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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孟 ...

  •   孟雪荧听了,开始分拣,动作慢,却仔细,遇到拿不准的,便停下来问阿苗,阿苗也认真答,两人一起把那一大堆草药分了下去,速度比阿苗一个人快了不少。

      分完,阿苗去打水清洗,孟雪荧也跟着帮忙,拎了个小木桶,从井里绞了水,端过去。

      等竹恒他们从山后回来,看见院子里的草药已经整整齐齐地挂在了竹架上,愣了一下,问阿苗怎么弄完了,阿苗指了指正在收拾袖子的孟雪荧,说:“孟姑娘帮我一起的。”

      竹恒往孟雪荧看了一眼,低了低头,算是道谢,孟雪荧摆了摆手,道不客气。

      此后,她便偶尔加入山庄的劳作。

      竹恒带人去山后采药时,她有时也跟着去,背一个小竹篓,走在队伍后头,遇到认识的,便自己采,遇到不认识的,便问竹恒,竹恒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回答从来不超过三句,但每一句都讲得很明白。

      孟雪荧觉得这很好。

      在孟府里,她从来没有去做过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从来都是别人替她做完,她只是用。第一次跟着竹恒上山,走了大半个时辰,采了一篓子药草,下山时,竹恒接过她手里的篓子,那个篓子是她自己采满的,一根一根的,都是她蹲在山里,辨了形,认了名,一把一把放进去的。

      回到山庄,洗手,她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一点草汁,青色的,还没洗干净,忽然想起阿苗说的那句“会弄脏手的“,嘴角弯了一下。

      周恪讲课,从来不是只讲医书上的东西。

      他讲医理,讲药性,也讲山里的季节,讲哪条溪的水适合煎药,讲他年轻时走遍各地,在南边的瘴气里见过什么病症,在北边的苦寒里见过什么寒症,讲他走遍这些地方,遇到的那些大夫,哪个有本事,哪个是江湖骗子,哪个是真好人却可惜了。

      孟雪荧第一次听他跑题,是在讲了一半的扶正祛邪之法后,忽然说起了他在南边见过的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一辈子没读过医书,却把整个村子的风寒都给看好了,靠的是她记了几十年的经验,知道哪种草长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用,用多少。

      “所以,”周恪说,“医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把书背得再熟,见了真实的人,还是得靠眼,靠手,靠你走过的路。”

      阿苗听得入了神,托着腮,没有动。

      旁边的弟子也都没有动。

      孟雪荧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把这段话一字一字地记进了那本空白册子里。

      她记完,停了笔,把“走过的路”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她从前没有走过路,关在院子里的人,所有的知识都从书上来,从书上读了,再又放回书里,从没有落到真实的地方去,从没有被什么山、什么水、什么人、什么病验证过。

      她想起这一路上看见的炊烟,看见的椋鸟,看见的那碗热面条,那只趴在台阶上的花猫,那场在街边发生的比剑,和那一排挂在竹竿上随风旋转的香囊。

      那些东西,书上也有,写成了文字,写进了句子,但和真实看见、闻见、摸见,是不一样的。

      课散了,孟雪荧没有立刻走,等其他弟子都出去了,才起身,走到周恪跟前,问:“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个老妇人,后来呢?”

      周恪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闻言,顿了顿,重新坐下,想了想,道:“后来,她那个村子里得了一场大疫,她的法子不够用了,她让人去找大夫,大夫来了,两个人把头凑在一起,用她的经验加上大夫的医理,把那场疫给压住了。”

      孟雪荧“嗯“了一声,又问:“那老妇人,后来呢?”

      周恪捻了捻胡须,道:“我离开那个村子的时候,她还在,但已经很老了,后来……不知道啊。”

      孟雪荧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多谢前辈。”

      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才迈步出去。

      到了第十五日,孟雪荧开口问周恪,能不能跟着他学着辨一辨脉。

      周恪当时正在看书,听见这话,没有立刻回答,把书翻过一页,过了片刻,才把书合上,抬眼看她:“你要学诊脉?”

      “不是要学,“孟雪荧说,“只是……我自己这条脉,到底是什么感觉,我想知道。“

      周恪看了她一眼,随后把书放下,伸出手,示意她坐到对面来,把手腕给他。

      孟雪荧坐过去,把右手腕伸过去,放在桌沿的小枕上,手心朝上。

      周恪三根手指搭上去,这回没有像头一次那样沉默很久,而是边感知边说,说寸、关、尺各是什么感觉,说哪处浮一点,哪处沉一点,哪处有力,哪处力道不足。

      孟雪荧听着,把手腕的那些感知和他说的话一一对应,对应不上的地方,便又去想,慢慢地,像是从一片模糊里摸出了几道轮廓。

      周恪收回手,道:“懂了几分?”

      孟雪荧如实道:“轮廓懂了,细处没懂。”

      “轮廓懂了就够了,“周恪说,“细处要靠年月,急不来。”

      孟雪荧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周恪忽然道:“你来这里多少日了?”

      “十五日。”

      “气色比来时好了些,“他顿了顿,“继续按方吃,不要偷懒。”

      孟雪荧应了。

      “那小子,“周恪忽然开口,声音淡,像是随口,“之后还会来吧?”

      孟雪荧低下头,把手腕慢慢收回来,放在膝上,轻声道:“嗯。”

      周恪又捻了捻胡须,重新把书拿了起来,翻开,没有再说话。

      孟雪荧在对面坐了片刻,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阳光已经斜了,把影子拉得颀长,投在青石地面上,随着风里药草的摆动,轻轻地晃。

      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往东厢走,只是站着,把脸朝向阳光的方向,闭上眼,让那道暖意打在眼皮上,橙红的光透进来,把眼前一片都染成了暖色。

      山庄里的日子,是叠加在一起的,每一天和前一天都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孟雪荧慢慢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清晨喝药,喝完在溪边坐一会儿,看水,或者只是呆坐着,什么都不想。上午去旁听周恪讲课,这是一日里最让她觉得有意思的一段时光,因为永远不知道周恪会从哪里讲起、会讲到哪里去,可能从一味药讲到一个方子,再从方子讲到一段旧事,再从旧事讲到他走过的某一个地方,最后绕回来,发现说的还是最初那味药,只不过已经活了,不再是书上的字,而是一个有来处、有故事的东西。

      午后随各人去做各自的事,有时跟着去采药,有时在院子里帮着晾晒,有时什么都不做,就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竹架旁边,把架子上晾着的草药一把一把地认,认完了,闭上眼睛,凭着气味猜,猜对了,心里有一种细碎的满足,猜错了,就重新睁眼,再认一遍。

      阿苗发现她在做这个之后,很快就变成了她的“考官”,每日午后得空了,就要来考她,把几把草药藏在身后,让她蒙眼来闻,闻一把,猜一把,猜对了,阿苗便“哎“地一声,带着几分惊喜地说“对了”;猜错了,阿苗便“哦“地一声,把正确答案告诉她,顺带叮嘱她记住区别在哪里。

      两个人这样来回了十来日,孟雪荧已经能闻出山庄里常用的三十几味药草的气味,阿苗兴冲冲地跑去告诉周恪,说孟姑娘厉害,周恪端着茶盏,“哼“了一声,道:“三十几味算什么,回头我来考她。”

      阿苗回来一说,孟雪荧平静地点了点头,道:“那就让他来考。”

      阿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说:“孟姑娘,你不怕师父吗?“

      孟雪荧想了想,道:“有什么可怕的,顶多考不过,再认便是。”

      阿苗听了,歪着头想了片刻,又笑了一声,道:“哦.....学到了!“

      孟雪荧低着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到了第二十日,竹恒带她去见了山庄后头的一处药圃。

      那是在山腰上,绕着后山的小路走上半个时辰,便能到。药圃不小,顺着山坡开垦出来,一层一层的,像田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药草,有些是本就在山上生长的,顺势引种进来;有些是特意从外头移来的,要花不少功夫养。

      竹恒在前头走,偶尔回头,指着路边某一株,说这个叫什么,那个叫什么。

      孟雪荧跟在他身后,脚踩在山路上,路是窄的,有些地方还得侧身过。

      走到药圃边上,竹恒停下来,指着最高那一层,道:“那里有几株黄精,快到可以采收的时候了,再过些日子,你若想来,可以跟着一起。”

      孟雪荧往上看了看,那几株黄精高出周围的草木一截,叶子宽,颜色深绿,在山风里轻轻地摆。

      “好,“她说,“到时候来。”

      竹恒点了点头,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回头,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道:“你气色比来时好了。”

      孟雪荧愣了一下,随即道:“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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