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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马 ...

  •   马车里露出一股子淡淡的沉香气,和这荒山野岭的泥腥味格格不入。里面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角落里还搁着一个小巧的黄铜炭炉,正顺着车窗眼儿往外冒着一丝丝白烟。

      那是京城里的做派。

      沈煜站在车前,回过身,对着孟雪荧和叶书意深深地揖了一躬。他这一躬作得极低,连身上的伤口大抵都扯动了,嘴角隐蔽地抽了抽。

      “二位的大恩,沈某无以为报。”沈煜抬起头,眼神在大理寺洗出来的阴鸷里,多了一抹极少见的真切,“这本账册,三日之内便会送到御前。青渚镇的林庄主、县衙的知县,一个也跑不了。二位若是走江湖,这两日最好往西边走,避开金陵的官道。”

      叶书意抱着剑,站在一处高出路面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车到了,就快滚。”叶书意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老槐树下的记号我已经抹了,林庄主的死士今天中午就会发现这儿。大理寺的刀快不快,我不管,别折了我的剑就行。”

      沈煜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孟雪荧,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巧的白玉牌子,递过来。

      玉牌上雕着一朵极素净的忍冬花,底下刻着一个“沈”字。

      “古姑娘,”沈煜的声音放得很低,“这是沈某的私印。日后若是遇着过不去的坎,拿着这个去各省的丰汇银号,总能换几百两银子,或者一条出城的快船。大理寺欠你一条命,这牌子,永远作数。”

      孟雪荧看着那块白玉牌子。玉质极好,在清晨的冷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脂光泽。她没伸手接。

      “沈大人,药费林庄主在客栈里已经替你付过了。”孟雪荧往后退了半步,把双手抄进衣袖里,下巴在冷风里微微扬着,“医行江湖,买卖两清。大理寺的印信太重,我一个采药的女子,腰带细,挂不住。”

      沈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他看着孟雪荧那双清冷、见不到半点波澜的眼睛,知道这姑娘的心思比铁还要硬。他叹了口气,把玉牌重新收回怀里,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子落了下来,把那股子沉香气和京城的富贵,结结实实地隔在了里面。

      车夫一扬鞭子,马蹄踩在碎霜上,发出一阵沉闷的疾响。青布马车很快便扎进了白茫茫的浓雾里,没过多久,连那点车轮碾过泥地的“辘辘”声,也彻底听不见了。

      老槐树底下,又只剩下孟雪荧和叶书意两个人。

      日头终于穿透了厚重的云层,落下一道惨白的光,把地上的白霜照得开始融化。融了的霜水顺着草尖往下滴,把两人的鞋帮子浸得透湿。

      叶书意站在石头上,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腹在剑鞘上缓慢地磨了磨。

      “走哪边?”孟雪荧站在石头底下,抬头问他。

      叶书意把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双被风沙吹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西边那条通往金陵的大道,又看了一眼东边那条没入深山老林的小泥路。

      “西边。”叶书意吐出一个词。

      孟雪荧眉头微蹙:“沈煜方才不是说,让咱们避开西边的金陵官道?”

      叶书意从石头上跳下来,左腿落地的时候身子晃了晃,可那柄长剑却被他抱得极稳。他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雾里显得有些沙哑。

      “我没那么信他,安全起见。”叶书意转过身,大青衫子在冷风里掀起一个决绝的弧度,“沈煜的人今天早上能摸到林子口,知县的眼线难道是死人?西边的官道上,现在指不定有多少桩梁家的死士在等着大理寺的马车。咱们走西边的小路,跟在他们后头,反倒最干净。”

      孟雪荧看着他的背影。十三年江湖荡过来的汉子,他的心思从来不在嘴上,全在这双踩过泥、沾过血的脚板底下。

      “听你的。”

      孟雪荧应了一声,提着那根柳木棍,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顺着西边的一条荒沟,不声不响地出了青渚镇的地界。

      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天的脚程。

      江南的春日,天黑得极快。下午未过完,乌云便又从南边压了过来,把天地间最后一点亮光也给吞了个干净。到了傍晚时分,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那种黏糊糊的冷雨。

      他们在一处废弃的打谷场停了下来。

      打谷场中央有一间用来堆麦秸的土坯房,四面墙塌了大半,只剩下一截残破的麦秸棚子斜斜地搭在烂泥里。外头的雨越下越大,顺着棚子的缝隙往下漏,把地上的麦秸泡得发出一股子酸臭的霉味。

      叶书意在棚子口坐了。

      他把那柄长剑横在膝头上,整个人隐在了大片大片的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在泥地上浇出一个个小坑。他那条受过伤的左腿此时肿得有些厉害,膝盖那一块把大青衫子的布料顶得鼓囊囊的,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地盯着外头黑沉沉的雨幕。

      孟雪荧解下布褡裢,搁在一块还算干净的麦秸上。

      她走到叶书意身侧,蹲下身子。借着外头偶尔划过天际的一线电光,她能瞧见叶书意那张没有表情的面皮上,正隐隐渗着一层白毛汗。

      那是活生生疼出来的。

      “腿拿出来。”孟雪荧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

      叶书意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没事。老伤,过两日泄了火就好了。”

      “我是大夫。”孟雪荧的手指搭在自个儿的药包上,眼神死死地抠着他那条左腿,“十三年前你在走私盐的时候,这腿就断过一回吧?骨头没接好,里头的骨膜早就磨烂了。这两天顶着雨走了几十里山路,里头要是灌了脓,你这辈子就当个真瘸子吧。”

      叶书意抓着剑鞘的手紧了紧。过了好半晌,他才有些僵硬地把左腿往外挪了挪。

      孟雪荧撕开他裤腿上的那层青布。

      底下的皮肉早就肿得发亮,紫黑紫黑的一大片,膝盖骨关节处甚至能瞧见几个细小的血眼子,正往外冒着亮晶晶的黄水。那是常年用内力压着伤势,如今反弹出来的恶相。

      孟雪荧的心尖极轻地颤了颤。

      这一路上,这个汉子连一声哼唧都没发出过。他提着剑在前面开路,用那半边肩膀挡着风雨,任凭谁瞧了,都觉得他是一块铁打的门神。可谁能想到,这门神底下的地基,早就被烂泥给泡透了。

      她从褡裢里摸出小铜碗,就着外面落下来的干净雨水,把最后几株大青叶和苦参叶子死死地捣碎。

      没有火,没有酒。

      她只能用两根手指,把那些凉得刺骨的药泥,一点点糊在叶书意那处肿得发烫的关节上。药泥刚贴上去,叶书意的身子便猛地绷紧了,膝头上的长剑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嗡”响。

      他死死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老肉一块块凸了出来,可那张脸,愣是没往后退上半寸。

      孟雪荧下手极稳。高门大户里学琴的手指,此时捏着草药,一褶一褶地用干净帕子把他的膝盖裹死。

      “叶书意。”孟雪荧一边系着帕子的活扣,一边看着他衣摆上的泥点子,“回了山里,找个地方,歇三个月吧。这江湖,你走得够久了。”

      叶书意看着她那双沾满了药汁和血水的手指,过了很久,才把头上的斗笠往下拉了拉。

      “歇不下来。”他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空洞,“十三年了,闭上眼,满耳朵都是马蹄声和刀剑出鞘的动静。真要让我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怕是用不了三个月,人就该锈死了。

      孟雪荧没再劝。她把空了的铜碗收好,走到棚子深处的一堆干麦秸旁,抱膝坐了下来。

      外头的雨下得愈发紧了,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把这间破麦秸棚子,衬得像是个掉在阳世外的孤岛。

      隔天上午,雨过天晴。

      江南初春的日头,一旦出了云层,便带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痒的暖意。打谷场上的泥水被太阳一晒,蒸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水汽。

      孟雪荧收拾好褡裢出来的时候,叶书意已经站在了打谷场边缘的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那条左腿敷了一夜的苦参,肿胀消退了不少,虽然走起路来依旧有些跛,可那股子雷打不动的精气神,到底是回到了身上。他正用一根手指,轻轻地拨弄着树干上刻着的几道新鲜印记。

      那是三道横杠,底下还缀着一个极其隐蔽的“魏”字。

      金陵那边,有动静了。

      叶书意看着那印记,死水一样的眼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金陵的魏大侠接了信,那走私盐的掌柜,大抵是把那张誊抄着日期地点的毛边纸,安稳地送到了地方。

      “林庄主的好日子到头了。”叶书意把手指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孟雪荧。

      孟雪荧把柳木棍拄在泥地里,打量着他那张落魄的面皮:“魏大侠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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