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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倾诉 我听你讲, ...

  •   门板被猛地推开的瞬间,带起一阵冷风,卷着狭小出租屋里积沉的尘埃簌簌落下,在昏沉的光线下扬起一片灰蒙蒙的雾霭。

      顾辰一步跨进门,周身裹挟着未散的戾气与压迫感,眉峰紧蹙,眼底还残留着在小巷里被激起的怒火与慌乱。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扫过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时,原本紧绷冷硬的身形,却骤然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滞涩了片刻。

      这哪里是一个正常人该居住的地方。

      逼仄、阴暗、潮湿,是这间屋子给人的第一感受。

      不过十来平米的空间,一眼就能望到头,挤着一张边缘掉漆的破旧布艺沙发,一张摇摇晃晃的木质小方桌,墙角胡乱堆着几个印着廉价广告的编织袋,里面塞着她为数不多的衣物。

      厚重的深色窗帘被死死拉严,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屋里只开着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光线昏黄黯淡,将一切都笼罩在压抑的沉闷里。

      空气里混杂着淡淡的药味、久未通风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寒凉气息,和他从小到大居住的宽敞豪宅、他后来为她安排的精致公寓,有着云泥之别,简直是两个极端的世界。

      他是顾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从小锦衣玉食,身边的一切都是最好的,从未体验过这般窘迫破败的环境。

      他无法想象,那个曾经被他护在身边、哪怕日子清贫也干干净净的柳阴,竟然在这样的地方,蜷缩了这么久。

      心头那股被压抑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骨子里的骄傲与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交织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柳阴,语气又冷又硬,带着居高临下的教训与指责,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郁的戾气。

      “柳阴,你睁开眼看看,你现在待的是什么地方?”

      “这就是你拼死拼活、不顾一切要逃离我之后,给自己选的日子?”

      “我顾辰就算待你再不好,也从未让你受过这种委屈,没让你住过这么破败不堪的地方!你倒好,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折腾得这么廉价、这么狼狈,你现在满意了?”

      “你是不是觉得,把自己过得这么惨,就很值得同情,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折磨我?你到底有没有一点脑子!”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指责。

      柳阴只是抱着膝盖,把整张脸都深深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受了重伤的小猫,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开口反驳。

      她的沉默,不是顺从,而是彻底的绝望,是对一切都无所谓的麻木。

      她的这份死寂般的沉默,让顾辰更加烦躁,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正想上前一步继续训斥,目光却在无意间,扫过了那张摇摇晃晃的木质小方桌。

      桌上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空药盒,几乎铺满了小半张桌面,清一色一模一样的包装,刺眼的白色药盒上印着强效止痛药的字样,堆得像一座小小的小山,看得人触目惊心,心底莫名升起一阵寒意。

      顾辰的眉头猛地拧紧,心底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沉重。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只空药盒,指尖摩挲着冰冷的包装盒,熟悉的药名映入眼帘,让他的心脏狠狠一沉。

      这种药,他再熟悉不过。

      是止痛效果极强的强效镇痛药,但凡有一点其他选择,医生都不会建议长期服用。

      他清楚地记得,医学资料和医生的反复叮嘱里写着,这种药虽然能快速压制剧烈疼痛,但对肠胃黏膜、肝肾的损伤极大,有严重的副作用,长期大量服用,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甚至会引发更严重的并发症。

      他又随手翻了翻下面的药盒,一只、两只、三只……整整十几盒,全部都被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药片都没剩下。

      顾辰握着药盒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微微发抖。

      不过短短一周左右的时间,她竟然吃掉了这么多伤身的强效止痛药。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而下一秒,一段被他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柔软角落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怒火与骄傲,将他拽回了那段清贫却满心温柔的岁月。

      那是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还不是如今呼风唤雨的顾氏集团少爷,还没有接手家族生意,只是一个靠着自己打拼、不愿依靠家里的穷小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房租、生活费都成了压力,可那时候的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因为身边有柳阴。

      也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柳阴的胃病开始频繁发作,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

      起初只是偶尔的酸胀,后来渐渐变成剧烈的绞痛,常常在深夜里疼得浑身冷汗,脸色惨白如纸,捂着肚子蜷缩在他怀里,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落叶。

      他看在眼里,疼在心底,整夜整夜地抱着她,给她揉肚子,用热水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忍受疼痛,无能为力。

      他咬着牙,攒了很久的钱,带她去了城里最好的医院,做了全面的检查。

      可检查结果出来的那一刻,他彻底僵住了。

      她的胃病是长期营养不良、情绪压抑落下的病根,需要长期规范的治疗,定期服用进口的胃黏膜养护药,一个月的治疗费用,就抵得上他当时好几个月的收入,昂贵得让他望而却步。

      从诊室出来,医院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匆匆,却没有一处是他们的容身之地。

      柳阴看着缴费单上那串天文数字,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她死死拉着他的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哭着摇头,声音哽咽又懂事,生怕给他增添一点负担:“顾辰,我们回家……不治了,真的太贵了,我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不碍事的。”

      她一边哭,一边还在反过来安慰他,说自己一点都不疼,说不用花这个冤枉钱。

      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她藏在衣袖下的手,还在因为胃痛而微微发抖。

      那时候,他站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抱着哭得浑身发抖的她,心像是被生生撕裂一样,疼得喘不过气,满是无能为力的自责与愧疚。

      他那时候就在心底发了疯似的发誓,等他出人头地,等他拥有足够的钱,一定要给她最好的治疗,最好的生活,再也不让她因为钱忍着病痛,再也不让她受一点委屈,再也不让她连治病都要小心翼翼、哭着说放弃。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他回到了顾家,接手了家族生意,成了人人敬畏的顾氏集团少爷,有钱有势,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

      他有足够的能力,给她最好的医疗条件,让她无忧无虑地治病养身体,让她一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

      可他却亲手把一切都搞砸了。

      他有钱了,有能力兑现当年的承诺了,却因为那些可笑的误会、偏执的占有欲,一次次地伤害她、推开她,把她逼到了绝境。

      他有钱了,却还是让她在这样破旧的出租屋里,靠着伤身体的廉价止痛药硬扛病痛。

      他有钱了,却还是让她疼到整夜失眠,疼到浑身不适,疼到绝望到想要买安眠药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有钱了,却还是把她变成了如今这副脸色惨白、瘦骨嶙峋、绝望到没有一丝生气的样子。

      当年那个在医院里哭着说不治了的女孩,如今依旧在忍受着当年的痛苦,甚至比当年更甚。

      而他这个发誓要护她一生的人,却成了把她推向更深深渊的罪魁祸首。

      巨大的悔恨、自责、心疼,瞬间淹没了顾辰所有的戾气与骄傲,像潮水般将他席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她的绝望是因为逃离他、因为生活窘迫,却从没有想过,她一直在承受着身体上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直在用最伤害自己的方式,硬撑着活下去。

      他猛地回头,看向墙角的柳阴。

      她依旧蜷缩在那里,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清秀的脸庞瘦得凹陷下去,眼窝深陷,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一碰就碎。

      之前在小巷里,他满心都是愤怒、都是她要轻生的失控,却从没有低头问过她一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瘦得脱形,为什么会失眠,为什么会绝望到想要放弃生命。

      直到看见这一桌子空药盒,想起那段尘封的记忆,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她不是不想好好活,是疼得活不下去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怒气、教训、指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断,烟消云散。

      顾辰心口那片被骄傲和偏执死死压住的柔软,轰然塌陷,尖锐的心疼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比他自己承受任何痛苦都要难受千万倍。

      他想起她在巷子里跌跌撞撞逃跑的样子,想起她被他掐住脖子时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攥着安眠药时绝望的神情,那从来都不是矫情,不是闹脾气,而是疼到极致、撑到崩溃的模样。

      顾辰站在原地,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原本冰冷凌厉的眼神,一点点松动、软化,最后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复杂、心疼,还有深入骨髓的自责。

      他缓缓放轻脚步,生怕自己稍重的气息都会吓到她,一步步朝墙角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柳阴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身子缩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往墙角里蹭了蹭,浑身都透着抗拒与害怕,她怕迎来的又是新一轮的责骂与伤害,怕自己仅存的一点安宁都被剥夺。

      顾辰在她面前停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周身的压迫感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缓缓弯下腰,单膝跪地,放低了自己一贯高高在上的姿态,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强势,以最谦卑的姿势,面对这个被他伤得遍体鳞伤的女孩。

      他手里依旧攥着那只止痛药盒,指尖微微发抖,声音不再是之前的凶狠与教训,变得异常低沉、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与小心翼翼,还有藏不住的自责与疼惜。

      他看着她埋在臂弯里、微微颤抖的头顶,目光温柔得近乎破碎,轻声开口,每一个字都压着心口的涩痛:

      “这些药……全部都是你吃的,对不对?”

      顿了顿,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控制着眼底的酸涩,声音更轻,更柔,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愧疚,一字一顿地问道:

      “柳阴,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一直都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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