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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破壳 锅里的红豆 ...

  •   第六章破壳

      六月二十二号,夏至。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在北回归线上空直直地照着香港,把整座城市晒成一块滚烫的铁板。庙街的柏油路面被晒出了油光,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锅快要凝固的红豆沙上。

      张慧红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寄来的,是有人塞进糖水铺门缝里的。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的名字——“张慧红”三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工整。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

      “张小姐:我是王婉清的母亲。上次见面之后,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她不是任何人的负担。她是她自己。我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这件事,也许还不算太晚。婉清的爸爸出院了,身体没什么大碍。梁家那边的事情,我们会处理。你不用管,也管不了。我只求你一件事——对她好。如果你做不到,请早一点告诉我,我来接她回家。——王太太”

      张慧红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是字面意思,第二遍看的是字缝里的意思,第三遍什么也没看,只是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感受着纸张的质感。纸很薄,薄得能透光,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刺穿纸背。她想象着王太太坐在某张桌子前,戴着老花镜,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封信的样子。那个女人打女儿的时候手很重,但写信的时候手很轻,轻得像在抚摸。

      她把信折好,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和那个打火机、那条银链子、豆淑芬的地址便签挨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像装着一整个世界的秘密。

      王婉清正在后厨煮红豆沙。今天是她在糖水铺的第四天,试用期已经过了,刘太没说给钱,也没说不给,只是每天多给了一碗红豆沙当工钱。王婉清没有计较,她学东西很快,三天就学会了张慧红花了三个月才学会的火候,现在煮出来的红豆沙已经不会太苦也不会太甜了,只是偶尔还会多放一点陈皮,像一个正在矫正自己发音的人,偶尔还会蹦出一两个走调的音。

      张慧红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王婉清忙碌的背影。她穿着一件张慧红的旧T恤,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露出一截青色的文身。她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卷曲。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曾经在半岛酒店差点结婚的人,更像一个在这间糖水铺里站了很多年的老伙计。

      “婉清,”张慧红说,“你妈来信了。”

      王婉清的手停了一下,木勺悬在半空中,红豆沙从勺边滴下来,落在灶台上,留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她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说什么了?”

      张慧红把信的内容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删减。王婉清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继续搅红豆沙。木勺在锅里画着圈,一圈一圈,顺时针,从锅底往上翻。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勇气才能完成的事。

      “慧红,”她终于开口了,“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张慧红从柜台下面拿出那部砖头似的无线电话,拨了王太太上次打来时的那个号码,然后把听筒递给王婉清。王婉清接过去,手指在听筒上敲了几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王太太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像金条掷地有声:“喂?”

      王婉清握着听筒,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字:“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王太太的声音响起来,还是硬的,但硬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像蛋壳膜一样脆弱的东西:“婉清。”

      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多到王婉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她的话,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和红豆沙的汤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泪,哪个是汤。

      张慧红站在她旁边,没有伸手去抱她,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让王婉清知道她可以靠着。王婉清没有靠过来,但她知道张慧红在那里,这就够了。

      电话讲了大约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王太太在说,王婉清在听,偶尔嗯一声,偶尔叫一声“妈”。挂电话的时候,王婉清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像一个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人。她把听筒放回去,转过身,拿起木勺,继续搅红豆沙。

      “我妈说,”她一边搅一边说,声音有些哑,“梁家的事情解决了。梁嘉骏本来就不想结婚,他只是听他爸的话。婚礼上出了那种事,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爸气得要死,但他妈说了一句‘算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张慧红靠在门框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不是完全松开,而是像一颗被拧得太紧的螺丝,被人拧松了半圈,虽然还在原来的位置上,但不再那么疼了。

      “你爸呢?”张慧红问。

      “出院了。”王婉清把火调小了一点,盖上锅盖,转过身,靠着灶台,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张慧红,“我妈说我爸瘦了十斤,但精神还好。他什么都没说,没有骂我,没有问我。我妈说他每天就是坐在阳台上喝茶,看报纸,一句话都不说。”

      张慧红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刚出院的老人,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张报纸,眼睛看着报纸,但什么都没有读进去。他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个他养了二十四年的女儿,也许在想那个三年前死去的儿子,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坐在那里,等着时间过去。

      “婉清,”张慧红说,“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爸?”

      王婉清摇了摇头。“现在不回去。等我把红豆沙煮好了,再回去。”

      张慧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以前没有发现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倔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持久的东西——像一颗红豆,不急不躁地泡在水里,等着自己慢慢变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沉下去,什么时候该浮上来。她不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她是一个太知道自己是谁、但不敢让别人知道的人。

      锅里的红豆沙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张慧红走过去,揭开锅盖,用木勺搅了搅。红豆已经煮得很烂了,大部分都化进了汤里,只剩下几颗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在暗红色的汤汁中若隐若现。

      “婉清,”张慧红说,“你煮的红豆沙,可以卖了。”

      王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眼泪的味道,有红豆的甜味,有一个人终于被承认的、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太高兴的高兴。

      那天下午,张慧红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她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说她要回一趟家。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那种张慧红从未听过的、柔软得像泡过水的糯米一样的声音:“什么时候回来?阿妈给你煮红豆沙。”

      “下个月。”张慧红说,“等店里的事安排好了就回去。”

      “一个人回来?”母亲问。这句话问得很轻,但张慧红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张慧红握着听筒,看了一眼正在后厨洗锅的王婉清。王婉清的背影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宽肩窄腰,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和豆腐李后颈上那颗几乎在同一个位置。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有联系的,像一锅红豆沙里的每一颗红豆,你以为它们各不相干,但煮久了,它们的味道就混在一起了,你分不出哪颗是哪颗。

      “阿妈,”张慧红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母亲没有追问。她嗯了一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然后挂了电话。张慧红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那张贴了很久的菜单。菜单上的字是用马克笔写的,有些已经褪色了,“红豆沙”三个字中的“豆”字中间那一横几乎看不见了,像一个缺了一笔的汉字,读起来还是那个字,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拿起马克笔,把那个“豆”字重新描了一遍。黑色的墨水在红纸上晕开了一点点,但比以前清晰多了。

      晚上,豆腐李来了。

      他很少来糖水铺。三年来,他永远是在后巷等张慧红收工,偶尔进来坐坐,但从来不会超过五分钟。今晚他推门进来了,风铃响了一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

      张慧红给他舀了一碗红豆沙,端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王婉清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抹布,看着他们,没有走过来。

      豆腐李低头看着那碗红豆沙,看了很久。他没有喝,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张慧红面前。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收件人写着“豆淑芬”三个字。和上次那封一样,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练过。

      “帮我再带一封。”豆腐李说,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张慧红拿起那封信,捏了捏。比上次那封厚了一些,也许有两张纸,也许三张。她看着豆腐李的脸,那张脸上有太多被岁月刻上去的痕迹,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形状。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亮得像一个还在等答案的少年。

      “李哥,”张慧红说,“你不打算自己回去看看她吗?”

      豆腐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看着桌上那碗红豆沙,看着红豆沙表面浮着的几颗完整的红豆,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回去做什么?她嫁了人,有了家。我回去,是给她添麻烦。”

      “那你还给她写信?”

      豆腐李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写信不一样。写信不会添麻烦。她不想看,可以扔掉。她想看,可以看很多遍。信不会逼她做什么决定,信只会等她。”

      张慧红握着那封信,手指在信封的边缘摩挲着。她想起豆淑芬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写了四页纸。四页。”四页纸能装下多少话?装不下。但豆腐李把能装的都装进去了,装不下的那些,就留在了信纸之间的空隙里,像红豆沙里那些看不见的甜味,你不喝就尝不到。

      “李哥,”张慧红说,“我下个月回大陆。我帮你带给她。”

      豆腐李抬起头,看着张慧红。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喜,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着一艘船慢慢驶离港口,他知道自己上不了那艘船,但他希望那艘船能替他带一句话到对岸。

      “谢谢。”他说。

      这是他三年来对张慧红说的第一句“谢谢”。张慧红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没有哭,她把那封信收进口袋里,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挨在一起,口袋更鼓了。

      豆腐李站起来,端起那碗红豆沙,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朝天,没有一颗红豆粘在碗壁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转过身,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他走了出去。张慧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霓虹灯里,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用嘴说话的,有些人是用手写信的,而豆腐李是用红豆沙说话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藏在那一碗又一碗的红豆沙里,不甜不苦,不咸不淡,但你喝得出来。

      王婉清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豆腐李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来。她拿起那个空碗,看了看碗底,然后把碗放下,看着张慧红。

      “他爱她。”王婉清说。

      张慧红点了点头。

      “她也爱他。”王婉清又说。

      张慧红又点了点头。

      “但他们没有在一起。”

      张慧红看着王婉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庙街霓虹灯的倒影,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像一条流动的河。她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王婉清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刚出锅的红豆沙。

      “婉清,”她说,“我们不写他们那样的故事。”

      王婉清愣了一下。“什么样的故事?”

      “写了四页纸、等了十几年、最后只能在信纸上相见的故事。”张慧红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写一个每天都在一起煮红豆沙的故事。每天放多少糖、加多少水、什么时候关火,都在同一个锅里。不用写信,不用等,不用后悔。”

      王婉清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反手握住了张慧红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指甲掐进张慧红的手背里,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形痕迹。

      “好,”王婉清说,“我们写那个故事。”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张慧红和王婉清没有直接回深水埗。她们沿着庙街走了一圈,从街头走到街尾,从街尾走到街头。凌晨两点的庙街安静了很多,但也不算太安静。麻将馆里还有人声,茶餐厅的伙计蹲在门口抽烟,一个穿着亮片裙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从巷口走过去,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笃笃笃笃。

      张慧红牵着王婉清的手,走在庙街的石板路上。她们的手心都出汗了,湿湿的,黏黏的,像两颗被泡了很久的红豆。王婉清的手比张慧红的大,手指更长,骨节更分明,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大小刚好合适,像一个锁配一把钥匙。

      “慧红,”王婉清忽然停下来,看着街边一家已经关了门的金铺,“你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是什么时候吗?”

      张慧红想了想。“三年前,冬天,你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喝醉了,在店门口吐了。”

      王婉清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不好意思的东西。“我那天不是喝醉。我是从医院跑出来的。我哥——王红雨——那天火化。我不敢去,我躲在庙街喝了一整天的酒。然后我看见你的糖水铺亮着灯,我就走进去了。”

      张慧红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进去之后,你给我舀了一碗红豆沙。”王婉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喝了一口,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好喝。我好久好久没有喝过那么好喝的红豆沙了。我妈以前也煮红豆沙,但她煮的不好喝,总是太甜。你煮的刚刚好,不甜不淡,像——像有人知道我心里有多苦,所以特意少放了一点糖。”

      张慧红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她没有说“你不用说了”,也没有说“我懂”,她只是听着,像听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听过、但每次听都觉得新鲜的故事。

      “后来我就每天都来。”王婉清说,“一开始是因为红豆沙好喝,后来是因为你。你这个人很奇怪,你对谁都一样好,一样的笑容,一样的语气,一样的红豆沙。你不知道你对我笑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你也不知道你不笑的时候,我有多难过。”

      张慧红低下头,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庙街的霓虹灯把她们的手染成忽红忽绿的颜色,像两颗被灯光染色的红豆。她忽然觉得,三年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旁观者,看着王红雨——不,王婉清——在她的糖水铺里来来去去,像一个过客。但现在她发现,她从来不是旁观者。她从一开始就在这个故事的中央,只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

      “婉清,”张慧红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那天在婚礼上说了那些话,你后悔吗?”

      王婉清摇了摇头。“不后悔。我最后悔的事,是用了三年才说出来。”

      张慧红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霓虹灯的光,不是月光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发出来的、像灶火一样的光,温暖的、橘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的光。

      “走吧,”张慧红说,“回家。”

      “回家”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在香港住了八年,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地方叫做“家”。深水埗那间劏房是“住的地方”,庙街的糖水铺是“上班的地方”,家乡母亲的家是“回去的地方”。没有一个地方是“家”。但刚才她说“回家”的时候,那个词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像一颗红豆从豆荚里蹦出来,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思考,它就是自己蹦出来的。

      王婉清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笑到露出了牙齿,笑到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到庙街所有的霓虹灯都黯淡了一秒。

      “好,”她说,“回家。”

      她们走过庙街的夜市,走过那些正在收摊的小贩,走过那些还在打牌的麻将馆,走过那些已经熄了灯的招牌。张慧红的手一直牵着王婉清的手,没有松开。她们走过那间金铺的时候,张慧红忽然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条链子——不是银的,是金的,细细的,上面挂着一颗小小的红豆吊坠,比王婉清送她的那颗大一些,颜色也更亮一些,像一颗刚从豆荚里剥出来的新鲜红豆。

      张慧红看了那条链子三秒钟,然后拉着王婉清走了。

      “你不买吗?”王婉清问。

      “不买。”张慧红说,“我有一颗了。你送的那颗。”

      王婉清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蜷了一下,然后舒展开,然后蜷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像一颗心跳,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咚。

      她们走回深水埗的旧楼,上楼,开门,进屋。张慧红去洗了澡,换上睡衣,把头发吹到半干。王婉清也洗了澡,穿着张慧红借给她的一条睡裙,睡裙太长了,拖到脚踝,像一件袍子。她站在客厅中间,双手扯着睡裙的裙摆,像一个穿了大人的衣服、不知所措的孩子。

      张慧红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王婉清看见她笑,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这条睡裙太长了,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亮太亮了,也许是因为她终于可以在一个人面前穿裙子而不觉得害怕了。

      张慧红走过去,伸出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她的手指沾上了王婉清的泪水,温热的,咸咸的,像加了盐的红豆沙。

      “婉清,”她说,“你穿裙子很好看。”

      王婉清哭得更凶了。她哭起来的样子还是那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只有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屋檐下的雨水,滴答滴答,落在张慧红的手背上,砸出看不见的坑。

      张慧红没有再帮她擦。她牵着她走进房间,关了灯,躺到床上。两个人挤在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床上,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像两颗挨在一起的豆子,紧紧地贴着,被同一个豆荚包裹着,分不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像两颗挨在一起的红豆,一颗大一点,一颗小一点,和张慧红以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但以前她看的时候觉得那是水渍,现在看的时候觉得那是一幅画,一幅被画在天花板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慧红,”王婉清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近,近到张慧红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扑在自己的耳朵上,“你下个月回大陆,我跟你一起去。”

      张慧红侧过头,看着王婉清的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眼睛反射着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闪一闪的,像两颗小小的星。

      “你去做什么?”张慧红问。

      “去见你妈。”王婉清说,“喝她煮的红豆沙。”

      张慧红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象着母亲见到王婉清时的表情——母亲会看出什么吗?会问什么吗?会说“红红,你带朋友回来了”还是“红红,这个人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母亲煮的红豆沙很甜,甜到齁,甜到喝一口就要喝三口水才能冲淡。王婉清喝不惯那么甜的红豆沙,她会皱眉头,但她会喝完,然后说“阿姨,您煮的红豆沙真好喝”。

      想到这里,张慧红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王婉清的肩膀里,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红豆沙一样的味道。

      “好,”她说,“一起去。”

      窗外的霓虹灯闪了一下,像是眨了眨眼。收音机开着,调到那个深夜电台,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沙沙的电流声中浮出来,正在念一首诗。不是《相思》,是另一首,张慧红没有听过的。

      “……红豆生南国,南国在此间。不问归期近,只问粥可温。”

      张慧红听着这首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感觉到王婉清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她的身体贴着王婉清的身体,两个人的体温在黑暗中慢慢融合,像两颗红豆在同一锅水里慢慢变软,慢慢化开,慢慢分不清彼此。

      她想起豆淑芬说的那句话:“不要等一个人等太久。”她没有等。她没有等任何人。但王婉清来了,来了就没有走,像一颗沉了底的红豆,安安稳稳地躺在锅底,等着被舀走,或者永远留在那里。

      留在那里也好。被舀走也好。只要这锅红豆沙还在煮,只要这个灶火还没有熄,只要这间糖水铺的风铃还会响,她们就还在。她们就在这里。

      张慧红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看天花板上的水渍,而是看着窗户的方向。窗帘没有拉严实,露出一条细细的缝,缝里透进来一束光——不是霓虹灯的光,不是月光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淡淡的、橘红色的、像灶火一样温暖的光。

      天快亮了。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王婉清的肩膀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红豆沙的味道,陈皮的味道,豆浆的味道,豆腐李的味道,豆淑芬的味道,母亲的味道,香港的味道,所有她爱过的和爱过她的人的味道,都在这口气里,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很久很久的红豆沙,稠得化不开。

      “婉清,”她说,声音闷在对方的肩膀上,有些模糊,“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豆腐花。”

      王婉清的手臂收紧了,下巴抵在张慧红的头顶上,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温暖的、令人安心的重量:“好。我给你做。”

      张慧红笑了一下,很小,很小很小,小到只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客气,不是礼貌,不是应付,是那种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红豆发芽一样的笑。

      她闭上眼睛,在这个夏至过后的第一个凌晨,在深水埗这间三百尺的劏房里,在一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床上,在一个人温暖的怀抱里,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梦里的红豆都沉了底,安安静静地躺在锅底,等着天亮,等着水开,等着被煮成一锅新的红豆沙。

      天亮了。

      庙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糖水铺的铁闸门哗啦一声拉开,新的一锅红豆沙在煤火上慢慢熬煮,红豆在沸水中翻滚、沉底、慢慢变得软烂。张慧红和王婉清站在灶台前,一个人泡豆子,一个人调火候,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刘太从后门进来,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说话,只是系上围裙,走到柜台后面,开始准备一天的营业。风铃在门口轻轻晃了一下,没有人进来,也许是风。

      但门总会被人推开的。

      红豆沙总会有人来喝的。

      而那些藏在红豆沙里的、说不出口的相思,总会有人尝出来的。

      张慧红舀了一勺刚煮好的红豆沙,吹了吹,送进嘴里。甜味先上来,然后是陈皮的微苦,最后是红豆本身那种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看着王婉清。

      “今天的,刚好。”她说。

      王婉清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红豆的甜,有时间的苦,有两个女人对彼此全部的懂得。

      庙街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兴记糖水”的招牌上,把那个缺了“兴”字的招牌照得很亮,亮得像一个刚刚被补全的字。

      锅里的红豆沙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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