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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事(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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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奉节到市局的时候,陆随缘已经在车旁边等着了。
他靠在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方看过来,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
李奉节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两个细节。第一,陆随缘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第二,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给你。”陆随缘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李奉节接过来,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少冰。跟昨天一样。
“谢谢。”
“嗯。”
两人上了车。陆随缘把咖啡放在杯架上,系安全带,点火,挂挡,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眼神。
车子驶出市局大院的时候,李奉节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穿高领了。”
陆随缘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冷。”他说。
四月中旬的呼和浩特,白天最高温度已经将近二十度了。不冷。
李奉节没拆穿他。
他知道陆随缘为什么穿高领。昨天晚上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时候,他站在门外听到了——虽然没听到具体内容,但陆随缘说话的语气他太熟悉了。那种语气不是跟朋友说话的语气,也不是跟同事说话的语气,是跟他妈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不耐烦,一点撒娇,还有一点“你别管我了”的意思。
他妈在电话里说了什么,让陆随缘今天穿上了高领毛衣。
可能是问了他脖子上的事。
可能是问了他锁骨上那颗痣的事。
可能是问了他“你跟那个姓李的现在到底怎么样了”的事。
李奉节不知道,也不打算问。
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的街道。车子正沿着中山西路往西走,路过民族商场的时候,门口有人在发传单,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在跟小朋友合影。再往前是青城公园,公园门口的栅栏上挂着一排红色的横幅,写着什么“全民健身”之类的话。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了。
以前坐在副驾驶的是陆随缘,现在坐在驾驶座的是陆随缘。位置换了,但路线没换,城市没换,很多东西都没换。
但很多东西都换了。
玉泉区分局在鄂尔多斯大街那边,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陆随缘把车停在分局门口的停车位上,熄了火,伸手去拿后座的外套。
他侧身的时候,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坠了坠,露出脖子下面一小截皮肤。没有痣——痣在锁骨上,领口遮住了。
李奉节移开了视线,拉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走进玉泉区分局,直接上了三楼。卷宗室在走廊尽头,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民警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放着一沓资料。
“李哥,缘哥,”年轻民警站起来打了个招呼,“这是赵国强的卷宗,两年前那个吸毒案。你们慢慢看,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谢了,小刘。”陆随缘说。
卷宗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辖区地图。两人坐在长桌的两侧,中间隔着那沓资料。
李奉节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卷宗不厚,三十多页,包括报案记录、现场勘查笔录、询问笔录、毒品检测报告、行政处罚决定书。
赵国强两年前被抓的时候,是在玉泉区的一个出租屋里。当时是有人举报,说那个出租屋里有人在吸毒。辖区民警过去的时候,屋里有三个人,赵国强是其中之一。现场缴获了不到一克的□□,三个人尿检都是阳性。赵国强承认吸毒,但不承认持有毒品,说是别人的。最后因为证据不足,只定了吸毒,行政拘留十五天。
“这个举报人,”李奉节用手指点了一下卷宗里的记录,“匿名。”
陆随缘凑过来看了一眼。两人的肩膀又碰到了一起。
“举报内容写得很具体,”陆随缘说,“具体到门牌号、时间、人数。不像是邻居随便报的警。”
“像是知情人。”李奉节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奉节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了几张现场照片。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光线很暗,但能看出出租屋里的摆设——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子上有几个用过的锡纸和打火机。
“你看这个。”李奉节把一张照片推到陆随缘面前。
照片拍的是桌子的一个角落,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跟他在赵国强家里看到的那个很像。
“同样的袋子。”陆随缘拿起照片看了看,“两年前就用这种袋子。”
李奉节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他写字不快,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很工整。陆随缘在旁边看着他写,忽然想起以前帮他打报告的时候,他的字就是这样,规规矩矩的,像小学生。
“你写字还是这么慢。”陆随缘说。
话说出口,他愣了一下。
李奉节也愣了一下,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
“嗯。”李奉节说,继续写。
陆随缘没再说话,低下头看另一张照片。
卷宗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李奉节写字的声音。墙上那幅辖区地图被风吹得哗哗响——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的声音,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在放的音乐,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个节奏。
李奉节合上卷宗,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
“差不多了,”他说,“回去整理一下。”
两人出了卷宗室,把卷宗还给小刘,下了楼。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李奉节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他妈。
“喂,妈。”
“你在哪儿呢?”电话那头他妈的声音不大,背景音很吵,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
“在玉泉分局,办事。”
“中午回来吃饭不?我炖了羊肉。”
李奉节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陆随缘。陆随缘已经推开了玻璃门,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高领毛衣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不了,忙。”李奉节说。
“那晚上呢?”
“晚上再说。”
“你问问小陆来不来,他好久没来了。”
李奉节顿了一下。
“妈,我先挂了。”
“你这孩子——”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出去。
陆随缘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他,正在接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话送了过来。
“……我知道了……嗯……下周回去……行……挂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两人的目光撞上了。
“我妈。”陆随缘说。
“我妈。”李奉节说。
两人同时说出来的,说完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这种默契放在工作上是很厉害的,放在别的地方就有点尴尬了。
上了车,陆随缘没急着点火,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有一只苍蝇趴在上面,用前腿不停地搓脸。
“你妈说什么了?”陆随缘忽然问。
李奉节看了他一眼:“让我回去吃饭。炖了羊肉。”
“你妈炖的羊肉好吃。”
“嗯。”
沉默了几秒。
“你妈呢?”李奉节问。
“让我下周回鄂尔多斯一趟。”陆随缘的语气很平,“说我爸最近腰不好。”
“严重吗?”
“不知道,应该不严重。严重的话他们早说了。”
李奉节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玉泉分局的停车场,拐上鄂尔多斯大街。这条路在修路,半边封了,只剩两条车道,堵得厉害。陆随缘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走走停停的。
“李奉节。”
“嗯。”
“你妈让你问我的吧?”
李奉节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什么?”
“刚才你妈打电话,是不是让你问我回不回去吃饭?”
李奉节沉默了两秒。
“嗯。”
陆随缘没说话。
车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外面修路工地的噪音。
“你帮我跟你妈说,”陆随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等我忙完这阵子,去看她。”
李奉节偏过头看他。
陆随缘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像两把小扇子。左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但没有戴耳钉——那是大学时候打的,打了没几天就不戴了,但耳洞一直没长死。
“好。”李奉节说。
回到市局,两人去了苏日娜的技术科。
苏日娜正趴在显微镜上,听见门响,头都没抬:“桌上,自己看。”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检测报告,还有几张彩色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一些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陆随缘拿起照片。
“昨天晚上玉泉分局送来的,在另一个地方查到的。”苏日娜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摘了手套,走过来,“跟之前那个成分配比完全一样。我可以确定,这批货是同一来源。”
“哪个地方?”李奉节问。
苏日娜翻了一下笔记本:“南茶坊,一个出租屋。跟王丽霞住的那个小区隔了两条街。”
李奉节和陆随缘对视了一眼。
“赵国强住的地方,王丽霞住的地方,南茶坊的出租屋,通道北街的死者,”陆随缘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四个点,都在玉泉区南半部。这个区域有问题。”
苏日娜看了看两人,忽然笑了。
“你俩每次说案子的时候,那个默契劲儿真吓人。”她说,“我跟老陈搭档这么多年,都没你们这样。”
没人接话。
苏日娜也不在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陆随缘。
“这是我整理的所有资料,你们拿回去看。对了,”她看了一眼李奉节,“老陈说让你们下午去一趟他办公室,有事交代。”
两人出了技术科,往老陈办公室走。
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一个年轻民警抱着一箱矿泉水,歪歪扭扭地走过来,李奉节侧身让了一下。
老陈的办公室门开着,老陈正坐在里面喝茶。搪瓷缸子里的茶叶多得快要溢出来了,他用杯盖拨了拨,喝了一大口。
“来了?”老陈把搪瓷缸子放下,“坐。”
两人坐下来。
老陈看着他们,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了。
“下周三的培训,你俩去。具体安排我发你们手机上了。”他顿了一下,“住一个房间。”
李奉节没说话。
陆随缘也没说话。
“局里的安排,不是我定的。”老陈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你俩别多想,也别不多想。”
陆随缘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还有一件事,”老陈放下搪瓷缸子,表情变得认真了,“这个案子,局里很重视。新型毒品,多个盟市都出现了,上面已经开始关注了。你俩在查的这条线,可能是突破口。”
“明白。”陆随缘说。
“但有一点,”老陈看着两人,目光很沉,“注意安全。这个案子背后的人,不会简单。你们查赵国强、王丽霞,都是在打草惊蛇。蛇迟早会动,动了就好抓,但蛇动的时候,离它最近的人最危险。”
李奉节点了点头。
老陈又看了看两人,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你们去吧。”
两人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陈又说了一句。
“小陆,你穿高领不热吗?”
陆随缘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热。”
“哦。”老陈端起搪瓷缸子,没再看他。
两人出了老陈的办公室,走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干燥的土腥味。呼和浩特的春天就是这个味道——土腥味加杨树芽的涩味,有时候还混着沙尘暴的灰味。
陆随缘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把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
左锁骨上那颗小痣露了出来。
李奉节看了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你妈炖的羊肉,是清炖还是红烧?”陆随缘忽然问。
李奉节愣了一下:“清炖。”
“你妈清炖的羊肉好吃,不膻。”
“嗯。”
“你帮我跟你妈说,下周我可能去不了。”
“好。”
两人走到楼梯口,陆随缘往楼下走,李奉节往楼上走。走了两步,两人同时停下来。
“李奉节。”
“陆随缘。”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上了嘴。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在陆随缘的半边脸上,把他左锁骨上那颗小痣映得有点发蓝。
“你先说。”李奉节说。
陆随缘站在低两级台阶上,比李奉节矮了一截,微微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李奉节鼻骨右侧那颗小痣看得很清楚,像是谁用钢笔在他脸上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没什么。”陆随缘说,“你先说。”
李奉节沉默了几秒。
“也没什麼。”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同时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走了。
李奉节上了楼,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办公室里没人,小王出去办事了,另一个同事请了病假。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今天看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录进系统里。
打字还是很慢。
他打了一会儿,停下来,看着屏幕上光标一闪一闪的。那个光标像是一个什么东西的心跳,有节奏地跳着,不紧不慢的。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
上面是昨天的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你下午干嘛?”
想了想,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晚上一起吃饭?”
又删了。
最后打了两个字:“在吗?”
发出去以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傻透了。什么年代了还问“在吗”,像是那种好久不联系的老同学忽然冒出来,要借钱或者结婚。
对面显示“已读”。
过了大概五秒,陆随缘回了一个字:“在。”
李奉节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不知道怎么接了。
又过了几秒,陆随缘又发了一条:“怎么了?”
李奉节想了想,打了四个字:“没事。问一下。”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对话太奇怪了。没事你问什么在不在。问什么在不在你又说没事。
陆随缘回了一个句号。
又是句号。
李奉节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办公室的天花板比走廊里的干净,没有裂缝,但有水渍,一大片淡黄色的,像是谁打翻了一杯茶,渗进去了,再也擦不掉了。
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子里是陆随缘站在楼梯间里的样子,微微仰着头看他,左锁骨上的痣在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下泛着蓝光。
那个画面他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不是心动。心动是以前的事了。
不是心疼。心疼也太轻了。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以前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一句话——那本书是陆随缘塞给他的,叫什么《霍乱时期的爱情》,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但有一句话记住了:“他用了五十三年七个月零十一天,才等到那个答案。”
五十三年前,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但他觉得,如果陆随缘需要他等那么久,他可能也会等。
不是因为他多深情,是因为他这个人就这样,认定了就不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陆随缘发了一条消息:“晚上吃什麼?”
李奉节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
“你想吃什么。”他回了。
“都行。”
“那你定。”
“炒面?”
“行。”
一模一样的对话,跟三年前那条消息上面的对话一模一样。李奉节盯着屏幕,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摩挲了两下。
他打了两个字:“几点。”
“七点。老地方。”
老地方。
桥华世纪村楼下那家山西面馆。
李奉节把手机放下,两只手搓了搓脸。掌心蹭过鼻梁的时候,蹭到了鼻骨右侧那颗小痣,有点痒。他用力搓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一闪一闪的光标。
光标还在跳。
他开始打字,这次快了一点。
关于赵国强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录进去,关于王丽霞的信息也录进去,关于那个白色塑料袋、关于两年前的匿名举报、关于南茶坊的新发现。打字还是慢,但至少手在动,脑子在转,有些事情在往前推。
不像他和陆随缘之间的事,一直在原地打转。
下午五点半,李奉节关了电脑,收拾东西准备走。他把笔记本揣进兜里,外套搭在胳膊上,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人多了起来,下班的点,不少人都在往外走。小王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哥,晚上有安排不?新开了一家烧烤,一起去?”
“不了。”
“有约了?”
李奉节想了想:“嗯。”
“谁啊?”
“陆随缘。”
小王哦了一声,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进队晚,不知道李奉节和陆随缘以前的事,但他不瞎。他能看出来这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行,那改天。”小王走了。
李奉节下了楼,走到停车场。陆随缘的车已经不在了——他下午出去了,说是去南茶坊那边再转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李奉节上了自己的车,点火,挂挡,往桥华世纪村的方向开。
从市局到桥华世纪村,开车大概二十分钟。他走的是大学路,这条路两边全是杨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整条路,但现在才四月,树叶子还没长全,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的光斑。
路过内蒙古大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校门口。有几个学生在门口拍照,一个男生帮一个女生拎着包,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他想起大一的时候,有一次来找陆随缘,陆随缘也是在校门口等他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缠了好几圈,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到了以后陆随缘把奶茶递给他,说“草莓味的,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他说“喝得惯”,其实他不太喜欢草莓味的东西。但那是陆随缘买的,他就喝了。
后来陆随缘知道了,说“你不喜欢草莓味你干嘛不说”,他说“你买的我就喜欢”。陆随缘说“你这个人嘴怎么这么笨”,他说“嗯”。陆随缘说“你就知道嗯”,他说“嗯”。
陆随缘气笑了。
李奉节把车停在面馆门口的路边,熄了火。时间还早,六点四十,他早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车里没下去,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不常抽烟,但偶尔会抽一根。陆随缘不喜欢烟味,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基本不抽,分手以后又开始抽了,但也不多,一天一两根。
面馆的灯亮着,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有几桌客人。老板在后厨忙活,老板娘在收银台后面算账。这家面馆开了好多年了,从他和陆随缘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开着的,到现在快七年了。老板换过一次,但味道没变。
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又坐了两分钟,然后下了车。
推开面馆的门,一股热气和面香扑过来。老板娘看见他,笑了。
“小李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嗯,最近忙。”
“小陆呢?还没到?”
“马上。”
老板娘给他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外面的街道。桥华世纪村这一带晚上还算热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遛狗的、有遛弯的、有骑电动车带着孩子的。
等了大概五分钟,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陆随缘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衣服。白天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换掉了,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领口不大,但还是能看到左锁骨上的痣。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贴在额头上。
李奉节注意到他换衣服了,但没说什么。
陆随缘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早到了。”他说。
“嗯,没什么事就过来了。”
老板娘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
“还是老样子?”
两人同时说:“嗯。”
老板娘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面馆里安静下来。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层塑料桌布,上面印着各种面食的图片,边角有点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陆随缘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两圈。
“今天去南茶坊那边,有什么发现?”李奉节问。
“没什么特别的。转了转王丽霞小区周边,跟几个邻居聊了几句。王丽霞这个人平时不太跟邻居来往,离婚的事也没几个人知道。”陆随缘顿了一下,“但她有一个妹妹,住在同一个小区,三号楼。”
“妹妹?”
“嗯,叫王丽华,比王丽霞小三岁。我去找她的时候,她不在家,明天再去一趟。”
李奉节点了点头。
面端上来了。两碗炒面,一碗多放辣椒,一碗不放辣椒。多放辣椒的是陆随缘的,不放辣椒的是李奉节的。
两人开始吃面。
吃了几口,陆随缘忽然放下筷子。
“李奉节。”
“嗯。”
“你以后别在车里抽烟了。”
李奉节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车里有烟味。”陆随缘的语气很平,不像是责备,也不像是关心,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以前不抽烟的。”
李奉节沉默了两秒。
“最近抽得不多。”
“嗯。”
陆随缘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吃面的样子还是那样,不吸溜,一口一口地吃,很安静。卫衣的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
李奉节看着他,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在这家面馆吃完面,两人会一起上楼,回陆随缘租的那个房子。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陆随缘养了一只狸花猫,叫“两百”,是他在路边捡的,捡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养得圆滚滚的。
那只猫跟李奉节不亲,每次都躲着他。陆随缘说“两百不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他说“什么味道”,陆随缘说“警服的味道”。后来他每次去陆随缘家之前,都会先在门口把外套脱了,挂在楼道里的暖气片上,然后进去。两百还是不亲他,但至少不躲了。
现在不知道两百还认不认识他。
已经很久没见了。
“两百还好吗?”李奉节问。
陆随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胖了。”
“还躲人吗?”
“看人。不熟的就躲,熟的还行。”
李奉节想说“那我呢”,但没说出口。
吃完面,陆随缘去结账。李奉节说“我来”,陆随缘说“上次你来的,这次我来的”。两人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下,最后还是陆随缘扫了码。
出了面馆,风比白天凉了。四月中旬的呼和浩特,昼夜温差大,白天二十度,晚上可能就七八度。陆随缘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帽檐遮住了半边额头。
两人站在面馆门口,谁都没先走。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一个宽一点,一个瘦一点,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人。
“李奉节。”
“嗯。”
“下周三培训,你带厚衣服了吗?”
“还没。”
“带一件。”陆随缘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和林格尔那边晚上冷。”
“你也是。”
两人又站了几秒。
“那我走了。”陆随缘说。
“嗯。”
陆随缘转身往小区里走。他住的那个楼离面馆不远,走路三四分钟。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变短,又在一盏新的路灯下一截一截地变长。
李奉节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他走。
走了大概十几步,陆随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看不清表情。但李奉节能感觉到那个目光,不轻不重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陆随缘转过身,继续走了。
这次没回头。
李奉节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小区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和路灯下一棵歪脖子的槐树。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陆随缘的对话框。
打了三个字:“到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陆随缘回了:“到了。”
李奉节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点火,挂挡,车子驶出停车位。
路过陆随缘住的那个楼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四楼的一个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子里走动。
那个人影在窗户前停了一下,像是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窗帘拉上了。
李奉节收回视线,踩了脚油门,车子汇入大学路的车流里。
回到家,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有两张纸条,他摸了摸,还在。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户前喝。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每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一家人。
他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随缘发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狸花猫,圆滚滚的,趴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李奉节看着这张照片,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弯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胖了。”
陆随缘回:“嗯,随我。”
李奉节盯着“随我”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他想起以前陆随缘也说过类似的话。有一次两百趴在他腿上睡觉,他说“这猫怎么这么懒”,陆随缘说“随我”。他说“你也懒”,陆随缘说“嗯,随我”。那个“随我”是双关——随我,意思也是“跟我姓陆”。
当时他觉得陆随缘这个人真会说话。
现在他觉得,陆随缘这个人真会让人难受。
他打了几个字:“早点睡。”
陆随缘回:“你也是。”
李奉节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关了灯,躺在沙发上。沙发还是那个沙发,靠垫还是那个靠垫,上面还有陆随缘的味道,但已经很淡很淡了,淡到他要凑很近才能闻到。
他抱着靠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找王丽华的妹妹。
后天还要继续查。
下周三要去和林格尔培训,跟陆随缘住一个房间。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接着。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