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第 50 章 孟 ...

  •   孟雪荧去给沈煜换最后一剂敷药。解开帕子的时候,沈煜大腿上那道箭伤已经结了一层死痂,黑乎乎的,像是一条趴在肉里的蜈蚣。

      沈煜低头瞧了瞧,自嘲地笑了一声:“这道疤,大抵是要留一辈子了。回京之后,那些个娇滴滴的姨娘瞧见了,少不得要吓出几场癔症。”

      孟雪荧把最后一勺药泥糊上去,下手极重,按得沈煜嘴角直抽抽。

      “浅的疤会淡,深的疤跟着骨头一辈子。”孟雪荧一边勒紧帕子,一边冷冷道,“沈大人这命是捡回来的,留条疤,算便宜你了。”

      “姑娘是在安慰我?”

      “我不安慰死人。”孟雪荧收起小铜碗,站起身来。

      那一晚,沈煜体内的玄霜毒在药力的作祟下,又往外逼出了几口恶血。脉象虽然还是有些虚浮,可底子到底是保住了。他看着孟雪荧把沾了血的帕子扔进火堆里烧了,眼神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极深的一抹尊崇。

      “已经够了,”沈煜对着孟雪荧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古姑娘。救命之恩,沈某记下了。”

      孟雪荧背对着他,没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在老窑场干等着的这两日里,叶书意悄悄出去过一趟。

      那是第二天的下半夜,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了半张发黄的脸。孟雪荧躺在草堆里,听见门口那道一直守着的青布影子,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叶书意站起身,提着剑,顺着夜色摸下了山。

      他去的是镇西头一处走私盐的小镖局。那镖局的掌柜是他十三年前走镖时结下的生死交情,在黑白两道都有几分薄面。

      叶书意坐在一间点着旱烟的破黑屋里,从怀里摸出一张汗渍渍的毛边纸。那纸上,字迹清秀,一笔一画尽是横折的力道——那是前天夜里,他在破庙里看着孟雪荧从沈煜那账册上誊抄下来的日期和地点。

      他自个儿凭着记忆,一字不差地默写了一份。

      “把这个送出去。”叶书意把纸条拍在烟雾缭绕的桌面上,声音低得像是一阵风。

      那掌柜抽了一口旱烟,借着豆大的油灯火把那纸条瞅了一眼。登时,抽烟的动作就僵在了那儿,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渗出了一层白汗。

      “叶老弟,这上面牵着的是京城梁家和户部,这是通天的祸事。”掌柜的声音在打颤,“你十三年不沾官家的水,这次为了谁,连命都不要了?”

      叶书意把斗笠压了压,右手按在剑鞘上,脸上依旧是那副死水老井的模样。

      “不为了谁。”叶书意冷冷清清地落下一句,“镇上死了那么多挑夫,陈寡妇还在大牢里锁着。这案子若是只走沈煜那条线,知县和林庄主到最后指不定落个查无此据。我把这东西送到金陵魏大侠手里,由他走江湖的规矩往上递,算是给这青渚镇的死人留个万一的后路。”

      掌柜的叹了口气,知道这人的脾性,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把纸条塞进鞋帮子里,点了点头:“成。明天一早,我的快马走小道进金陵。若是我回不来,明年的今天,记得在秦淮河边给我泼两碗黄酒。”

      叶书意没道谢。江湖人的交情,说多了便轻贱了。他撑着剑站起来,折身又进了那片白茫茫的夜色里。

      他回到废窑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孟雪荧正蹲在小溪边洗脸,清冷的水珠挂在她额角的碎发上,瞧着有些孤清。叶书意走过去,大青衫子带着一身夜里的寒气,惊动了草丛里的几只山雀。

      “去哪了?”孟雪荧回头看他。她瞧见他鞋帮子上的黑泥里,夹了几缕只有镇西头铁铺附近才有的红炉渣。

      叶书意走到砖拱边坐下,把长剑往怀里一抱,眼睛看着泛青的天门,嘴里敷衍着:“山下狗叫得厉害,去转了一圈。”

      孟雪荧看着他那条微微打着颤的左腿,没再追问。

      她把脸擦干净,走过去,在他身侧三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山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也懒得去抿,任凭那几缕发丝在风里晃晃荡荡。

      “叶书意。”

      “嗯。”

      “后天送走了沈煜,咱们就走吧。”孟雪荧看着远处的田埂,“这青渚镇的水太脏了,熏得我头疼。”

      叶书意拉了拉斗笠,把那半张没个表情的脸彻底藏进了阴影里。

      “好。”

      出山的那天清晨,青渚镇下了一场少见的白霜。

      废窑场里的枯草上全落了一层毛茸茸的白粒子,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碎响,在这寂静的荒山里传出去老远。账房顶上那半截焦黑的砖拱,在寒霜的遮掩下,倒少了几分被火烧过的戾气,多了些古旧的死寂。

      孟雪荧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蹲在地上,将身上那件洗得发薄的青布长衫下摆仔仔细细地扎进布腰带里。随后,她将那本随身带的草药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册子的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些发黑,前夜里写下的那些字迹——“昨夜有事,无恙”,在白霜的冷气里瞧着,透着一股子冷清的硬朗。

      她把册子重新揣回胸口,又顺手解下腰间的布褡裢。里面的小铜碗、削好的竹管笔、还有这两日采来的野大青叶、旱莲草,都被她码放得整整齐齐。

      江湖行医的人,行李总是轻便,一个布包,便能装下所有的生计与活路。

      “古姑娘起得早。”

      身后传来沈煜的声音。他今日没再靠着墙,而是扶着那根叶书意削给孟雪荧的柳木棍,颤巍巍地站直了身子。熬了三天三夜,他身上的玄色长衫早就成了泥猴样,可那张脸捯饬得干净了不少,昨夜里他硬是用雪水把胡茬子刮了,露出一截透着青色的下巴。

      大抵是要见着自个儿手下的人了,他骨子里那股子御前侍卫的威仪,像是一层新糊的漆,又回到了那副枯瘦的骨架子上。

      “沈大人起得也不晚。”

      孟雪荧回头,冷眼瞧着他那条绑得扎扎实实的左腿。茜草的药力还在散着苦气,把那一块的布料都染成了青黄色。

      “托姑娘的福,这条命,算是结结实实地踩在阳世间了。”沈煜笑了笑,把那根柳木棍在泥地上拄得“咚咚”响,“等回了京,若是姑娘哪天改了主意,大理寺的大门,随时为姑娘敞着。梁家虽大,可大理寺的刑具,也未必治不了他们的硬骨头。”

      孟雪荧把褡裢的带子在肩膀上勒死,声音像这早上的白霜一样没有温度:“沈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京城的水太深,我这双草鞋,怕是踩不稳高门大户的台阶。”

      沈煜听了,倒也不再劝。这两日相处下来,他太清楚这姑娘的脾性。看着像是一株开在路边的野菊,人淡如水,可那根却是扎在岩石缝里的,谁要是想把她挪个地界,非得把那块石头砸碎了不可。

      正说着,守在老窑心最外口的叶书意动了。

      他那身大青衫子在寒霜里被冻得有些发硬,走起路来,衣摆刮着枯草,发出“刺啦刺啦”的动静。他左手提着那柄长剑,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发青的下巴。

      “来了。”叶书意吐出两个字。

      他的目光没看沈煜,也没看孟雪荧,只是盯着废窑场西侧那条唯一通往镇外的荒沟。

      雾气里,隐隐约约传来了马蹄裹着裹脚布的沉闷声响。那是走私盐或者干密活的快马才会有的动静,蹄子上钉了双层软皮,踩在霜地上,没个成气候的杂音。

      三人顺着荒沟往下走。

      山路上的霜被踩化了,变成了一汪汪冷进骨头缝里的泥水。

      叶书意走在最前头。他今日走得格外慢,那条受过旧伤的左腿在泥水里每迈出一步,身子都要往左边沉上一沉。可他的右手却始终死死地扣在剑鞘的黄铜箍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自然的惨白。

      孟雪荧跟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手里提着白天采药时顺手折的一根野藤子。

      她看着叶书意的后背。大青衫子的后心处有一块极大的汗渍,那是前夜里他冒雨背着沈煜、又连夜下山摸底留下的。十三年的江湖风尘,把这个汉子的肩膀压得有些微微佝偻,可每当山风从两侧的灌木丛里刮过来的时候,他那宽大的脊梁,总能刚好把那些冷飕飕的风沙全挡在自个儿身上。

      走到林子口的时候,浓雾骤然裂开了一道缝。

      一辆看似寻常的青布马车正停在老槐树底下。赶车的是个戴着大毡帽的汉子,身上穿着寻常的车夫衣服,可那双握着缰绳的手,虎口上的老茧却生得比叶书意的还要厚上几分。那是一双握惯了军中制式强弩的手。

      瞧见沈煜出来,那车夫身子猛地一震,作势便要从车辕上跳下来行礼。

      “免了。”沈煜在后头沉声喝了一句。

      车夫生生止了动作,把大毡帽往下拉了拉,从怀里摸出一块玄铁做的腰牌,在手里晃了晃,随即便把车帘子挑了开来。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