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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头正劲的庶妹 雪停了三天 ...

  •   雪停了三天,山路勉强可通,残雪压在松枝上,时有风吹过,簌簌落下些许碎玉。
      静慧师太从山下回来时,斗篷边缘沾着未化的雪屑。她带回了京城的消息,推开苏晚厢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携进一阵清寒。她在苏晚对面坐下,捧着粗陶茶碗,喝着山里自采自焙的粗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斋饭:“侯府二姑娘的诗集刊印了,取名《漱玉集》。书铺掌柜说,印了五百册,三日售空,正在加印。”
      苏晚坐在窗边小桌前,正对着那本纸张泛黄、边角卷起的《河防杂记》誊写批注。毛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平稳滑动,字迹清瘦工整,挺拔隐秀,与顾沅原稿的潦草奔放、锋芒毕露截然不同。
      “是吗。”她应了一声,笔未停,腕底走势依旧平稳。
      静慧师太抬起眼,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盆中炭火噼啪轻响,昏红的光映着苏晚沉静的侧脸,无喜无悲,仿佛外界一切喧嚣、赞誉或风波,都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也穿不透的屏障。师太想起山下茶寮间听到的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永昌侯府那位二姑娘苏玉瑶如何才情绝艳,一首新诗如何引得洛阳纸贵,又如何隐约得了东宫青眼,甚至已被有些人默认为未来侧妃的候选。
      而眼前这位,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嫡长女,此刻却在这深山古庵里,守着一盆炭火,一笔一划地抄写着前朝那本被视为隐晦、险些遭禁的《河防杂记》。
      “今日在镇上,还遇见了侯府外院的周管事。”静慧师太用铁箸慢慢拨动炭火,让暖意散得更开些,“说是奉夫人之命,特意给庵里添五十两银子的香油钱。周管事拉着老尼,于偏殿檐下细细问了两刻钟姑娘的饮食起居、精神气色,问得极为周到。”
      苏晚终于停下笔,抬眸。炭火的光在她清澈沉静的眼底跳跃,映出一丝极淡的波澜。
      “母亲……想让我回去了?”她问得直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静慧师太沉吟片刻,缓缓道:“周管事言语谨慎,未肯明言。但老尼猜想,二姑娘风头太盛,直冲云霄,恐非万全之策。侯府……或许也需要一位端庄持重、合乎礼法的嫡女,稳稳坐在家中,方能显出世家大族的底蕴与分寸。”
      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已露骨。一个庶出的女儿,凭借这般“天纵诗才”名动京城,甚至隐隐有直入东宫之势,这固然是家族的荣耀,却也像一把悬顶利剑。过盛则易折,过显则招嫉。永昌侯府需要一个符合世人对“高门嫡女”一切期待的标杆,一个沉稳、贞静、无可指摘的存在,来平衡这令人目眩神迷的局面,告诉所有人:苏家,既有惊艳才情,更有规矩体统。
      苏晚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勾,那笑意清浅,未达眼底,像浮在冰面上的一抹冷月光。“所以,我回去,是去做一尊合乎礼法的泥塑木雕。”她低头,目光重新落回纸页,笔尖再次蘸墨,“需要时抬出来镇宅安府,不需要时便依旧束之高阁,落满灰尘。”
      “姑娘……”
      “师太不必宽慰,我明白。”苏晚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与己无关的事,“世间对女子,从来如此。赏你时,你是才情风月,厌你时,便只需你安静本分。只是,”她顿了顿,“现在还不是我回去的时候。”
      “姑娘在等什么?”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将刚写满字迹的纸小心拎起,轻轻吹干墨迹,视若珍宝般与那本《河防杂记》原册一同并排收进床头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中,嗒一声落锁。“等一场雨。”她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酝酿着某种气息的天空,“一场……足以让一些人现出原形,也让另一些人看清前路的雨。”
      静慧师太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不再多言。
      次日,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山间寒意更重。
      庵堂晨课刚结束,诵经声余韵犹在,静慧师太便又匆匆来到苏晚厢房,脸上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凝重。“姑娘,老尼发现这两日,庵门外常有生面孔徘徊。像是……专程来盯梢的。”师太压低了声音,“昨日有个挑担的货郎,在庵前山道上来回转了近半个时辰,却不吆喝叫卖。今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又有两个扮作香客模样的男子,在藏经阁附近的林子里探头探脑,不像诚心礼佛之人。”
      苏晚正对着一卷《金刚经》临帖练字,笔尖稳健,未因师太的话而有丝毫停顿。“是侯府的人?”她轻声问,目光仍专注于笔下的横竖撇捺。
      “老尼暗中留意,其中一人转身时,腰间竟露出半块黑檀木令牌,确是侯府护卫的制式。”静慧师太捻动着念珠,叹息一声,“姑娘,您回府之事……恐怕已有人不愿见到,甚至心生忌惮,要先一步掌控您的行止。”
      “师太,”苏晚缓缓起身,对着静慧师太郑重行了一礼,“晚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讲。”
      “若日后几日,再有人旁敲侧击问起晚的日常行止,师太不妨……皆如实相告——就说我终日不过是抄经念佛,偶去藏经阁借阅几卷佛典,余时皆在厢房静坐养性,不曾与任何外人往来,更无心于山外琐事。”
      静慧师太凝视她片刻,看清她眼底那片沉静的决意,缓缓点头:“老尼明白该如何做了。”
      送走师太,苏晚轻轻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吁出一口气,胸中并无波澜,只有一片冷然的清明。
      苏玉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上几分。或者说,自己那日干脆的拒绝,已彻底激起了对方那份急于掌控一切、不容任何脱离掌控之事的警觉与心性。
      监视吗?
      也好。便让她看,让她听,让她知道自己是如何“安分守己”地在这清冷庵堂中“静养”,终日与经卷青灯为伴,仿佛对外界纷扰毫无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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