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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母亲来访 京城的消息 ...

  •   京城的消息,依旧通过静慧师太下山的见闻和偶尔上山祈福的香客之口,断断续续地传人苏晚耳中。
      苏玉瑶的《漱玉集》加印了又加印,据说连江南最大的书商都派人星夜兼程赶来京城,重金争购书版。太子于文渊阁主持诗会,竟当众赞苏玉瑶“有易安之才,道韫之慧”,此言一经传出,经百官之口渲染,瞬间传遍朝野上下。苏玉瑶这“才女”之名,至此彻底镀上了一层无人可及的金光。甚至连一向深居简出、鲜问俗务的皇后娘娘,都在某次宫宴上,似是而非地提了一句“苏家那个很会写诗的女孩儿”,引得无数遐想。
      永昌侯府门庭若市,车马不绝于道,送往迎来的喧嚣隔着几条街都仿佛能听见。苏晚在脑海中,冷静地拼凑着静慧师太带回的那些零碎片段:父亲永昌侯忙于应付各方潮水般涌来的恭维与宴请,疲于奔命却乐在其中;母亲王氏则强撑着主母的端庄笑颜,周旋于各路贵妇之间,内心只怕复杂难言;而那位风头正劲的二姑娘苏玉瑶,则在每一个能展示的场合,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她的“灵气”、“谦逊”以及那些“偶尔惊世骇俗、却又总能引人大赞的妙句”。
      这一切繁华喧嚣、步步高升的轨迹,正与她模糊的前世记忆缓缓重叠。却又在某些细微之处,透出截然不同的意味。
      因为这一世,苏晚没有在绝望和自怜自艾中消沉度日。每日晨钟响起,她便起身,研读、誊写、批注那本《河防杂记》,在脑中反复勾勒记忆里的黄河水系图,推演顾沅记载的每一次决堤缘由与治理得失,常常一坐便是数个时辰。午后,她会帮庵里抄录佛经,换取些许灯油钱纸墨费,静慧师太冷眼瞧着,发现她的字迹一日日褪去从前在闺阁中习得的娟秀工丽,愈发显得沉稳筋骨内含,透着一种与年龄及处境不符的笃定与力量。
      她也开始留意山下的民生百态,透过师太的讲述,感知着另一个世界的冷暖。
      “今冬酷寒,城南流民聚集的窝棚区,前夜又冻毙了六人。”静慧师太数着念珠,眉间带着悲悯,长叹一声,“官府虽开了粥棚,终究是僧多粥少。侯府也设了施粥铺,二姑娘……还亲自去施了半日粥,据说见到贫寒老幼,当场落下泪来,回去后便写了一首《悯农》诗,其中‘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之句,又引得一片唏嘘赞誉。”
      苏晚正在窗下分拣晒干的柴胡,准备托人带去山下药铺,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亲自施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是。帷帽轻纱,仆从环绕,施了约莫半个时辰,便乘暖轿回了府。”静慧师太顿了顿,语气平和,“无论如何,总是一桩善举,百姓们是感念的。”
      苏晚将分好的药材仔细包好。前世的记忆碎片涌上——施粥之后不久,那片区爆发了时疫,死者上百。苏玉瑶立刻“感染风寒”闭门不出,待疫病过去,她又作了一首“哀民生多艰”的感怀诗,再获一片唏嘘赞叹。
      而那些真正在疫病中奔走、甚至染病身亡的僧侣和郎中,无人记得他们的姓名。
      “师太,”苏晚忽然开口,“庵中今冬存粮,可还宽裕?”
      静慧师太一怔:“粗粮杂豆,约莫够庵中众人吃到开春,若是节省些……”
      “请分出三成,磨成最细的混合粉,掺入这些驱寒防感的药材粉末。”苏晚将刚包好的几包药粉推过去,“不必声张,夜里遣可靠之人送去棚户区,交给那里主事的老人,只说是……城中匿名善人所赠,叮嘱他们务必煮沸食用。”
      静慧师太深深看她一眼:“姑娘为何不亲自为之?这也是积福积德之事。”
      “我不需要这份功德,也不想要这份名声。”苏晚摇头,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况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需要保存每一分力量,等待那个真正能撬动命运的契机。

      正月初八,大雪复至。
      这次来静心庵的,是苏晚的母亲,永昌侯夫人王氏。
      王氏乘着暖轿,只带了两个心腹嬷嬷,悄然而至。她踏入厢房时,苏晚正对着一卷《金刚经》临帖,闻声起身,规规矩矩敛衽一礼:“母亲。”
      两年未见,王氏眼角细纹深了些,但通身气度依旧雍容。她打量着女儿,目光复杂——荆钗布裙,素面朝天,身处陋室,气色却比在府中时反而多了几分莹润。尤其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不见丝毫预料中的怨怼或委屈。
      “晚儿。”王氏在屋内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嬷嬷立刻奉上自带的暖手炉和热茶,“你在这里……受苦了。”
      “女儿很好,劳母亲挂心。”苏晚垂眸,语气恭敬而疏离。
      王氏心中一涩。她知道女儿心里有怨。可当初侯爷盛怒,苏玉瑶风头正劲,她一个内宅妇人,除了暗自垂泪,又能如何?
      终究,侯府的体面、夫君的权威、家族的运势,比她一个女儿的“委屈”更重要。
      “你父亲的意思,”王氏放下茶盏,直奔主题,“过了元宵,便接你回府。玉瑶如今……声名太著,木秀于林。你是嫡长女,该有嫡长女的端庄气度,回去,也能安安你父亲的心,平衡一下府内外的视线。”
      苏晚静静听着,神色无波。
      “回去后,你只管安心在闺中,母亲自会为你仔细相看一门妥帖的亲事。”王氏放缓语气,带着安抚,“虽比不得东宫显赫,但必是门风清正的人家,过去便是正头娘子,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母亲心中,可有中意的人选?”苏晚忽然抬眼,轻声问。
      王氏话语微滞,避开了她的目光:“还在相看。总归……不会委屈了你。”
      礼部侍郎次子的那点荒唐事,她隐约有耳闻,但对方门第够高,嫡妻已逝,若能成,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至于其他,女子嫁人,本就是撞大运,谁能保万全?
      苏晚看着母亲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前世记忆翻涌——那桩看似光鲜、实则火坑的婚姻,那三年备受冷眼、贫病缠身的岁月,以及最后咳血而亡时,听闻苏玉瑶凤冠霞帔的刺痛。
      “女儿想,”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在庵中多住些时日。至少,住到开春。”
      王氏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晚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这荒山野庵,清苦寒寂,岂是长久之地?你难道真要在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不成?”
      “女儿并非想出家。”苏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卷着雪沫灌入,她恍若未觉,“女儿只是想,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王氏追问,心中升起莫名的不安。
      苏晚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被风雪模糊的远山轮廓,忽然问:“母亲可曾听过‘河清海晏’?”
      王氏蹙眉:“自是听过,天下太平之意。”
      “是啊,天下太平。”苏晚轻声重复,似叹息,又似讥讽,“可这太平,从来不是吟几句‘安得广厦千万间’,或是‘四海无闲田’便能得来的。”
      王氏心头猛地一跳!
      这两句,不正是玉瑶近日备受赞誉的诗句吗?晚儿此话……是何意?
      “晚儿,你可是……心中还对玉瑶有所芥蒂?”王氏语气急了些,“她是有才,运道也好。可你是嫡女,这是谁也改不了的根基,何必与她争一时长短?女子终究……”
      “母亲误会了。”苏晚转过身,脸上是一抹极淡的、近乎虚幻的笑意,“女儿不与任何人争长短。女儿只是好奇,想亲眼看看,待这场冰雪消融,春水涌动之时,这天下……究竟会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王氏怔怔地看着女儿。
      不过两年,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儿,仿佛被抽走了骨血里那些属于闺阁少女的鲜活与棱角,换上了一身她看不懂的沉静与深邃。
      像一口古井,水面无波,却不知底下藏着多深的漩涡。
      “你父亲不会允的。”王氏最终只能拿出最后的筹码,“最迟正月十八,你必须回府。这是你父亲的命令。”
      “好。”出乎意料,苏晚竟干脆地应下,“正月十八,女儿听从母亲安排。”
      王氏带着满腹疑虑和隐隐的不安离开了。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没了山道上轿夫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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