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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叶 ...

  •   叶书意胳膊往后一甩。

      那块粗布在黑暗里带着一阵轻微的风声,极准地落在了孟雪荧的膝头上,把她那双冻得发青的手结结实实地盖了住。

      孟雪荧看着自个儿膝头上的那块粗布,有一瞬间的失神。布面很粗粝,蹭在手背上有些沙沙的疼,可里头蕴着的暖气,却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洇进了心里。

      她没道谢。走这一路,他们之间早就没了这些虚礼。

      她把那块粗布往身上裹了裹,大半张脸都埋进那股子有些霸道的樟树香里。冷意被驱散了不少,可她的睡意却彻底没了。

      孟雪荧抬起头,隔着黑暗,静静地看着坐在砖拱边缘的那道背影。

      叶书意就那么坐着,任凭外头的雨水把他的半边肩膀浇得精湿。十三年江湖,他大抵就是这么熬过来的。一个人守着一柄剑,在无数个不见天日的黑夜里,听着不知何处落下来的雨,等着不知什么时候才会亮的天。

      他就成了青渚镇山头的一块老礁石,不说话,也不退。

      孟雪荧就这么看着他,心里那些关于京城、关于未来的惶恐与算计,在这大片大片的雨声里,突然就落了地。只要这道背影还在前头挡着,这江南的风雨再大,大抵也是能走得过去的。

      天边泛起第一道青灰色晨光的时候,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山谷里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一片,把所有的血腥气和官差的喝骂声都隔绝在了山外。孟雪荧在草堆里动了动,把身上那块已经凉透了的粗布折得齐整,搁在了一旁的干砖上。

      她重新躺下去,闭上眼,在泥土和草药的苦味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上午,山谷里的浓雾散得极慢。

      白茫茫的雾气像是一层厚厚的生宣纸,把这处老窑心结结实实地糊在了里头。四下里静得厉害,连草叶子上凝聚的露水砸在废砖上的碎响,都能在焦黑的土拱间兜出几声回音。

      孟雪荧醒转过来的时候,身上的青布长衫已经被露水浸得有些发潮。

      她刚直起身,便瞧见沈煜坐了起来。熬过了一夜的高热,他那张脸白得有些吓人,眼窝深陷着,可那双鹰隼一样的眼里却多了一丝亮光。他正自个儿低着头,用一根枯枝挑着大腿上昨夜敷上去的药泥。

      脓水已经止住了,原本烂得发乌的肉芽,在茜草和旱莲草的生敷下,竟然透出了一点干瘪的血色。

      “沈大人当真是副铁打的身子骨。”孟雪荧把草药册子往怀里揣了揣,声音有些沙哑。

      沈煜抬头看她,嘴角扯了个极浅的弧度:“在皇上身边当差,命若是不硬,九条命也不够在午门外头推出去剁的。古姑娘这手生敷的法子,虽说遭罪,倒真能把人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

      孟雪荧没接他的恭维,翻身站起来,走到砖拱边缘。

      原本守在门口的那道背影已经不见了。地上的泥水里留下一串新鲜的脚印,左脚沉,右脚浅,一路朝着窑场外头那片老林子的方向延了过去。

      “叶兄出去有一炷香的工夫了。”沈煜在后头慢吞吞地补了一句,“他那条腿,昨夜顶着我走山路,伤了骨膜。今天下地,怕是比我好不到哪去。”

      孟雪荧的手指在衣袖里蜷了蜷。她没回身,只是看着迷雾重重的山道,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数到第三百个数的时候,林子里的野灌木丛发出一阵沙沙的闷响。

      叶书意裹着一身白雾走了回来。他头上的斗笠边缘还往下滴着水珠,大青衫子的下摆全是泥点子。他走得很慢,左腿落地的时候,身子往左边隐蔽地歪了歪,随即又被他用腰力生生给挺了过来。

      他没进账房,在离门口三步远的歪脖子柳树下停了步,把手里的长剑顺势往怀里一抱。

      “人接了头。”叶书意看着沈煜,嘴里吐出的话和山谷里的雾气一样冷清,“老槐树上的记号被划了三道杠。后日一早,镇外北边的马车会到。”

      沈煜听完,整个人彻底松了下来。他那边靠在焦黑的土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药味的浊气:“好。后日一早,这青渚镇的戏,就该换一拨人来唱了。”

      后日才到。也就是说,他们还得在这老窑心里,不声不响地熬上两日。

      这两日,成了这一路颠沛流离里,最松弛、也最熬人的日子。

      雨后的荒山,山溪涨了水。

      废窑场西侧有一条从山顶引下来的溪流,平日里不过巴掌宽,这两日却冲得哗哗作响。孟雪荧每日清晨都会提着那个磕了口的小铜碗,去溪边打水。

      溪水凉得刺骨,把她的手指冻得像是一节节刚出土的嫩藕。

      打完水,她便顺着溪流两侧的湿泥地,仔细地寻过去。

      “那是野生的大青叶,止痛的。”

      孟雪荧刚蹲在一株长在石缝里的野草前,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叶书意走得极轻,可他身上那股子经年散不去的樟树香,在湿漉漉的山风里太好认。

      叶书意在离她两步远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他把长剑搁在膝头上,顺手从腰间摸出一柄巴掌大的小柴刀,一刀一刀地削着一根刚砍下来的柳木棍。木屑扑嗒扑嗒地落在湿漉漉的青苔上,散发出一股子微苦的汁水味。

      “知县的人没摸到这边来。”叶书意一边削着木棍,眼睛却看着远处的山口,“今天早上,镇上的官差撤回去了一半。林庄主庄子里抬出来六具尸首,说是昨夜遭了强盗,去县衙报了官。”

      孟雪荧用竹签子把大青叶的根部抠出来,塞进布褡裢里:“贼喊捉贼。林庄主那是怕事情闹得太大,惊动了金陵那边的巡抚。”

      “嗯。”叶书意应了一声,手里的柴刀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削。

      两人就这么一蹲一坐,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山溪在脚底下没完没了地淌着,日头偶尔从云缝里漏出一线金光,把两人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极长,交错在一块儿。

      “叶书意。”孟雪荧把指尖上的泥在草叶上蹭了蹭,忽然轻声唤他。

      “说。”

      “你走江湖十三年,累不累?”她问得极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色好不好。

      叶书意手里的柴刀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根已经被削得溜光水滑的柳木棍,过了好半晌,才把刀收回腰间。他抬起头,斗笠底下的那双眼睛里见不到半点波澜,平得像是一面死水。

      “不走江湖,在家里等死,更累。”他把那根柳木棍往孟雪荧脚边一抛,“拿着。下山路滑,你那双鞋帮子撑不住。”

      孟雪荧看着那根粗细刚合手的木棍,上面还带着叶书意掌心的残温。她伸手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确实扎实。

      “多谢。”她说。

      叶书意没应,提起长剑站起身,大青衫子在风里一摆,转身又往窑场深处走去。他那条左腿依旧有些跛,可走在乱石堆里,腰杆却挺得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

      沈煜在窑心里躺了两日,话反倒比在破庙里多了一点点。

      大抵是知道自个儿的人后日便到,这位城府极深的御前侍卫,收起了骨子里那股子随时要噬人的戒备,倒像个在茶馆里跟人唠嗑的闲散官人。

      有一回,孟雪荧在账房门口的小石板上整理着晒干的苦参。

      沈煜靠在门框边,看着她那双沾满了青黄色药汁的手指,忽然开口:“古姑娘,学医这行当,又苦又脏,大门大户的姑娘连瞧都不愿多瞧一眼。你学这个,不觉得难?”

      孟雪荧把一株苦参翻了个面,头也没抬:“难。但比我在京城里大眼瞪小眼过日子,要有意思得多。”

      沈煜听了,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是个在人精堆里洗过几水的人,自然听得出这姑娘话里藏着的那些怨气和决绝。

      “姑娘这话,说得倒不像是为了医术,倒像是为了出家。”沈煜笑了一声,那笑意在惨白的面皮上晃了晃,透着股子阴冷,“可惜了。京城那地方,虽然吃人,可天底下的富贵有九成都在那四方城里。姑娘真打算一辈子死在这江南的烂泥山里?”

      孟雪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刚想开口,坐在一旁断墙上擦剑的叶书意,却突兀地发出一声冷笑。

      长剑入鞘,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叶书意把剑往怀里一抱,眼睛冷冷清清地刮过沈煜那张满是病容的脸:“沈大人,药喝多了伤脑子。后日马车就到了,大人的那张嘴若是闲得发慌,不如留着劲回京城跟梁家的人去磨。”

      沈煜碰了个硬钉子,倒也不恼。他看了看叶书意,又看了看低头整理草药的孟雪荧,摇了摇头,重新靠回了墙角。他活了三十六年,什么样风浪没见过,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多心,一个少言,偏生在这江南的烂泥地里,结成了一个谁也插不进脚的死疙瘩。

      还有一回,是临走前的那天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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