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第72章 梦想的定价 全家一致决 ...
-
“最具生命力奖”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林家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被一种晕乎乎的、混合着巨大喜悦和些许不真实的氛围笼罩。市群众艺术馆寄来了正式的获奖通知函、展览邀请函和作品授权意向征询函。白纸黑字,红章鲜亮,将那个晚上的电话录音,变成了确凿无疑的现实。
周桂兰将那几张纸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像对待圣旨般小心收好,又忍不住一次次拿出来端详。林建国的话更少了,但眉宇间那层常年笼罩的沉郁似乎被彻底涤荡,偶尔在饭桌上,会不自觉地看向儿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那是一个父亲最含蓄、也最深沉的骄傲。林朝阳则陷入了巨大的兴奋和一种奇异的、带着压力的亢奋中,一边是高考倒计时的催逼,一边是即将到来的展览和可能的“商业机会”,让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更疯狂地投入到学习和绘画中,用身体的疲惫来对冲内心的波澜。
晚星是家里相对最冷静的一个。喜悦过后,她开始仔细阅读那份授权意向征询函。函件措辞很客气,大意是:鉴于《归途》组画在评审中获得高度评价,我市“墨语”当代艺术画廊(与群艺馆有合作关系)对作品的艺术价值和市场潜力表示出浓厚兴趣,希望就作品的非独家授权(用于制作限量签名版画、艺术微喷复制品等)及可能的单幅作品展览销售进行初步洽谈。画廊负责人希望能与作者及家属会面沟通。
“墨语”画廊,晚星有点印象,在本市艺术圈内口碑不错,以发掘和推介本土青年艺术家见长,运作相对正规。这确实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弟弟的艺术才华初步兑现、甚至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艺术世界大门的机会。
然而,当一家人在晚饭后,再次围坐,正式讨论这件事时,分歧和犹豫,悄然浮现。
“授权?卖画?”周桂兰首先表示不解和隐隐的担忧,“这画不是咱家的……纪念吗?还能卖?卖给谁?卖了……那画还是咱家的吗?”
“妈,授权不是把原画卖掉。”晚星解释道,“比如限量版画,就是拿原画去制作出少量、有编号、有作者签名的复制品,在画廊出售。原画还在我们手里。这有点像……出版书的版权,书可以印很多本卖,但原稿还是作者的。画廊看中的是这组画可能带来的商业价值,他们负责制作、宣传、销售,然后和作者分成。”
“那能分多少钱?”林建国问得更直接。他关心实际收益,这或许能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尤其是儿子的学费。
“这个不确定,要看合约具体条款,也看市场反应。”晚星实话实说,“但既然画廊主动联系,说明他们认为有商业潜力。如果合作顺利,可能会有一笔可观的授权费或版税收入,这对朝阳未来的艺术道路,是个不错的启动资金。也能让更多的人看到他的作品。”
林朝阳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到“商业价值”、“版税”、“启动资金”,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如果能用自己的画赚钱,哪怕不多,也是对家庭的回馈,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方式。但内心深处,又有一丝莫名的抗拒和不安。这组画,记录的是家最私密、最艰难的岁月,是他情感最深处的东西。将它们变成商品,明码标价,放在画廊里任人品评、购买……这感觉,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亵渎。
“姐,”他犹豫着开口,“如果……授权了,别人买了那些版画,会怎么看待这些画?会理解咱们家的事吗?还是……只是觉得好看,或者能升值?”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晚星看着弟弟,看到了他眼中的困惑和那抹艺术家对作品“纯粹性”的珍视。她想了想,慎重地说:“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有人可能会被画面的情感力量打动,理解背后的故事。有人可能只是欣赏技巧,或者作为投资。艺术一旦进入公共领域和流通环节,就拥有了它自己的生命,不完全由作者控制了。这是任何想要成为职业艺术家的人,都必须面对的现实。”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另一方面,能被市场认可,能让更多人看到,本身也是作品价值的一种体现。用艺术养活艺术,是很多艺术家的生存方式。关键是,我们如何把握这个度,如何在保护作品内核、尊重家庭情感的前提下,进行合理的商业开发。以及,最重要的是——”
她看向父母和弟弟,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们全家,对这组画,到底抱着怎样的期望和定位?它是仅供家庭珍藏的‘传家宝’,还是可以适当走向公众、寻求更广泛共鸣和社会价值的‘作品’?或者说,两者是否可以兼得?”
这个问题,让客厅陷入了更深的思考。周桂兰和林建国面面相觑。他们不懂艺术市场,但他们懂这组画的分量。那是他们咬着牙、流着泪走过的路,是儿子用画笔为他们、为这个家立下的、无声的纪念碑。卖钱?似乎……有点对不住那些日子。不卖?放着也是放着,如果能帮到儿子……
“爸,妈,姐,”林朝阳抬起头,眼神在挣扎后,渐渐变得清晰,“我不想……用这组画去赚钱。至少,现在不想。”
他看着家人,一字一句地说出自己的思考:“这组画,画的是咱们家的事。它的价值,对我来说,不是能卖多少钱,而是它记录了什么,见证了什么。它让我明白了咱们家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让我更懂了你们,也更懂了自己。它是我学画的动力,也是我未来的根。我不想让它一出来,就和‘钱’、‘买卖’扯上太多关系。那样……我觉得对不起画里的你们,也对不起那段日子。”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加坚定:“我还年轻,路还长。以后,我可以用画笔去画更多东西,去尝试用艺术养活自己。但这组《归途》,我想让它……干净一点。就留在家里,挂在墙上,提醒我们,也告诉以后来家里的人,咱们家,是这样走过来的。它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不是商品。”
少年的话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决绝,像一阵清冽的风,吹散了家人心中关于“利益”的纠结和迷雾。
周桂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这次是笑着流泪:“傻孩子……妈懂。妈也舍不得。这画,是咱们家的宝贝,给多少钱也不卖!”
林建国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如释重负。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朝阳说得对。这画,是咱家的根,是精气神。不卖。多少钱也不卖。就挂在家里,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老林家,是怎么站起来的。”
晚星看着弟弟,心中充满了欣慰和骄傲。她看到弟弟在巨大的诱惑面前,守住了内心的澄澈和对艺术本质的朴素理解。这比任何商业成功都更珍贵。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标价,就失去了无价的分量。而《归途》对于这个家庭的意义,是任何画廊合约都无法衡量的。
“好。”晚星微笑,一锤定音,“那咱们就决定了。《归途》组画,不出售,不授权,作为家庭非卖品永久珍藏。 感谢‘墨语’画廊的青睐,但我们会礼貌地回绝商业合作邀请,只参加群艺馆的公益展览,让更多人看到这份关于‘家’和‘生命力’的感人记录。”
她看向弟弟:“朝阳,你的决定,姐支持。守护好你心中艺术的‘纯度’和家的‘根’,这比什么都重要。钱,咱们可以慢慢赚。但有些东西,一旦卖了,就再也买不回来了。”
决定做出,全家人都感到一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和一种更加紧密的凝聚感。他们共同守护了一份比金钱更宝贵的财富——关于记忆、情感和初心的共识。
几天后,晚星代表家庭,给“墨语”画廊的负责人回了一封措辞诚恳的邮件,表达了谢意,也说明了家庭的决定:作品仅用于公益展览,暂不考虑商业授权,希望理解。对方虽然遗憾,但也表示尊重,并祝愿林朝阳在艺术道路上取得更大成就。
与此同时,林建国亲自去了一趟装裱店,挑选了最好的、能防紫外线的实木画框和抗氧化的卡纸,为《归途》的八张画进行了精心装裱。他付钱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庄严的仪式。
装裱好的画,在三月中的一个周末,被郑重地挂在了林家客厅最显眼的那面墙上。那里原本挂着一幅廉价的印刷风景画,被取了下来。八幅大小统一的素描,按照时间顺序,从左上到右下,依次排列,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视觉叙事。深色的实木画框,衬得炭笔的痕迹更加深沉有力,也保护着这些承载了家庭记忆的纸张,免受时光侵蚀。
挂画那天,全家人都站在墙前,静静地仰望着。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画面上,照亮了父亲测量时专注的眼神,母亲灶台前明亮的脸庞,姐姐深夜伏案的剪影,海边呐喊的背影,以及那盆象征着告别与新生的火焰……
每一幅画,都在沉默地讲述。每一个线条,都在无声地见证。
林建国站在最前面,仰头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妻子、女儿、儿子,最后,定格在那组名为《归途》的画上,用他那特有的、平静却充满力量的声音说:
“以后,这就是咱家的门面,是咱家的‘传家宝’。”
“谁来家里,都能看见。看见咱们老林家,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泥坑里爬出来,走到今天的。”
“这画,记录的是苦,但挂出来,是告诉所有人,也是告诉咱们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
“苦,吃过了。”
“路,走通了。”
“以后的日子,只会比这画里的,更好。”
话音落下,周桂兰紧紧握住了丈夫的手。晚星和林朝阳一左一右,站在父母身边。一家四口,肩并着肩,仰望着墙上那组记录了来路的画,也仿佛透过画框,看见了前方那条虽然依旧未知、却已然被希望和力量照亮的、更加宽阔明亮的未来之路。
梦想的定价,有时是零。因为它关乎灵魂,无法用金钱衡量。
而一个家庭,共同决定守护一份无价的记忆,并将它高高挂起,作为前行的灯塔和精神的丰碑——这本身,或许就是“梦想”最动人、也最坚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