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尘埃 没了我,谁 ...
-
夜色刚淡去,天边蒙着一层灰扑扑的亮。
柳阴沿着陌生的街巷一步步走。
每走一步,小腹深处还在隐隐作痛,难产未愈的身子、那一脚留下的伤,早把她耗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力气。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不敢露脸,不敢和任何人有牵扯。
顾辰、顾家,那些名字像噩梦一样刻在她骨血里,她只想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当成工具地活着。
走到街角一家小餐馆门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招洗碗工,管一顿饭,工资日结。
柳阴站在门口,攥了攥空空的口袋。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除了这条被汗水浸透的衣服和应急的钱,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油烟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轻咳两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老板娘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正擦着桌子,抬眼扫她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找谁?”
“我……我看见招聘,”柳阴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我想做洗碗的工作。”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神怯生生,身子单薄得风一吹就倒,一看就不是能干重活的人。
“你这身子骨行不行啊?洗碗水凉,活又累,一天洗好几个小时,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可以的。”柳阴连忙点头,几乎是恳求,“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怕累,只求给我一口饭吃。”
她现在,真的只求一口饭吃。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看她实在可怜,又缺人手,不耐烦挥挥手:“行吧,试用期一天,做得留,做不好走。工资不多,你自己心里有数。”
“谢谢老板娘……”柳阴轻轻弯了弯腰。
这是她离开医院、逃离那个噩梦后,第一次有人愿意给她一个落脚的地方。
后厨不大,一排水池,堆着小山一样的碗碟。
冷水龙头一开,刺骨的凉意瞬间漫上来。
柳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生产完才没多久,本就不能碰凉,可她没有选择。她咬着唇,把碗碟一个个放进水里,小心翼翼地刷。
她动作很轻,很慢,每一下都很稳。
只是身子实在太虚,洗了不到半个钟头,眼前就开始发黑,手脚发软,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往上涌。
她扶着水池边缘,悄悄喘了两口气,又咬牙继续。
就在她拿起一只白瓷碗时,指尖突然一软,力气瞬间被抽空。
“哐当——”
一声脆响。
白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好几片。
柳阴脸色骤变,瞬间慌了。
“哎呀!”
老板娘听见声音立刻冲进来,一看地上的碎碗,脸色当场沉了下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你干什么吃的!第一天上班就打碎碗!你是故意的还是没用?!”
“对、对不起……”柳阴吓得往后缩了一下,脸色惨白,“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手没力气……”
“没力气?没力气你来干什么活!”老板娘叉着腰,指着她骂,“这碗不要钱啊?你赔得起吗?!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你还给我添乱!”
柳阴浑身发抖,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连饭都吃不上,怎么赔碗。
“我……我赔,我用工资抵……”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抵?你才干了多久,工资够吗?”老板娘越骂越凶,“我看你就是来混吃混喝的!一身病气,站都站不稳,还想打工?我告诉你,今天这碗你必须赔!不赔别想走!”
周围几个帮忙的工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有同情,也有看热闹。
柳阴站在一地碎片前,手足无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
她不是娇气。
她是真的撑不住。
胎位不顺,难产十六个小时,大出血,刚生完孩子只抱了一瞬就被抱走,醒来找孩子,又被她曾经最信任的人,一脚狠狠踹在最脆弱的地方。
连夜出逃,没吃过一顿正经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她的身子,早就垮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小声重复,像在求饶,“我下次会小心的,我可以继续做,我可以不吃饭,只求……让我留下来。”
她太怕无家可归,太怕再被人丢弃。
老板娘看她这副快要晕倒的样子,也懒得再骂,只是一脸嫌恶:“算了算了,你这身子我可不敢用,万一死在我这里,我还得负责!工资别想要了,就当赔碗,你现在就走!”
“老板娘……”
“滚!”
柳阴被硬生生推出后门。
门“砰”一声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仅有的一点烟火气。
她站在冷风中,身子晃了晃,扶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小腹的疼一阵阵袭来,浑身冷得发抖。
她只是想好好洗个碗,好好活下去。
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
可连这样一点点卑微的活路,都不肯给她。
阳光明明升起来了,却一点都不暖。
柳阴把头轻轻埋在膝盖间,一声没哭,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来。
每走一步,都疼得发抖。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地方可去。
只是拖着一身伤痛,一步一颤,慢慢走进更深、更冷的街巷里。
就像一粒被世界遗忘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