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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第二天 ...

  •   第二天上午,李奉节到市局的时候,陆随缘已经在工位上了。
      这让他愣了一下。分手以后,陆随缘习惯晚到个几分钟,避开两人单独在车里的时间。但今天他比李奉节还早,桌上摊着一沓资料,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奉节走过去,把包放在自己的工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陆随缘没抬头:“睡不着。”
      李奉节看了他一眼,没追问。陆随缘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眼底一片青灰色,像是熬了夜。但以李奉节对他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为案子失眠的人——至少不会在调查刚起步的时候就失眠。
      能让他失眠的,大概不是案子。
      李奉节没往下想,打开电脑,把昨天从玉泉分局带回来的卷宗信息往系统里录。
      两人各自忙了十几分钟,谁都没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纸声。小王的工位在角落里,还没来。另一个同事休年假了。整个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安静,但不尴尬。各干各的,但知道对方就在几步远的地方。偶尔李奉节翻资料的声音大了点,陆随缘会抬眼看一下,然后又低下去了。偶尔陆随缘的笔掉在地上,李奉节会顿一下,但不会弯腰去捡——因为陆随缘自己已经捡起来了。
      他们之间的默契还在,但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裹住了,像是一把刀套上了刀鞘,锋利还在,但碰不着了。
      快十点的时候,陆随缘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我去找王丽华。”
      “我跟你一起。”李奉节也站起来。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陆随缘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你别跟来”的意思,“你去跟苏日娜碰一下那个成分分析的事,她上午说有几个数据要跟你确认。”
      李奉节站在原地,看着陆随缘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陆随缘停了一下,没回头。
      “有事我打你电话。”
      门关上了。
      李奉节站了两秒,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盯着陆随缘空荡荡的工位看了一会儿——桌上放着一个用了很久的马克杯,白色的,杯壁上印着一行已经快磨没了的小字,好像是某个咖啡店的赠品。杯子旁边是一盒薄荷糖,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银色的糖粒。再旁边是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一只狸花猫,趴在窗台上,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色发亮。
      两百。
      李奉节以前也养过猫。不对,不是他养的,是陆随缘养的,但他也喂过、铲过屎、半夜被猫踩醒过。那段时间他几乎住在陆随缘那里,自己的房子反而像个仓库,偶尔回去拿个东西就走。
      后来分手了,他把钥匙放在了陆随缘家的鞋柜上。
      陆随缘没把那把钥匙还给他,他也没要。
      那把钥匙现在还在吗?不知道。
      李奉节收回视线,起身往技术科走。
      苏日娜正在显微镜前坐着,听到门响,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来了?坐。”
      李奉节坐在她对面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她。
      苏日娜在显微镜上又看了几十秒,然后抬起头,摘了手套,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今天早上刚出来的结果,”她说,“我让检验科加急做的。”
      李奉节接过来,翻开看。是一份毒品成分的详细分析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他看不太懂,但最后结论那一栏写得很清楚:该样品中含有□□、芬太尼及一种未明确的合成阿片类物质,成分配比与2023年11月通道北街案件(卷宗号XXX)中提取的样品完全一致。
      “未明确的合成阿片类物质是什么意思?”李奉节问。
      苏日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变得很认真。
      “意思就是,这个东西我以前没见过。不是市面上已知的任何一种毒品,应该是新合成的。成分很复杂,需要送到北京的实验室才能做进一步分析。”
      “很危险?”
      “芬太尼本身就够危险了,再加上这个未知成分,致死剂量可能非常低。”苏日娜顿了一下,“通道北街那个死者,体内的浓度不算高,但还是死了。说明这东西的毒性比普通□□强很多。”
      李奉节盯着报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赵国强两年前的案子里,缴获的毒品也是这种成分吗?”
      苏日娜摇了摇头:“两年前那个案子的物证,我昨天去调了。当时的检测报告显示只是普通□□,成分跟现在这批货不一样。”
      李奉节皱了一下眉。
      “所以这批货是最近才出现的?”
      “对。”苏日娜说,“最早出现的时间,大概就是去年秋天。通道北街的死者是去年十一月底,那是我们第一次见到这种成分。往前推,去年九月、十月的案子,都没有这种东西。”
      去年秋天。
      王丽霞说她把车卖给赵国强的朋友,也是去年秋天。
      时间对得上。
      李奉节把这个信息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点——他有点着急。
      苏日娜看着他写字,忽然说了一句:“陆随缘呢?”
      “去找王丽华的妹妹了。”
      “王丽华是谁?”
      “王丽霞的妹妹,住同一个小区。陆随缘觉得她可能知道一些王丽霞的事。”
      苏日娜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李奉节。”
      “嗯。”
      “你跟陆随缘,最近怎么样?”
      李奉节抬起头看着她。
      苏日娜的表情不像是在八卦。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种敲法跟陆随缘有点像。
      “什么叫怎么样?”李奉节问。
      “就是,”苏日娜想了想措辞,“你们现在这个状态,能正常工作吗?”
      李奉节沉默了两秒。
      “能。”
      “不影响?”
      “不影响。”
      苏日娜看着他,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
      “行吧,你说不影响就不影响。”她重新坐直身体,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所有检测报告的电子版,你拿回去。老陈说下周要跟局里汇报,你们把材料整理一下。”
      李奉节把U盘拿起来,揣进兜里。
      “还有事吗?”
      “没了。”
      李奉节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日娜忽然又说了一句。
      “他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李奉节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几点?”
      “十一点多。”苏日娜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问我这个案子的几个技术细节。但我知道他不是为了案子打的。”
      李奉节没转身,也没说话。
      “他就是睡不着。”苏日娜说,“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找人说说话,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奉节站了两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亮堂堂的光。李奉节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步子不快不慢的,但脑子里转得很快。
      陆随缘昨晚十一点多给苏日娜打了电话。
      他失眠了。
      为什么失眠?
      因为案子?不像。这个案子虽然有压力,但还在调查初期,远没到让他失眠的程度。
      因为他妈的那个电话?有可能。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让他第二天穿上了高领毛衣,又让他晚上睡不着觉。
      还是因为别的?
      李奉节不想猜了。猜来猜去也没用,他又不能打电话问陆随缘“你是不是因为我失眠的”。这话太不要脸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
      陆随缘还没回来。
      他坐在工位上,把苏日娜给的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报告很长,十几页,全是数据和图表。他看得慢,一行一行地看,遇到看不懂的就用笔在旁边打个问号。
      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陆随缘发来的消息:“王丽华不在家,邻居说她去包头了,明天回来。”
      李奉节回了两个字:“收到。”
      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苏日娜给了新的检测报告,跟通道北街那个案子是同一批货。最早出现时间是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跟王丽霞卖车的时间差不多。”
      “对。”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陆随缘发了一条:“我回来再说。”
      李奉节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报告。
      中午的时候,陆随缘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头发被吹得有点乱,脸被风吹得发红。四月中旬的呼和浩特,风还是凉的,尤其是在外面待久了。
      他走到自己工位前,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
      “王丽华的电话我拿到了,”他说,“但打不通。明天再试试。”
      李奉节把苏日娜的报告递给他。
      “你先看这个。”
      陆随缘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他看得比李奉节快,目光在纸面上快速地扫过,重点的地方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去年秋天。”他说。
      “嗯。”
      两人对视了一眼。
      陆随缘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用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两下。
      “赵国强两年前的案子是普通□□,现在这批货是新的东西。他可能在两年前到去年秋天之间,接触到了新的货源。”
      “或者,”李奉节说,“他两年前只是吸毒,现在开始贩毒了。”
      陆随缘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上线是谁?”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小王端着饭盒走进来,看见两人都在,愣了一下。
      “李哥缘哥,你们不去吃饭?”
      “一会儿去。”陆随缘说。
      小王哦了一声,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饭盒,里面是食堂打的土豆炖牛肉和米饭。他用勺子扒拉了两口,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李哥,你桌上的水杯是不是没盖盖子?我刚才看到里面有只虫子。”
      李奉节看了一眼自己的水杯。杯盖确实没盖,但里面没有什么虫子。
      “谢了。”他说,走过去把杯子拿去洗了。
      水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水龙头的水流很大,冲在杯壁上哗哗响。他挤了点洗洁精,用海绵擦了擦杯壁,冲干净,甩了甩水。
      抬起头的时候,他从水房门口的窗户看到了走廊里的陆随缘。
      陆随缘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他的表情不太对——不是生气,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李奉节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说不出话,也咽不下去。
      李奉节站在水房里,隔着走廊,看着陆随缘。
      陆随缘对着电话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最后一句他听清了,因为陆随缘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我说了,不用。”
      然后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那里,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
      李奉节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怎么了?”
      陆随缘转过头看他,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李奉节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没事。”
      “你爸?”
      陆随缘沉默了两秒。
      “嗯。让我周末回去相亲。”
      李奉节的手指在水杯上收紧了一下。
      “相亲?”
      “嗯。我妈那边一个朋友的女儿,在鄂尔多斯当老师。”陆随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人家姑娘条件挺好的,让我见见。”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李奉节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说“你别去”,他没这个立场。说“那你去吧”,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不想去就别去。”
      陆随缘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
      “我知道。”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了。
      李奉节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个洗干净的杯子。杯壁冰凉,凉得他手心生疼。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随缘已经在工位上坐着了,面前摊着苏日娜的报告,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他的表情很专注,看不出任何刚才的情绪波动。
      李奉节把杯子放在桌上,坐下来。
      两人又各忙各的了。
      但李奉节总觉得空气里多了点什么。不是尴尬,是一种很沉的、压在胸口的东西。他不知道陆随缘有没有同样的感觉,但陆随缘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几次,每次停了大概一两秒,然后又继续写。
      下午三点多,老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包头那边发过来的,”他把传真放在李奉节桌上,“他们那边也出了类似的案子,死者体内检测出了同样的毒品成分。”
      李奉节拿起传真看。是一份案件协查通报,内容很简单:包头市昆都仑区近日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尸检发现体内含有新型合成毒品成分,经比对,与呼和浩特市通道北街案件的毒品成分一致。请求呼和浩特市局协助调查,共享情报。
      “包头也出现了,”李奉节把传真递给陆随缘,“说明这批货不只是呼和浩特,已经往外扩散了。”
      陆随缘看完传真,放在桌上,拿起笔在传真件的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字的时候,卫衣的袖口滑上去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李奉节移开了视线。
      “老陈,包头那边有没有具体的线索?”陆随缘问。
      老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暂时没有。死者身份还没查清,身上没有证件,也没有手机。包头那边正在排查失踪人口。”他弹了弹烟灰,“我已经跟他们说了,有新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老陈又吸了两口烟,看了看李奉节,又看了看陆随缘。
      “下周三的培训,你俩别忘了。明天我去跟局里协调,这几天你俩把案子的材料整理好,等我回来再说。”
      “你要出去?”陆随缘问。
      “明天去包头,跟那边的专案组碰一下。”老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后天回来。”
      老陈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李奉节把包头那边的传真件复印了一份,原件夹进卷宗里,复印件放在桌上备用。陆随缘在电脑前坐着,十指交叉撑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随缘。”
      “嗯。”
      “周末你回鄂尔多斯吗?”
      陆随缘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回。”
      “你爸那边——”
      “我说了不回。”陆随缘的语气有点硬,硬了那么一下,然后又软下来了,“再说吧。”
      李奉节没再问了。
      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人各自忙各自的。李奉节把赵国强的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时间线:两年前吸毒被抓,去年八月王丽霞提出离婚,去年秋天新车出现、王丽霞卖车、通道北街出现新型毒品,今年四月赵国强家中出现同款塑料袋。
      时间线连起来,赵国强的嫌疑越来越重。但证据还不够,那个白色塑料袋里的东西没有提取到,不能确定就是毒品。王丽霞的车虽然可能给了赵国强,但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国强用这辆车做了什么。
      这是一个拼图,缺了好几块。
      下午五点半,陆随缘关了电脑,站起来。
      “我先走了。”
      李奉节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么早?”
      “有点事。”
      李奉节没问什么事,点了点头。
      陆随缘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晚上别加班太晚。”
      “嗯。”
      门关上了。
      李奉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玉泉区的地图,上面标了几个红点:赵国强家、王丽霞家、通道北街案发现场、南茶坊出租屋。四个红点,连起来是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覆盖了玉泉区南半部的一大片区域。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
      赵国强住在五塔寺后街,离通道北街不到三公里。他有吸毒前科,家里有一个可疑的白色塑料袋。他的前妻王丽霞在去年秋天离婚,同时把车卖给了他。那辆车很可能被他用来运货。而去年秋天,正好是新型毒品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这些都不是证据,但都是指向。
      他需要更多。
      李奉节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外套搭在胳膊上,关了灯,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管又坏了两根,一段暗一段亮的。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出了大楼,外面的天还没完全黑,但已经开始暗了。西边的天空有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停车场的地面染成了淡紫色。
      他上了车,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掏出手机。
      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
      上面的消息还停留在昨天的“早点睡”和“你也是”。
      他打了几个字:“到家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随缘回了:“还没。”
      又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在外面。”
      李奉节盯着“在外面”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在外面。在哪里?跟谁在一起?做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个都不能问。没有立场问。
      他打了两个字:“注意安全。”
      发出去以后觉得这话太蠢了。大白天在外面,注意什么安全。
      但陆随缘回了:“嗯。”
      李奉节把手机放下,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停车场。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上了中山西路,往东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就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回去也是一个人,沙发、电视、靠垫、天花板上的裂缝,都是老样子。
      路过新华广场的时候,他把车停在了路边。
      广场上有人在跳舞,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歌,节奏不快不慢。还有一些小孩在跑来跑去,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远处的鼓楼亮着灯,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
      他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凉意。他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很快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陆随缘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小区的门口,路灯亮着,门口的栅栏上挂着一个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严厉打击毒品犯罪活动”几个字。
      李奉节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王丽霞住的那个小区。
      陆随缘去了南茶坊。
      他没回家,他去了南茶坊。
      李奉节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拨了陆随缘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你在南茶坊?”李奉节问。
      “嗯。”陆随缘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想再来看看。白天人来人往的,有些东西看不出来。”
      “你一个人?”
      “嗯。”
      李奉节把烟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别动,等我。”
      “不用——”
      “等我,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点火,挂挡,车子猛地窜了出去。
      从中山西路到南茶坊,走通道北街,不堵车的话十五分钟就能到。李奉节开得快,但没超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挡位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陆随缘一个人在南茶坊,在做他们本来应该一起做的事情。这没什么不对的,他们都是警察,单独行动是常有的事。但李奉节就是觉得不踏实,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因为南茶坊那个地方,晚上不太安全。
      可能因为陆随缘今天状态不太对,从接了那个相亲的电话以后就不太对。
      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他就是想过去。
      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王丽霞小区的门口,熄了火,下了车。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拉起来,左锁骨上的痣在路灯的光里看不太清楚。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开得也太快了。”陆随缘说。
      李奉节走到他面前,站定。
      “有什么发现?”
      陆随缘摇了摇头:“转了转,没看到什么特别的。这个小区晚上比白天还安静,七点以后基本就没人走动了。”
      “王丽霞那栋楼看了吗?”
      “看了。灯亮着,窗帘拉着的。不知道是她还是她妹妹。”
      李奉节点了点头,站在陆随缘旁边,看着那个小区。小区里的路灯不多,光线昏暗,几栋老旧的楼房在夜色里显得灰扑扑的。偶尔有一扇窗户的灯灭了,又有一扇窗户的灯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眨眼睛。
      晚上的风比白天凉多了,吹在脸上有点疼。李奉节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偏头看了一眼陆随缘。他穿的还是那件浅灰色卫衣,不厚,帽子也没拉起来,风吹得他额前的头发往后飘。
      “你冷吗?”李奉节问。
      “不冷。”
      “你穿这么少。”
      “说了不冷。”
      李奉节没再说话,但他往陆随缘那边靠近了半步。不是故意的,就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像是一块铁被磁铁吸过去了一样。
      陆随缘没躲。
      两人就那么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看着那几栋灰扑扑的楼房。
      “李奉节。”
      “嗯。”
      “你说,王丽霞离婚以后,为什么还让赵国强用她的车?”陆随缘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车在她名下,赵国强如果开车出了什么事,她要担责任的。”
      李奉节想了想。
      “两个可能。第一,她不知道赵国强还在用那辆车。第二,她知道,但不敢不让他用。”
      “不敢?”
      “赵国强有过故意伤害的前科。如果王丽霞是被他打怕了才离婚的,离婚以后也不敢跟他撕破脸。”
      陆随缘沉默了几秒。
      “明天我去查王丽霞的婚史和家暴记录。”
      “我跟你一起。”李奉节说。
      这次陆随缘没说“不用”。
      两人又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小了一点,但更凉了,像是从冬天的缝隙里漏出来的。李奉节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他妈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不?给你留了菜。”
      他打了两个字:“不回。”
      发完以后,他忽然想起陆随缘说的那句“你妈炖的羊肉好吃”。
      “我妈问你去不去吃饭。”他说。
      陆随缘偏过头看他。
      “你跟你妈说了?”
      “没说。她自己问的。”
      陆随缘看着小区里面的一栋楼,看了几秒。
      “等这个案子忙完吧。”
      “嗯。”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
      “回去吧,”陆随缘终于开口了,“明天还要上班。”
      “你车停哪儿了?”
      “没开车。坐公交来的。”
      “那我送你回去。”
      陆随缘犹豫了一下。
      “行。”
      两人上了车。李奉节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南茶坊,往桥华世纪村的方向开。
      晚上的大学路车不多,路灯把路面照得发黄。两边的杨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树叶还没长全,声音不大,零零碎碎的。
      陆随缘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车窗外面。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动着,像是在弹什么东西。
      李奉节专注地开着车,没说话。
      经过内蒙古大学的时候,陆随缘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大一的时候你来找我,每次都走这条路。”
      “记得。”
      “那时候这条路还没修,坑坑洼洼的,你开你那辆破车,每次都颠得要命。”
      “嗯。”
      “有一次你把排气管颠掉了,你都不知道,开到我们学校门口才发现。”
      李奉节嘴角动了一下。
      “那次你笑话了我一整个晚上。”
      “因为你太搞笑了。”陆随缘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像是水面上的一层薄冰,“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开着辆排气管都掉了的车,轰轰轰地开进学校大门,保安都看傻了。”
      “后来那辆车修了好几百。”
      “怪谁?”
      “怪路。”
      陆随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就是嘴角往上弯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跟大一那年,他在麻辣烫店里说“那你早说啊”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容。
      李奉节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车子拐进桥华世纪村的那条路,两边是底商,大部分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还在亮着灯。那家山西面馆还开着,里面有两桌客人,透过玻璃窗能看到老板娘在擦桌子。
      李奉节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陆随缘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了,又收回来了。
      “李奉节。”
      “嗯。”
      “你刚才开车过来的时候,闯了一个黄灯。”
      李奉节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了。”陆随缘没看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你开车还是这么急。”
      “没闯,黄灯的时候我已经过线了。”
      “过线的时候已经黄了。”
      “那不算闯。”
      陆随缘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陆随缘的半边脸上,把他左锁骨上的那颗小痣照得很清楚。
      “算不算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陆随缘说。
      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黄灯。
      李奉节没接话。
      陆随缘下了车,关上车门,弯腰从车窗看了他一眼。
      “回去慢点开。”
      “嗯。”
      “明天别迟到。”
      “嗯。”
      陆随缘直起身,转身往小区里走了。
      李奉节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变短,又一截一截地变长。走到拐角处的时候,陆随缘没回头,但他抬起右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像是告别,又像不是。
      李奉节看着那只手在路灯下晃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坐在车里,没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到家了。”
      李奉节看着这三个字,打了两个字:“我也。”
      发出去以后他才意识到,他还没到家。他现在坐在陆随缘家小区门口,离家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
      但他觉得,他现在离“家”的距离,跟那二十分钟没什么关系。
      他放下手机,点火,挂挡,车子驶出桥华世纪村。
      中山西路的夜灯把整条街照得通亮,但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他开得不快,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放在挡位旁边。
      挡位旁边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口袋里,有两张纸条。
      一张写着“明天”,一张写着“少冰”。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至少明天,他还能见到陆随缘。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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