很有名吗?”孟雪荧问。
“不知道。”
孟雪荧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茶楼里的热闹已经渐渐散了,方才那些凑到窗边的人重新回到桌旁,重新端起茶,重新聊起别的事,像是这一幕已经翻篇了,或者本来也只是个插曲。
孟雪荧把自己那碟点心往叶书意方向推了推。
叶书意低头看了一眼,那碟点心是绿豆糕,切成小方块,摆得整齐,他捻了一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重新端起茶。
孟雪荧自己也拿了一块,她觉得这点心没有早上那碗面好吃。
从茶楼出来,街上的日头已经偏西了。
孟雪荧站在门口,往街口张望了一眼,那片空地上,秦珏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两个没散尽的闲人还在那边站着,低声说着什么,看神色是在复盘方才的事。
叶书意从她身旁走过,往马的方向去了。
孟雪荧跟上,走了两步,忽然从旁边的布庄门口飘来一阵布料的气息,带着浆洗过的干净味道,她往里看了一眼,布庄里挂着几匹料子,有一匹烟灰色的,颜色沉,质地看起来厚实。
三人重新上了马,沿着主街往镇子外走,出了街口,前头是一条向南的路,路两侧的树高了,树冠在上头相互交接,余晖从那里斜斜漏下来,打在路面上,像有人把金粉随手撒了一把,稀稀落落的,却叫人不由得想把脚步放轻,怕踩碎了。
孟雪荧仰着头,看着那条窄窄的天缝,看了很久。
“这条路,两边的树是什么树?”她问。
“梧桐,”叶书意说,“开花是紫色的,现在还早,再过一个多月,就开了。”
马蹄踩在路面上,蹄声被两侧的树木漫漫吸收,回声散得快,显得周遭更静了些。
走了一段,孟雪荧忽然想起了方才秦珏说的那句话,轻声道:“那个秦珏说什么,江左秦珏?”
“嗯。”
“他是江左人?”
“应当是。”
“江左,”孟雪荧慢慢念了念这两个字,“我在书上读过,说江左多才俊,水土养人,出的文人多,没想到也出这样的剑手。”
叶书意没有接话。
孟雪荧自己想了片刻,又道:“他剑法其实不差吧?”
“不差。”
孟雪荧把这话听进去,想了想:“那你比他更厉害?”
叶书意依旧没有接话。
夕光把孟雪荧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路面上,和身前那道影子并排着,一前一后,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往前,往前,往南边走去。
入夜前,三人寻到了一处可以歇脚的村子,村口有户人家肯收留过路客,院子很干净,主人是一对老夫妇,老翁话少,老妇话多,见了孟雪荧,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说生得真俊,问是哪里来的。
孟雪荧说是北边来的。
老妇点点头,也没再追问,转身去张罗晚饭了。
院子里有棵枣树,枣还没长出来,只有满树的嫩叶,绿得发亮,被晚风轻轻拂着,发出细碎的声响。院角有口井,井沿上放着只木桶,桶边的绳子盘了几圈,陈旧而结实。
孟雪荧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听着老妇在灶间忙碌的声响,锅铲碰铁锅,偶尔一两声,夹杂着火苗窜起来的噼啪,还有院外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虫鸣,一声一声地,把这个傍晚填得满满当当。
叶书意在另一侧坐着,背靠着枣树干,闭着眼,也不知是真的在歇息还是在想什么,呼吸平稳,周身那股清冷的气息随着夜色的降临愈发沉了些。
墨枝去帮老妇打下手了,她从来不是个闲得住的人,闲下来反而难受,此刻在灶间,隐约听见她和老妇说话的声音,一低一高,偶尔老妇笑了一声,十分爽朗。
孟雪荧抬头看了看天色,第一颗星子已经出来了,就一颗,孤零零地挂在西边的天角,亮得很,像是铆足了劲要把周遭都照亮,却又势单力薄,只照亮了自己周围的一小片。
“叶书意,”她开口,声音比往常轻了些,带着一点夜晚特有的安静。
“嗯。”
“你……”她顿了顿,“杀过人吗?”
沉默了片刻。
“杀过。”
孟雪荧没有再追问杀了谁,或者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目光重新移回那颗孤星上,看了片刻。
“知道了,”叶书意说,声音没有起伏,“有什么想法?”
孟雪荧想了想,认真道:“没有,我只是想,你在江湖上走了这些年,经历的事大概比我从书上读到的还要多得多,我从前读那些游侠传记,总觉得那些人活得自在,如今见了你,觉得……也不全是自在。”
叶书意没有说话。
“但,”孟雪荧接着道,声音依旧平,“我仍然很羡慕。”
夜风从枣树叶子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拂了拂。
叶书意侧过头,在夜色里看了她一眼,看了片刻,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
老妇在灶间喊了一声,说饭好了。
孟雪荧站起身,拍了拍裙上沾的一点枣树叶碎屑,往灶间走,脚步轻缓,月光落在她的发髻上,把那支紫玉簪照出一点幽幽的光泽,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一晃,一晃,没入了夜里。
叶书意坐在树下,等她进了灶间,才睁开眼,望了一眼那条通往灶间的路。
虫鸣声一阵一阵地涌,把这个小小的院子,这个小小的夜晚,都淹没在里头了。
灵草山庄是在第五日的午后到的。
那日天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云层厚,压得低,把日头遮住了大半,漫天是一种平整的灰白。
孟雪荧坐在马背上,已经走了五日,身子却比想象中撑得住。
她自己也觉得奇怪。在孟府里,她是那种换了季节便要咳嗽的人,稍有风寒便要请大夫,被太医嘱咐过不知多少回,说要静养,要避风,要少走动,要少受寒。可这五日里,她吃的是路边摊子上的面,喝的是客栈里的粗茶,夜里睡的是草絮床褥,白日里骑在马背上吹了一路的风,竟然什么事也没有。
或许是出了那道院墙,连病都追不上她了。
“快到了。”
叶书意开口,没有回头。
孟雪荧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
前方的路在一片浅山坡的拐角处收了窄,路边的树忽然多起来,遮出了大片的阴影,将那条窄路夹在中间,像一条往深处去的胡同,看不见尽头。路面也变了,从泥土变成了青石,青石铺得整齐,缝隙里长着细细的苔藓,踩上去发出极轻极轻的一点声响。
马蹄踩上青石路,蹄声变得清脆,在密树之间回响。
孟雪荧不自觉地把呼吸放轻了些。
空气也变了。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是忽然意识到,鼻尖里漫进来的气息和之前不同,草木气更浓,里头夹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药香,不刺,不腻,淡淡的,像是从什么东西的根部慢慢渗出来的,漫了一路,叫人想深吸一口,吸进去,觉得胸腔里也被那气息漫开了,松了几分。
“什么气味?“孟雪荧低声道。
“药草。“叶书意说。
孟雪荧“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重新往前看。
路在树间蜿蜒了一段,拐了个缓弯,眼前忽然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