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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克扣炭火 卿想从前 ...

  •   几日潜心学习下来,柳莺对府中内务的梳理已然得心应手。

      从前对着密密麻麻的账册便觉头晕目眩,如今再翻看人员名册、月例份例、采买支出、库房台账,已然条理分明。

      张嬷嬷原还担心这位夫人性子柔弱,压不住事,记不住数,可几日相处下来,却是由衷叹服——柳莺虽无显赫家世,却心思细、记性好、沉得住气,交代的事一遍便能记住,不懂便问,不摆架子,也不刚愎自用,教起来格外省心。

      顾辰看在眼里,亦是欣慰。他既乐见她有所寄托,不必整日困在情思与惶恐里,又暗地叮嘱张嬷嬷,凡事适可而止,切莫让她太过劳累。

      只是柳莺自己上心,一旦上手,便不愿敷衍了事,一心要把后院之事打理妥当,好让顾辰不必再为内宅杂事分心。

      这日晨起,天光微亮,汀兰院内已然井然有序。

      柳莺梳洗妥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常服,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不施粉黛,却因心境安稳、底气渐足,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端庄沉静。

      张嬷嬷将今日需要核对的事项一一禀明,从各院月例发放、炭火份额,到厨房采买、下人当值排班,条理清晰。

      “夫人,这几日各院冬日炭火按例分发,昨儿已经发过一轮,账册在此,您再过目一遍。”张嬷嬷将一本炭斤份例簿轻轻放在桌上。

      柳莺伸手翻开,指尖顺着字迹缓缓移动,目光细致地扫过每一个院落、每一个人名。

      王府冬日寒冷,炭火是头等大事,尤其是那些无宠不得势的低位姬妾与下人,炭火若是不足,一整个冬日都难熬。

      她入府三年,在汀兰院受过苦寒,最是明白这份苦楚,因此在炭火一事上,格外上心。

      “各院份例均按规矩定数,并无差错?”柳莺抬眼看向张嬷嬷。

      “回夫人,均是按往年旧例派发,采买管事与管库太监核对过数目,并无短缺。”张嬷嬷躬身回道。

      柳莺微微颔首,正欲合上簿册,院外却传来侍女轻声通传:“夫人,西偏院的林良人在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良人。

      柳莺在脑中略一回想,便从名册中找到了此人。

      林良人出身寻常小吏之家,入府三年,只被王爷偶然临幸过一次,此后便一直独居西偏院,无宠无势,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在各院之间走动,更不曾来汀兰院攀附讨好。

      柳莺心中微疑,温声道:“请她进来。”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入。林良人身着一身半旧的浅青色布裙,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与愁绪,走进屋内后,连忙屈膝俯身,规规矩矩行礼:“妾身林氏,见过柳夫人。”

      “不必多礼,起身吧。”柳莺声音温和,指了指一旁的软凳,“坐下来说话。”

      林良人却不敢落座,依旧垂首立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犹豫再三,才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弱地开口:“夫人,妾身……妾身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事出无奈,不敢惊扰夫人,可实在……实在熬不下去了。”

      柳莺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微柔,放缓语气:“你有何事,但说无妨,本夫人在此,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有了这句话,林良人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眼眶微微泛红,低声道:“夫人,妾身要说的,是关于冬日炭火之事。昨日府中统一派发炭火,妾身院里的侍女前去领取,领回来的炭火,竟只有定例的一半不到。”

      柳莺眉尖微蹙:“一半不到?”

      “是。”林良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与惶恐,“按府中规矩,像妾身这样的良人,每日份例炭火是五斤,三日一发,一次应领四十五斤。可昨日侍女领回来的,连二十斤都不足,炭火块头小,还多是碎炭、渣炭,一点便散,根本耐不住烧。”

      “妾身起初以为是管库太监一时弄错,便让侍女再去询问,可管库的刘太监不仅不补,还出言嘲讽,说……说妾身这般不得宠的,有炭烧就不错了,还敢挑剔多少,再敢多言,便连这点都不给。”

      说到此处,林良人声音微微哽咽,身子轻轻颤抖:“西偏院本就偏僻阴冷,墙体透风,这几日天寒地冻,屋里炭火不足,整日冷得如同冰窖,妾身夜里冻得睡不着,侍女们也都跟着受寒。妾身实在没有办法,才敢来求夫人做主……”

      柳莺静静听着,指尖不自觉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最清楚冬日炭火不足的滋味。

      从前她在汀兰院无名无分,底下人看人下菜碟,也曾暗中克扣,她只能默默忍受,抱着针线筐缩在榻角,硬生生熬过寒夜。

      如今她掌理后院,竟还有人敢这般明目张胆欺压无势之人,实在是目无规矩。

      张嬷嬷在一旁脸色微沉,开口道:“竟有此事?管库的刘公公是府中老人,一向负责炭火库房,往日里虽有些圆滑,却也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克扣份例。”

      “他便是看准了林良人无宠无靠,才敢如此放肆。”柳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府中规矩摆在那里,份例定得明明白白,岂容他私下拿捏、看人下菜?”

      她看向林良人,语气坚定:“你放心,此事本夫人既然知晓,便一定会彻查清楚。若是真有人克扣炭火,欺压院中人,必定按府规处置,绝不姑息。”

      林良人没想到柳莺如此干脆利落,一时愣住,随即眼中泛起感激泪光,再度屈膝行礼:“多谢夫人!多谢夫人肯为妾身做主!妾身……妾身实在是感激不尽。”

      “起来吧。”柳莺抬手示意侍女将她扶起,“这不是为你一人,是为府中规矩。若是今日克扣你的炭火无人过问,明日便敢克扣他人,后院风气一旦坏了,再难收拾。”

      说罢,柳莺转头看向身旁侍女:“去,立刻传管库太监刘忠,来汀兰院见我。”

      “是。”侍女应声,快步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林良人依旧心神不宁,局促地站在一旁,既期盼能讨回公道,又担心刘忠背后有人,最后反倒是自己受牵连。

      柳莺看在眼里,温声开口安抚:“你不必害怕,今日之事,有凭有据,规矩在前,本夫人自会秉公处置,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

      “妾身……妾身多谢夫人体恤。”林良人低声道。

      不过半柱香功夫,侍女便领着刘忠走了进来。

      刘忠约莫四十多岁,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笑意,一进门便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老奴刘忠,见过柳夫人。不知夫人传唤老奴,有何吩咐?”

      柳莺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不绕弯子,直接开口:“刘忠,昨日府中派发冬日炭火,西偏院林良人份例炭火被克扣过半,此事你可知晓?”

      刘忠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极快地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故作茫然地抬头:“克扣?夫人说笑了,老奴奉规矩办事,按册派发,怎敢克扣各位主子的份例?定是下面侍女弄错了,或是记错了数目,这可万万冤枉老奴了。”

      “弄错?”柳莺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林良人院内侍女亲自前去领取,看得清清楚楚,领回炭火不足定例一半,多是碎炭渣炭。你说未曾克扣,那你且说说,林良人应领四十五斤炭火,实际发了多少?”

      刘忠眼珠微转,拱手回道:“回夫人,老奴按册发放,一丝一毫都不曾短缺。许是林良人院内自己用得快,便误以为是老奴克扣。各位主子院中情况不同,有的主子殿内宽敞,炭火用得便多些,也不能全怪在库房头上。”

      “一派胡言。”张嬷嬷在旁沉声开口,“林良人院中只她与两名侍女,屋舍狭小,按定例四十五斤炭火,省着用足可支撑三日,怎会一日不到便觉不足?分明是你私下克扣,还敢巧言令色。”

      刘忠立刻摆出委屈模样:“嬷嬷这话可就错怪老奴了!库房炭火进出都有记录,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若是老奴克扣,账册上定然对不上。夫人若是不信,可亲自查阅库房台账,老奴绝不敢有半分欺瞒。”

      柳莺早料到他会抵赖,不慌不忙,看向一旁林良人:“你且说说,昨日领炭之时,除了数目不足,刘忠还说了什么?”

      林良人定了定神,想起昨日侍女转述的话,轻声复述:“昨日侍女前去补领炭斤,刘公公言道,像妾身这般不得宠的,有炭烧便不错了,再敢多言,便连这点都不给。”

      “你胡说!”刘忠立刻厉声反驳,脸色微微涨红,“老奴何时说过这种话?你一个无宠良人,不得王爷看重,便想借着炭斤一事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攀诬老奴,安的是什么心思?”

      他料定柳莺刚掌家事,根基不稳,必定不愿为了一个无宠良人得罪自己这个老人,因此语气虽有收敛,却依旧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柳莺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了然。

      她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冷静清晰:“刘忠,你在王府管库多年,也算老人,本该安分守己,秉公办事。可你却仗着资历,看人下菜碟,欺压无势主子,克扣份例炭火,如今证据在前,人证在此,你还敢狡辩?”

      “老奴冤枉!夫人明察!”刘忠连连叩首,“定是林良人记恨老奴,故意栽赃陷害!老奴忠心耿耿为王府办事,绝不敢做出这等违犯规矩之事!”

      “忠心耿耿?”柳莺微微挑眉,拿起桌上炭斤份例簿,轻轻翻开,“你既说按册发放,那你且回答本夫人——昨日除了林良人,西偏院另外两位侍妾院中炭火,是否足额?”

      刘忠一愣,显然没料到柳莺会问得如此细致,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这……这老奴记不太清,每日发放炭火众多,老奴怎会一一记得……”

      “记不清?”柳莺语气微冷,“你是管库之人,炭火发放乃是你分内之事,每日账目、人数、斤两,都该一清二楚,如今却说记不清?分明是心中有鬼。”

      她转头看向张嬷嬷:“张嬷嬷,你即刻派人去西偏院另外两位侍妾院中询问,昨日炭火是否足额,是否也有克扣碎炭之事。另外,再去库房核对昨日炭火进出账目,清点剩余炭斤,看看是否与账册相符。”

      “老奴遵命。”张嬷嬷立刻应声,转身安排下人前去核查。

      刘忠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原本的镇定从容荡然无存。

      他没想到柳莺看似柔弱,处置起事情来竟这般条理清晰、步步紧逼,根本不给他浑水摸鱼的机会。

      林良人站在一旁,见柳莺一步步追查到底,心中安定不少,看向柳莺的目光愈发恭敬感激。

      屋内一时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刘忠站在原地,浑身紧绷,双手不自觉攥紧,心中暗自慌乱,却依旧抱着一丝侥幸,期盼着核查之人查不出什么破绽。

      没过多久,前去询问的侍女先行回来,躬身禀报:“回夫人,西偏院另外两位侍妾娘娘院中,昨日炭火也均不足额,每人都少了将近一半,且都是碎炭渣炭,她们不敢声张,便一直隐忍未言。”

      紧接着,前往库房核查的管事也快步归来,拱手禀报道:“夫人,库房剩余炭斤与账册登记数目对不上,相差整整一百二十斤,正是几位被克扣主子的份例总和。而且库房角落,还藏着几袋上好整块炭,并未登记在册,显然是私下扣下,准备另行处置。”

      真相大白,铁证如山。

      刘忠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支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连连叩首:“夫人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才敢克扣炭火,求夫人开恩,饶过老奴这一次!”

      事到如今,他再也无从抵赖。

      柳莺看着他跪地求饶的模样,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波澜:“你身为管库太监,执掌炭火分发,本应秉公办事,一视同仁。可你却倚老卖老,目中无法,欺压无势主子,克扣份例炭斤,将府中规矩视若无睹。若今日不是林良人前来禀报,此事便要被你一直遮掩下去。”

      “老奴知错!老奴再也不敢了!”刘忠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声声作响,“老奴家中还有老小,全靠老奴在府中月例度日,求夫人念在老奴在府当差多年,从轻发落!”

      柳莺淡淡道:“府有府规,家有家法,规矩面前,没有资历之分,更没有从轻之说。你克扣炭火,害得各院主子在寒冬之中受寒挨冻,若是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说靖王府后院管理无方,苛待下人,丢的是王爷的脸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地瑟瑟发抖的刘忠,一字一句清晰下令:“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入内,垂首待命。

      “刘忠克扣份例,藐视规矩,仗势欺人,按王府家规,罚杖责三十,罚扣半年月例,即刻调离管库之职,发配到后院杂役处,做最粗重的活计,永世不得再接触库房账目与物资。”

      柳莺语气坚定,赏罚分明,没有半分犹豫,“另外,即刻补足西偏院各院克扣的炭火,换上上好整块炭,三日份例一次补齐,不得再有半点差池。”

      “是!”侍卫齐声应道,上前架起刘忠。

      刘忠面如死灰,却不敢再有半句辩驳,只能被侍卫拖了出去,远远传来压抑的痛呼与求饶声,很快便消失在庭院深处。

      屋内重归安静。

      林良人站在一旁,看着柳莺雷厉风行处置了刘忠,为自己讨回公道,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一热,再度屈膝深深行礼:“妾身多谢夫人主持公道!夫人公正严明,妾身感激不尽!”

      若不是柳莺肯为她出头,她这一整个冬日,都只能在寒冷与委屈中熬过。

      柳莺起身,伸手轻轻扶起她,温声道:“不必多礼。本夫人掌理后院,便是要维护府中规矩,不让任何人受无端委屈。往后若是再有类似之事,无论是份例克扣,还是下人欺压,尽管直接来汀兰院告知我,不必隐忍害怕。”

      “妾身记住了。”林良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柳莺又叮嘱道:“炭火稍后便会送到你院中,冬日天寒,好生照料自己,不必忧心。”

      “是,妾身多谢夫人关怀。”林良人再次行礼,才在侍女的引领下,满心感激地退出了汀兰院。

      待林良人离去,张嬷嬷看着柳莺,眼中满是赞许:“夫人今日处置得当,赏罚分明,既维护了府中规矩,又安抚了各院主子,老奴实在佩服。往后府中下人知晓夫人的手段,定然不敢再随意放肆、阳奉阴违。”

      柳莺轻轻吁了口气,指尖微微放松,脸上才露出一丝浅淡笑意:“不过是按规矩办事罢了。我从前也受过无人撑腰的苦,知晓那种隐忍无助的滋味,如今既坐在这个位置上,便不能让旁人再受我受过的委屈。”

      她并非想要立威,只是不愿后院之中,再有人因无宠无势便被随意欺凌。

      张嬷嬷闻言,心中更是敬重:“夫人仁厚心善,又明辨是非,有夫人掌理后院,是王府之幸。”

      柳莺微微摇头,重新坐回桌前,翻开账册,将今日炭火一事仔细登记在册,又叮嘱管事日后炭火分发务必亲自监督,不得再出现克扣短缺之事。

      忙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日头偏西。

      侍女端上温热的茶水,柳莺轻抿一口,心头安稳踏实。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处理府中纷争,没有慌乱,没有退缩,凭着规矩与人心,妥善解决了此事。

      她忽然发觉,原来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也并非只能依附顾辰而生,她也能独当一面,打理好这一方后院。

      暮色渐临,院外传来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柳莺抬头望去,只见顾辰一身常服,缓步走入屋内,眉眼间带着几日不见的柔和笑意。

      他今日提早回府,一进府便听闻了白日里柳莺处置炭火克扣、严惩管库太监之事,心中既意外,又满心骄傲。

      “听说,今日我的柳夫人,在后院主持公道,雷厉风行,狠狠立了一回威?”顾辰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肢,语气带着戏谑与宠溺。

      柳莺脸颊微微泛红,靠在他怀中,轻声道:“不过是处理了一件分内小事,谈不上立威。”

      “小事?”顾辰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能秉公处置,不偏不倚,安抚下人,整顿风气,这可不是小事。本王的莺儿,如今真是长大了,不仅能看懂账册,还能独掌家事,做得比本王预想的还要好。”

      他语气中的骄傲与赞许,毫不掩饰。

      柳莺心头一暖,抬眸望着他:“妾身只想把后院打理妥当,不让王爷为这些杂事分心。”

      顾辰轻笑一声,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声音温柔低沉:“有你在,本王自然安心。往后府中之事,你尽管放手去做,无论你如何决断,本王都在你身后,为你撑腰。”

      烛火摇曳,映得两人身影相依,暖意融融。

      柳莺靠在顾辰怀中,心中满是安稳与笃定。

      她终于不再是那个在偏院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绣女,她有了心爱之人的庇护,有了掌理家事的能力,更有了直面风雨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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