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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夜 ...

  •   夜,彻底深了下来。

      废窑场里没有一点光,只有山风从四面八方的漏洞里穿堂而过,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声。

      孟雪荧有些困了,可眼皮沉下去之前,她瞧见叶书意还坐在屋门口的断墙上。那道高大而散漫的背影,在黑夜里被剪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宛如一块长在青渚镇山头的礁石,任凭风吹雨打,愣是没挪动过半分。

      她往干草堆里缩了缩,嗅着衣服上淡淡的樟树香和药草气,终于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

      隔天清晨,窑场里的潮气比破庙还要重上几分。

      孟雪荧是被冷醒的。她睁开眼时,窑场顶上那几个破了大窟窿的土拱里,正慢吞吞地往下漏着灰白色的晨雾。地上的枯叶子吸饱了水汽,软塌塌地垫在身底下,泛着一股子又苦又霉的泥腥味。

      她坐起身,怀里那本草药册子被捂得有了几分体温。

      沈煜还靠在那堵残墙底下,身上的玄色长衫干了又湿,皴在一块儿。他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像糊窗户的宣纸,大腿上的绷带隐隐透出几点新鲜的黄脓。玄霜的毒在骨头缝里熬着,让他连呼吸都带了点细微的颤音。

      药已经用尽了。

      孟雪荧解下背上的布褡裢,翻了翻里面的几个空油纸包。大青叶、连翘、连那味极虎狼的“见血飞”都只剩了一地药渣子。若是不寻几味续断和止血的生草药撑过这两日,沈煜这条命,等不到朝廷来接人的马车。

      她刚站起身,一直守在窑口的叶书意便动了。

      他将横在膝头的那柄长剑往肋下一夹,斗笠歪歪地扣在脑后,露出一张没带半点起伏的脸。他没问孟雪荧要去哪,只是起步时偏了偏身子,把下山那条窄道最扎眼的位置用肩膀给拓了开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废窑场。

      下过雨的荒山,野灌木长得疯快。孟雪荧掐着几株刚冒头的苦参叶子,指尖被汁水染成了黏糊糊的青黄色。叶书意落后她三步,不远不近地缀着。他走得极轻,十三年江湖荡过来的脚程,踩在那些烂泥和枯枝上,愣是没带出一丁点多余的动静。

      走到半山腰一处能望见山下田埂的高坡时,叶书意忽然停了步。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生满老茧的右手,扣住孟雪荧的衣袖,往后山那丛半人高的酸枣刺里带了带。他的掌心极干、极硬,隔着一层洗得发薄的青布衫子,像是一块生铁。

      孟雪荧顺着他斗笠边缘指的方向往下看。

      下方的田埂上,原本该是江南初春下田插秧的时节,此时却连个泥腿子都瞧不见。一队穿着皂色公服的官差提着水火棍,手里抖搂着明晃晃的锁链,正挨家挨户地把佃户从土窑洞和茅草屋里拽出来。

      隔得远,听不清声音,只瞧见一个上了岁数的老汉跪在泥地里磕头,大木棍子雨点似地砸在他背上,激起一团团黄泥水。

      知县的人当真是疯了。林庄主庄子里死了死士,沈煜丢了账册,这青渚镇方圆百里,如今成了个进得去出不来的绞肉机。

      “搜山是迟早的事。”叶书意拉了拉斗笠,把视线收回来。

      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顺势在路边的烂泥地里抓了一把,在自个儿那件大青衫子的下摆和袖口上胡乱抹了几道。原本还算干净的面皮,也被他用指甲盖刮了点泥垢,登时变了个落魄相。

      “在这儿待着。”叶书意落下一句,提步便顺着那条长满野草的荒沟滑了下去。

      孟雪荧蹲在酸枣刺后头,将半张脸藏在膝头。山风吹得她耳根发凉,她能听见山下官差的喝骂声,还有几声狗叫,在空旷的谷地里兜兜转转,揪着大伙儿的耳朵。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荒沟底下的野草晃了晃。

      叶书意折了回来。他的裤脚已经湿到了膝盖,鞋帮子上糊了厚厚一层黑泥,走起路来沉重了不少。他走到孟雪荧跟前,一言不发地从怀里摸出两株带着泥巴的草药,根茎上还挂着新鲜的红根。

      是茜草和旱莲草,都是止血的。

      “知县封了南津口的水路,镇上挨家挨户在过筛子。”叶书意把草药递到她手里,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陈寡妇家被砸了,人没死,关在县衙大牢里。今夜官差会往这片山脚下探,窑场那几间漏风房子不能留人了。”

      孟雪荧把草药上的泥用指甲掐掉,塞进褡裢。她看着叶书意那条左腿,方才下山摸底,他大抵是走得急了,此时停下来,那条受过旧伤的左腿正细微地打着颤,可他的腰杆依旧挺着,像是一根插在烂泥里的哭丧棒。

      “挪哪去?”孟雪荧问。

      “后山,火烧过的老窑心。”叶书意转过身,大青衫子在风里晃晃荡荡,“那儿绝后路,但也绝眼线。”

      天黑下来的时候,江南初春里那场黏糊糊的冷雨,到底是落了下来。

      雨势不算大,却密得像是一张扯不开的网,把整片荒山都裹进了一层湿冷里。废窑场里的枯树叶子被雨水一浇,那股子霉烂的死气愈发重了。

      转移的时候,沈煜差一点没撑住。

      他那条大腿肿得像根煮熟了的棒槌,每走一步,□□里的脓血就顺着裤管往下淌。他自个儿是个硬骨头,咬着牙不肯出声,可刚出了窑场那扇破门,脚下一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往乱石堆里栽。

      孟雪荧走在最前头。她白天采药时,把这窑场周围的地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哪块石头长了死苔,哪处断墙缺了脚,她都记得清白。

      听见身后的动静,她回过头。

      雨水顺着叶书意的斗笠边缘连成了一条线。他没让沈煜当真砸在乱石上,在沈煜身子歪下去的那一瞬,叶书意那只使惯了剑的右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沈煜的腋下。

      那是十三年闲客练出来的力气,沉,且稳。

      孟雪荧瞧得真切,为了腾出这只右手,叶书意把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换到了他并不习惯的左手肋下。雨水把他的青大衫子浇得透湿,死死地贴在背上,勾勒出他脊梁骨上那一节节凸起的老骨头。

      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在被雨水泡软了的泥地里陷得极深。每一次拔出来,都带出一声沉闷的“哧溜”声。可他愣是没让沈煜那条废腿着地,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自个儿带伤的关节上,一步一步,踩得死死的,踩进了后山那处断了香火的老窑心。

      这老窑心是十几年前遭过天火的,四周的土墙都被烧成了亮晶晶的黑焦瓷。

      当中有一间用来堆废砖的账房,屋顶早塌干净了,倒是有半截烧结在一块儿的砖拱斜斜地搭在墙角,刚好漏出一个能容下三人的死角。虽然也漏雨,但好歹能把四面八方刮过来的冷刀子山风给卸掉大半。

      叶书意把沈煜往草堆里一扔,自个儿便退到了砖拱最外围的阴影里。

      他身上的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泥地上积了一个小水洼。他没去拧衣服,只是把那柄长剑重新交回右手,抱在怀里,背靠着那堵被火烧黑的土墙,眼睛冷冷清清地看着外头的雨幕。

      沈煜躺在草堆里,玄霜毒和冷雨一夹攻,整个人登时陷入了一场熬人的高热里。他开始说胡话,嘴里嗫嚅着些“大理寺”、“梁家”的字眼,手指在虚空里抓着,像是要揪住哪个人的官服。

      孟雪荧蹲在他身侧,用白天采来的茜草和旱莲草,就着土拱上滴下来的干净雨水,在小铜碗里死死地捣着。

      没有火,这药只能生敷。

      青黄色的草汁带出一种新鲜的苦涩,孟雪荧把药泥糊在沈煜那处已经开始发恶臭的伤口上,再用随身带的干净帕子死死勒住。沈煜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随即便彻底瘫了下去,只剩下一对鼻孔在粗重地出着气。

      敷完药,孟雪荧的手指也冻得没了知觉。

      她把铜碗收回褡裢,走到离叶书意不远的一处干燥地界坐了下来。屋里太黑了,没法子点灯,也没法子生火,只有外头偶尔刮过来的闪电,能把这间满是废砖的破账房照得惨白一瞬。

      后半夜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密密麻麻的雨点子砸在黑焦的砖拱上,发出一阵阵让人心慌的噼啪声。冷气顺着泥地直往骨头缝里钻,孟雪荧穿得单薄,出了京城后她虽说身子骨比以前皮实了不少,可在这江南初春的冷雨夜里,到底还是有些扛不住。

      她把身子死死地缩成一团,双手搂着膝盖,牙齿止不住地发出咯咯的轻响。

      她没出声,在这荒山野岭里,江湖人的命是不值钱的。她既然选择了离开孟府那座四方城,这种罪,本就是她该受的。

      坐在门口守夜的那道背影忽然动了动。

      叶书意没回头,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依旧用那双冷清清的眼睛盯着外头的夜雨。可他那只扣在剑鞘上的右手,却顺势往腰间一扯。

      一块用来遮雨、使旧了的粗布被他扯了下来。那布上还带着他常年走镖蹭上的樟树香,以及习武之人身上退不下去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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