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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惊澜 深水埗的夜 ...

  •   第五章惊澜

      六月十九号的香港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凌晨四点开始下,一开始是细密的针脚,到天亮时变成了倾盆的瀑布。庙街的排水系统不好,积水漫过路沿,把垃圾和落叶冲得到处都是。糖水铺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乱响,像有人在不停地推门。

      张慧红一夜没睡。

      她靠在糖水铺的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碗凉透了的红豆沙,没有喝。王婉清蜷缩在靠窗的座位上,身上盖着张慧红平时午休用的那条薄毯,已经睡着了。她的睡相不好,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偶尔发出含混的呢喃,像是在梦里跟谁吵架。张慧红看着她,看了很久,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疼,不是爱怜,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伤口,长在别人的身上。

      雨声太大,把其他的声音都盖住了。张慧红听不见庙街的喧嚣,听不见麻将馆的洗牌声,听不见茶餐厅的电视新闻。世界被雨水隔绝成一座孤岛,而她和王婉清是这座孤岛上仅有的两个人。

      电话铃响了。

      张慧红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五点十三分。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的不会是好人。她走过去接起听筒,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疲惫的、带着浓重乡音的女声:“张小姐,我是王红雨的妈妈。我想见你。”

      张慧红握着听筒,没有说话。

      “我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王太太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慢慢磨,“我也知道她跟你在一起。张小姐,我今天下午到庙街来,我们当面谈。你不要带她来,就你一个人。”

      “谈什么?”张慧红问。

      “谈你和她的事。谈她的以后。谈你要多少钱才肯离开香港。”

      张慧红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塑料听筒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像一锅煮了很久、已经不再翻滚的红豆沙:“王太太,我不需要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王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让张慧红没有预料到的东西:疲惫。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不动了,坐下来,发现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张小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女儿——我女儿她从小到大没有做过一件让我省心的事。她三岁的时候就不肯穿裙子,五岁的时候把幼儿园的男厕所门踢坏了,十二岁的时候写了一封信给我,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个男孩。我打了她,打得很凶。打完以后我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她不再说了,我以为她好了。三年前她哥哥死了,她主动说要用哥哥的名字来香港。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终于愿意做一个正常人了。可是你看看,你看看她现在……”

      王太太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颗被牙齿咬开的红豆,外壳裂开,露出里面柔软的、红色的内心。她没有哭出声,但张慧红听见了她呼吸的变化,那种被用力压住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息,像一台快要报废的发动机。

      “王太太,”张慧红说,“你来吧。我在糖水铺等你。”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王婉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而是清亮的、警觉的、像一头被惊醒的小兽。

      “我妈?”王婉清问。

      张慧红点了点头。

      王婉清坐起来,薄毯从她肩膀上滑落,露出那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她的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睡觉压出的红印,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很定,定得像一颗钉进木板里的钉子。

      “她说什么?”

      “说今天下午要来。”

      王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她的脚趾蜷了一下,又伸开,像在试探地板的温度。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大到小、又从小到大,像一首没有结尾的曲子。

      “慧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会跟她说什么?”

      张慧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张慧红能看见王婉清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她伸出手,帮王婉清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触到她的太阳穴,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在跳,咚咚咚咚,很快,很重。

      “我会跟她说,”张慧红说,“你是一个很好的人。”

      王婉清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哭起来的样子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屋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砸出看不见的坑。

      张慧红没有帮她擦。她站起来,走进后厨,重新煮了一锅红豆沙。雨还在下,水龙头里的水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把红豆倒进锅里,加水,加糖,加陈皮,然后站在灶台前慢慢地搅。木勺在锅里画着圈,红豆在沸水中翻滚,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王婉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张慧红脚边的地砖上,像一个沉默的陪伴。

      “婉清,”张慧红头也没回,“你后悔吗?”

      王婉清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张慧红忙碌的背影。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后悔有用的话,我天天后悔。”

      这句话张慧红听过两次。一次是豆腐李说的,一次是豆淑芬说的。现在王婉清说出了第三遍。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后悔的人,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不是因为词穷,而是因为后悔到了极致,能说出口的也就只剩这句了。

      红豆沙煮好了。张慧红舀了两碗,一碗给王婉清,一碗给自己。她们面对面坐着,喝红豆沙,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零星的点子,最后彻底停了。庙街的积水在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和一层薄薄的泥沙,像被洗过一遍的旧画。

      下午两点,王太太来了。

      她比张慧红想象的要老。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但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至少有六十岁——也许没有,但她的脸上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痕迹,像一块被拧了很多次的抹布,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紧,一丝不苟,嘴唇上涂着暗红色的口红,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寒气逼人。

      她站在糖水铺门口,没有进来。她看了张慧红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张慧红的肩膀,落在了坐在角落里的王婉清身上。

      王婉清站了起来。她站得很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她没有躲闪,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迎着母亲的目光,像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在决斗前的对视。

      王太太走了进来。她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在敲钉子。她走到王婉清面前,停下来,抬手就扇了她一巴掌。

      声音很响,响到店里的风扇都好像停了一下。

      王婉清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她没有捂脸,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她慢慢把头转回来,看着母亲,嘴角有一丝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张慧红站在柜台后面,手里还拿着抹布。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她知道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事,任何外人的介入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抹布,指节发白。

      王太太的手还停在半空中,微微发抖。她看着王婉清脸上的掌印,看着那丝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她的嘴唇在抖,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梁家的人说要告我们?你知不知道你爸气得住院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王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碗沉了底的红豆沙,“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知道梁家的人要告我们。我知道爸住院了。我都知道。但妈,你知道吗?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逼我的。”

      王太太的手放了下来。她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满是不敢相信。不是不敢相信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而是不敢相信这句话是真的。

      “我逼你?”王太太的声音尖了起来,“我逼你什么了?我逼你吃好的穿好的?我逼你读最好的学校?我逼你嫁进梁家过好日子?王婉清,你说这种话你有没有良心?”

      “你逼我做别人。”王婉清说,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像一个人在念一份已经背了很多遍的台词,“你逼我做王红雨。你逼我穿他的衣服,用他的名字,活他的命。妈,我不是王红雨。我是王婉清。我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儿子。你生我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生下来?你没有。那你凭什么现在来问我,愿不愿意做另一个人?”

      王太太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哭起来的样子和王婉清一模一样,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伸出手,想摸王婉清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婉清,”王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告诉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想要妈怎么做?你想要妈去死吗?”

      王婉清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握住了母亲那只缩回去的手,把它拉过来,贴在自己被打红的那半边脸上。王太太的手在她脸上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着的树叶。

      “妈,”王婉清说,“我不想要你去死。我想要你活着,看着我活着。我想要你看着我穿我想穿的衣服,留我想留的头发,爱我想爱的人。我不求你理解我,我只求你……不要赶我走。”

      王太太的手贴在女儿脸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有一些含混的气音从里面挤出来,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寻找频道。

      张慧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手里的抹布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她忽然觉得喉咙很紧,眼眶很热,但她没有哭。她把抹布放下,转身走进后厨,给王太太也舀了一碗红豆沙。

      她端着碗走出来,放在王太太面前的桌上。碗里的红豆沙冒着热气,陈皮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丝微苦的香气。

      “王太太,喝碗红豆沙吧。”张慧红说,“刚煮的。”

      王太太低头看着那碗红豆沙,看了很久。她松开王婉清的手,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含在嘴里没有立刻咽下去,而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她咽下去,睁开眼睛,看着张慧红。

      “你煮的?”她问。

      “嗯。”

      “比我女儿煮的好吃。”王太太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王婉清在旁边站着,听见这句话,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味道,有血的咸味,有一切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东西。

      那天下午,王太太在糖水铺里坐了三个小时。她喝了三碗红豆沙,说了很多话,也听了很多话。她听王婉清说这三年来在香港的日子,说那些深夜里的孤独和恐惧,说每一次照镜子时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她听着听着,眼泪流了干、干了流,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捧着碗,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临走的时候,王太太站在糖水铺门口,转过身,看着张慧红。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上午那种估量价值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在看着另一个母亲,又像是一个女人在看着另一个女人。

      “张小姐,”她说,“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张慧红站在柜台后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说了一句话:“王太太,她不是任何人的负担。她是她自己。”

      王太太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张慧红不想去分辨。然后她转过身,走进庙街的人流里,深蓝色的旗袍在人群中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王婉清站在门口,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后的庙街有一种奇怪的清新,空气中的煤烟味和垃圾味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潮湿的柏油和微微的铁锈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张慧红。

      “慧红,”她说,“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把名字改回来。我不想再叫王红雨了。我是王婉清。”

      张慧红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还有,”王婉清低下头,看着自己赤着的脚——她一直没有穿鞋,从医院出来就没有穿过,“我想留下来。在你这里。帮你煮红豆沙。”

      张慧红愣了一下。她看着王婉清低着的头,看着她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衬衫,看着她赤着踩在冰凉地砖上的脚,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颗红豆被泡了很久,终于开始变软了。

      “你会煮红豆沙吗?”她问。

      王婉清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像雨后的天空。“我可以学。”

      张慧红笑了。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笑得不大,但很真,像一颗红豆从豆荚里蹦出来,清脆的一声响。

      “好,”她说,“你学。”

      那天晚上,糖水铺正常营业。刘太听说张慧红要带一个新人,看了王婉清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说了一句:“试用期三天,不给钱,管吃。”王婉清说好,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看张慧红煮红豆沙。

      她学得很认真。张慧红放多少糖,她记在本子上;张慧红加多少水,她用杯子量了记下来;张慧红什么时候关火,她用秒表掐了一次又一次。张慧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个客人。是一个老伯,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走进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用沙哑的声音说:“有红豆沙吗?”

      张慧红认出了他。是那天晚上来喝最后一碗红豆沙的老伯,他说张慧红煮的红豆沙跟他老婆煮的味道一样。

      “有。”张慧红给他舀了一碗,端过去。

      老伯低头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张慧红,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今天的红豆沙,味道不一样。”

      张慧红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今天的红豆沙,有两个人煮的味道。”老伯说,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人煮的豆沙,是甜的。两个人煮的豆沙,是甜的里面多了一点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好喝。”

      张慧红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后厨门口的王婉清。王婉清手里拿着木勺,围裙上沾着红豆沙的汤汁,脸上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表情,像一只被突然提上台的小猫。张慧红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对老伯说:“是两个人煮的。她刚学,火候还不到。”

      老伯喝完那碗红豆沙,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放在桌上。他站起来,看了王婉清一眼,又看了张慧红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两个人煮一锅豆沙,比一个人煮要好喝。一个人煮的豆沙,再甜也是苦的。”

      他走了。风铃响了一声,然后店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扇呼呼的声音和锅里的红豆沙咕嘟咕嘟的声音。

      张慧红站在柜台后面,想着老伯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一颗红豆在水里泡了很久,终于开始膨胀了。她看着王婉清在后厨忙碌的背影——她正在洗锅,钢丝球擦过锅底,发出沙沙的声音,和平时张慧红自己刷锅时的声音一模一样,但听起来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电话铃响了。

      张慧红接起来,那边是豆淑芬的声音。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慧红,信我收到了。”

      张慧红愣了一下,才想起豆腐李那封信。她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有寄出去。“什么信?”

      “建明的信。他寄到我家里来了。”豆淑芬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感冒了,“他写了四页纸。四页。他这辈子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没有四页纸多。”

      张慧红握着听筒,没有说话。她想象着豆腐李坐在他那间窄小的劏房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一笔一划地写下四页纸。那四页纸上写了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猜,大概不是“我爱你”之类的话。豆腐李那种人,写不出“我爱你”。他大概写的是“你还好吗”、“孩子多大了”、“香港的豆腐不好做,但还能糊口”、“这边的天气热,你要注意身体”。一些琐碎的、笨拙的、不痛不痒的话。但四页纸叠在一起,每一页都写满了,那就不是不痛不痒了。

      “细姨,”张慧红说,“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慧红以为豆淑芬已经挂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怎么办。我嫁了人,他在这里过了十几年。我们都回不去了。但慧红,你知道吗?收到他信的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他还活着,高兴他还能写信,高兴他写的信里有一句话——‘淑芬,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回去接你。’”

      豆淑芬的声音终于碎了,像一颗被牙齿咬开的红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起来,哭得很克制,很小声,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进张慧红的耳朵里。

      “细姨,”张慧红说,“你告诉他了吗?你收到了?”

      “没有。”豆淑芬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慧红,你不是问我后不后悔吗?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我后悔。我后悔当年没有跟他一起来香港。我后悔嫁了别人。我后悔等了三年之后没有再等三年。我后悔了一辈子,但后悔有用吗?没用。所以我只能往前走,带着这些后悔,走到走不动为止。”

      张慧红握着听筒,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想说“细姨,你不要难过”,但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一张纸,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她想说“你会好起来的”,但她不知道她会不会好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在电话那头哭泣的女人,是她见过的最大胆和最胆怯的人——大胆到坐了一夜的火车来看一眼,胆怯到不敢回一封信。

      “细姨,”张慧红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帮你回信。”

      豆淑芬沉默了几秒,然后报了一个地址。张慧红找了一支笔,把地址写在收银台的便签纸上,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均匀。

      挂了电话之后,张慧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张便签纸上的地址。她看着“佛山”两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回过大陆,一次都没有。十六岁来香港,八年了,她没有跨过那道边境线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回去了就不想再来,也怕回来了就不想再回去。她像一颗被种在花盆里的红豆,根在花盆里扎了八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属于花盆还是属于泥土了。

      王婉清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红豆沙。她把碗放在张慧红面前,说:“你尝尝,我自己煮的,没有让你帮忙。”

      张慧红低头看着那碗红豆沙。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多煮了一会儿,表面浮着几颗完整的红豆,但有几颗已经煮裂了,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红豆沙在舌尖上化开,甜味先上来,然后是陈皮的微苦,最后是红豆本身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火候过了,豆子煮得太烂了,没有了那种颗粒感。糖放得少了,甜味不够。陈皮放得多了,苦味有点抢戏。

      但张慧红把整碗都喝完了。

      “怎么样?”王婉清站在她对面,双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像一个等待考试成绩的学生。

      张慧红把碗放下,看着王婉清的脸。她左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但嘴角那道裂痕还在,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她的眼睛亮亮的,亮得像庙街的霓虹灯,亮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红豆沙。

      “难吃。”张慧红说。

      王婉清的表情垮了一下,像一盏被拧小的灯。

      “但是,”张慧红接着说,“比我自己煮的好吃。”

      王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大到整间糖水铺都被照亮了。她笑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走到终点,发现有人在等她。

      张慧红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她笑得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应付,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红豆发芽一样的笑。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张慧红和王婉清一起走出糖水铺。庙街的凌晨还是一样,麻将馆里还有人声,茶餐厅的伙计蹲在门口抽烟,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巷口走过去。但一切好像不太一样了,像是同一幅画被重新上了色,颜色还是那些颜色,但看起来鲜艳了一些。

      豆腐李的三轮车从后巷出来,车斗里放着几个空桶,在颠簸的路面上哐啷哐啷地响。他把车停在张慧红面前,看了一眼王婉清,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王婉清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知道。

      “李哥,”张慧红说,“细姨收到你的信了。”

      豆腐李的手握紧了车把,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又深又慢,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

      “她说,”张慧红看着他的眼睛,“她说你信里写的那句话,她也想对你说。”

      豆腐李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三轮车车斗里的空桶,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庙街深处那些永不熄灭的霓虹灯,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知道了。”

      他骑着三轮车走了。链条声在巷口响了几秒,然后被庙街的喧嚣吞没。张慧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前几天更驼了一些,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终于弯下了腰。

      王婉清站在张慧红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她伸出手,握住了张慧红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出锅的红豆沙,暖得张慧红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一根一根地嵌进王婉清的指缝里,像两颗红豆在同一个豆荚里,紧紧地挨在一起。

      小巴来了。她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肩并肩,手握手。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张慧红把头靠在王婉清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她闻到了王婉清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甜甜的、像红豆沙一样的味道。也许是今天煮红豆沙的时候沾上的,也许不是。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味道让她安心,安心得像回到了小时候,坐在厨房门口看母亲煮红豆沙的那个下午。

      小巴在深水埗的旧楼前停下来。她们下了车,走进那条窄巷子。路灯还是坏的,但今晚有月亮,月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像一条小小的银河。

      张慧红从包里摸出钥匙,开了门。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上,墙上那张招租广告还在,电话还是那七个数字,没有区号。她们上了三楼,开门,进屋,关门。

      屋子很小,一房一厅。客厅的折叠桌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旋钮松了,要用牙签塞着才能固定频道。张慧红打开收音机,调到那个深夜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沙沙的电流声中浮出来,正在念一封信。

      “……有人说,香港是一颗红豆,漂在大海上,不知道会被浪打到哪里。但红豆不怕水,泡不烂,煮不化。它会沉底,但不会消失。”

      张慧红站在屋子中间,听着这段话,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转过头,看着王婉清。王婉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双她从医院穿出来的鞋——她一直没找到自己的鞋,这双是阿May借给她的,大了两个码,走起路来啪嗒啪嗒的。

      “婉清,”张慧红说,“你今晚睡床。我睡沙发。”

      王婉清摇了摇头。“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王婉清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说过,我在这里等你。我等到了。我不想再走了。”

      张慧红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王婉清的脸上,把她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像一个正在被慢慢照亮的东西。

      “好,”张慧红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那天晚上,她们都睡了床。床很小,只有一米二宽,两个人躺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张慧红能感觉到王婉清手臂上的温度,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颗心跳进了自己的血管里。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像一朵云。张慧红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发现它变了。以前它像一个侧躺的女人,现在不像了。现在它像两颗挨在一起的红豆,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紧紧地贴着,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分不开。

      王婉清翻了个身,面朝张慧红。她的呼吸扑在张慧红的脸上,温热的,带着红豆沙的甜味。张慧红也翻了个身,和她面对面。她们在黑暗中看着彼此的眼睛,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看见对方的眼睛里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星。

      “慧红,”王婉清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怕别人怎么说。怕你妈知道了会怎么想。怕——”

      “婉清。”张慧红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连明天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我怕什么以后?”

      王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张慧红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心在出汗,湿湿的,热热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红豆。

      “那你不怕,我现在亲你一下?”

      张慧红愣了一下。她能感觉到王婉清的脸离她越来越近,近到能闻见她嘴唇上红豆沙的味道,甜丝丝的,带着一丝陈皮的微苦。她没有躲,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心跳得很快,快得像一锅沸腾的红豆沙,所有的豆子都在翻滚,没有一颗沉得下去。

      王婉清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

      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只停留了一秒,然后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张慧红的嘴唇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不是疼痛,不是温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颗红豆被种进了皮肤下面,开始生根、发芽、长出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

      王婉清退了回去,躺在枕头上,呼吸有些急促。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我——”

      张慧红没有让她说完。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了王婉清的脸。她的手指摸到了王婉清嘴角那道结痂的伤口,摸到了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摸到了她湿润的眼睫毛。然后她低下头,用自己的嘴唇找到了王婉清的嘴唇。

      这一次,停留了不止一秒。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收音机里的女主持人还在说话,声音从沙沙的电流声中浮出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有人说,红豆代表相思。但相思不一定都是苦的。有些相思,是你知道那个人就在你身边,不需要采撷,不需要寄送,她就在那里,在你的锅里,在你的碗里,在你的呼吸里。”

      张慧红松开王婉清的嘴唇,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能感觉到王婉清的脉搏在她的嘴唇下面跳动,咚咚咚咚,很快,很重,像一面鼓在敲。她自己的脉搏也很重,重到整个身体都在震动,像一台老旧的机器,在黑暗中嗡嗡地响着。

      “婉清,”她的声音闷在王婉清的颈窝里,有些模糊,“明天还要煮红豆沙。”

      王婉清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她的下巴抵在张慧红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重量:“嗯。我帮你泡豆子。”

      张慧红闭上了眼睛。她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像一锅沸腾的红豆沙,但这一次,那些豆子正在一颗一颗地沉下去,不是被压下去的,是自己沉下去的,心甘情愿地沉下去的,沉到锅底,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等着被谁舀走,或者永远留在那里。

      但这一次,她不在乎了。

      留在那里也好。被舀走也好。只要这锅红豆沙还在煮,只要这个灶火还没有熄,只要这间糖水铺的风铃还会响,她就还在。她就在这里。

      深水埗的夜还很长。

      但天总会亮的。

      天亮了之后,还有红豆沙要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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