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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浮冰 一、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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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换锁
张芸从地下二层回来的第二天,做了一件事——她换掉了出租屋的门锁。
她没有搬回出租屋,但她需要那个地方。那间屋子是她父亲死后她唯一能称之为“家”的地方。床底下有父亲的骨灰盒,天花板吊顶里虽然已经空了,但墙角的裂缝里还藏着一把备用钥匙——不是给别人的,是给自己的,万一哪天她回不去了,至少还有一把钥匙能打开那扇门。
新锁是她自己换的。她在五金店买了一把弹簧锁,回到家,蹲在门口,用螺丝刀把旧锁拆下来,把新锁装上去。她的手很稳,螺丝拧得很紧,锁舌弹出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她试了三次,确认没有问题,才站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板上有一道裂缝,是从上到下贯穿的,用报纸糊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想起了下马塘老城墙上的那道裂缝。城墙上的裂缝里塞着账本散页和骨头,她这扇门上的裂缝里塞着什么?塞着风,塞着光,塞着外面世界的寒冷。
她锁上门,把新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毛衣里面。钥匙贴着胸口,冰凉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小小的、不会融化的冰。
然后她去了医院。
刘栋的第二个化疗疗程已经开始了。他的头发掉光了,眉毛也开始变淡,整个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小树,蔫蔫的,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王桂兰坐在床边,手里织着一件毛衣,红色的,是刘栋最喜欢的颜色。她已经织了半个月,才织到袖子。
“刘师傅呢?”张芸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王桂兰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你是?”
“我姓张,张芸。赵律师的朋友。”
王桂兰放下毛衣,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了一半。“建国他……出去找活了。”
“找活?他的腿……”
“他说不能闲着。闲着会疯。”王桂兰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张芸能听见,“他昨天去找了一个工地的活,搬砖。人家看他腿不行,不要。今天又去了菜市场,帮人卸货。卸一车给十块钱。”
张芸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到王桂兰手里。“王姐,这个给孩子买点营养品。”
王桂兰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她没有推辞,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张姑娘,你是个好人。”
张芸摇了摇头。她不是好人。她只是在还债。还她父亲欠下的债,还这座城市欠所有人的债。
她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桂兰还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走廊里相遇,像两条河流汇合在一起,沉默地、无声地,流向了同一个方向。
二、跟踪
张芸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沿着马路往公交站走,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事情。她在想赵志远从省城回来后说的那句话——“他们会坐以待毙吗?”赵志远说的是“不会”。省纪委的孙处长也说了“不会”。两个人都说“不会”,但两个人说的“不会”不一样。孙处长的“不会”是“不会轻易处理”,赵志远的“不会”是“不会放过你”。
她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站牌。她要坐的车是23路,末班车十点二十,现在十点十分,还有十分钟。她站在站牌下,把手插进口袋里,等着。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像一个被踩扁的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注意到地上还有另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在她身后,比她的长,比她的淡,像是从远处投射过来的。
她没有回头。她看着那个影子,影子一动不动,像一个钉在地上的木桩。
23路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透过车窗往外看。站牌下,一个人影站在那里,没有上车。车开动了,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张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知道有人在跟踪她。从她离开医院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是林小禾,林小禾的跟踪方式更隐蔽、更专业。这个人跟踪的方式很笨拙——站得太近,影子露了出来,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这个人是新手,或者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就是在告诉她一件事——我们盯上你了,你跑不掉。
她在前一站下了车,没有坐到终点站。下车后她快步走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一楼院子,铁栏杆生锈了,院子里堆着杂物。她穿过小巷,拐进另一条街,又拐了一个弯,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她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街上没有人。那个影子消失了。
她在便利店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从后门走出去,绕了一个大圈,回到了医院。急诊大厅里还是和以前一样吵,喝醉酒的、打架受伤的、发高烧的,人来人往。她穿过大厅,走进值班室,锁上门,在折叠床上躺下来。
她把手伸进毛衣里,摸到了那把钥匙。钥匙还是冰凉的,贴着胸口,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她闭上眼睛。
三、孙德彪的第二个电话
赵志远接到孙德彪的电话,是在一月十八日的凌晨。
电话是两点多打来的,赵志远正在法援中心的办公室里整理材料。他最近几乎住在办公室了,家里不敢回,出租屋也不敢去。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不是偷偷摸摸的跟踪,而是那种光明正大的、让你知道你被跟踪了的跟踪。一辆黑色的桑塔纳,白天停在法援中心对面的马路上,晚上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车牌号他记下了,查了,是套牌。
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赵律师。”是孙德彪的声音,比上次更低了,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孙德彪?”
“你听我说。我没有多少时间。”孙德彪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或者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撞沉赵海船的人不是我。是另外两个人。我只是开船,我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他们说要出去转一圈,我就开出去了。到了海上,他们让我往那艘渔船撞,我说不行,他们说‘你不撞你就别想活着回去’。我撞了。但赵海没有死。我看到他游走了。”
赵志远的手握紧了话筒。“赵海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没有死。因为如果有人死了,他们不会只找我一个人。”孙德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律师,他们现在要杀我。我听到了他们的电话。他们说‘他知道得太多了’。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把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主谋。我只是一个开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响,像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孙德彪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们来了。赵律师,你要小心。他们——”
电话断了。
赵志远拿着话筒,站在办公室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听着话筒里的嘟嘟声,站了很久,才把话筒放下。
他拿起电话,拨了110。
“我要报警。有人要杀人。清江码头冷冻厂,孙德彪——”
他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民警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先生,你先冷静一下。你说有人要杀人,有什么证据?”
“我刚刚接到他的电话,他说有人要杀他。”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我是律师。他是我的当事人。”
“当事人?他有委托你吗?”
赵志远张了张嘴。没有。孙德彪没有委托他。他甚至连孙德彪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只有这个打过来的陌生号码。
“没有。但他确实有生命危险。”
“先生,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我们不能出警。你先让他本人来派出所报案。”
电话挂了。
赵志远握着话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老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枝条在风里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鬼。他不知道清江码头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孙德彪还活着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拨了张芸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张芸,孙德彪给我打电话了。他说有人要杀他。我报了警,警察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赵律师,你报警的时候,有没有录音?”
赵志远愣了一下。没有。他没有想到录音。
“没有。”
“从现在开始,你接每一个电话都要录音。”张芸的声音很低,很稳,“因为每一个电话都可能是最后一个。”
赵志远挂了电话,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录音笔,充上电,放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散开,像一团模糊的鬼影。他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看着那些红圈和黑线,看着孙德彪的名字——他刚加上去的,写在了赵海的旁边。
他拿起笔,在孙德彪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
四、林小禾的午饭
一月二十日,林小禾请张芸吃午饭。
不是在公司食堂,是在外面。林小禾说食堂的菜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她选了一家川菜馆,在老街上,门脸不大,但生意很好。张芸到的时候,林小禾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她的,一杯是张芸的。
“芸姐,这边。”林小禾招手。
张芸走过去,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烫的,她抿了一下就放下了。
“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张芸问。
“想跟你聊聊。”林小禾笑了,笑容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睛弯弯的,声音甜甜的,“芸姐,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张芸看着她。“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林小禾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花生米,拨了很久,一颗都没夹起来。
“芸姐,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有点假?”
张芸的心跳加速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意思?”
林小禾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大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
“芸姐,你翻过我的抽屉了,对不对?”
空气凝固了。川菜馆里的嘈杂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张芸看着林小禾,林小禾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是。”张芸说。
林小禾点了点头,没有生气,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你叫林小禾,但你不是林小禾。”
“我是林小禾。”林小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林小禾是我的真名。但我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林小禾。”
“你认识苏静?”
“苏静是我的上线。”林小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张芸能听见,“她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五年。她走之前,让我接替她的位置。”
张芸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你是她的人?”
“我是她的人。”林小禾看着张芸的眼睛,“芸姐,我给你写的那些信,是苏静让我写的。她让我告诉你账本少了一页,告诉你K-7的钥匙在哪,告诉你她什么时候走。她让我在暗中保护你,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递信。”
张芸想起那些匿名信——第一封“你父亲的账本,少了一页”,第二封“K-7的钥匙在苏静保险柜里”,第三封“苏静下周辞职。她要带走一样东西。拦住她”。每一封信都在关键时刻出现,每一次都把她引向更接近真相的地方。
“为什么?”张芸问,“苏静为什么要帮我?”
林小禾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张芸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头发,圆脸,穿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镜头笑。张芸认出了那件护士服——清江市第三人民医院的护士服。她以前也穿过。
“她叫陈雪。”林小禾说,“一九九八年在兰氏集团工作,总裁办的行政秘书。她在地下二层看到了那些箱子,写在了日记里。后来她辞职了,签了保密协议,拿了五万块钱。但她在走之前,把日记藏在了出租屋的天花板吊顶里。那间出租屋,就是你后来住的那间。”
张芸的手开始发抖。她见过那本日记。她读过那些字——“今天在B2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些箱子,里面不是文件,是钱。”
“陈雪后来怎么样了?”张芸问。
林小禾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口袋。“她死了。二〇〇〇年三月,车祸。在清江大桥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连人带车翻进了清江。尸体三天后才找到。”
张芸的血一下子凉了。
“是意外吗?”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林小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货车司机第二天就自首了,说是疲劳驾驶。判了三年,缓刑两年。一天牢都没坐。”
张芸想起自己在出租屋吊顶里翻到那本日记时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她听清了。那句话是:你也会死。
“苏静知道陈雪的事。”林小禾说,“她在兰氏集团干了五年,就是为了查清楚陈雪是怎么死的。她查到了很多东西——账本、箱子、那些人的名字。但她没有找到能直接指证凶手的证据。她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人。所以她找了刘建国,把一部分账本散页塞进了老城墙的墙缝里。她找了赵海,让他留意那艘快艇。她找了赵志远,让他收集证据。她找了你,让你在兰氏集团内部帮她盯着。”
“她为什么自己不站出来?”
“因为她站在明处,那些人站在暗处。她在兰氏集团五年,见过太多‘意外’了。陈雪的‘意外’,赵海的‘意外’,张德顺的‘意外’——每一个站出来的人,都变成了‘意外’。”林小禾看着张芸,“她不想变成下一个。”
张芸沉默了很久。川菜馆里的嘈杂声又回来了,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服务员加菜。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呢?”张芸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林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米饭。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因为陈雪是我姐姐。”她说。
张芸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大我六岁。我上初中的时候,她上了卫校。我上高中的时候,她当了护士。我上大学的时候,她去了兰氏集团。她走之前跟我说,‘小禾,等我攒够了钱,带你去旅游。’”林小禾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一面墙被凿开了一道缝,光从外面照进来,“她没有等到那一天。”
张芸伸出手,握住了林小禾的手。林小禾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芸姐,”林小禾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苏静让我告诉你——那些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你不能再回兰氏集团了。”
张芸摇了摇头。“我不能走。我走了,那些证据就没有人续了。”
“你留下来,你会死。”
“我走了,我父亲就白死了。”
两个人对视着,没有说话。川菜馆里的嘈杂声在她们周围起起落落,像海浪拍打着礁石。她们坐在海浪的中心,沉默着,像两块被水淹没的石头。
过了很久,张芸松开了林小禾的手。
“小禾,”她说,“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盯着钱经理。他最近在销毁证据。我需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动手、从哪里动手、把东西销毁到哪去。”
林小禾点了点头。
张芸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这顿饭我请。”
她转身走出了川菜馆。林小禾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五十块钱,没有动。
五、空壳
一月二十二日,赵志远收到了一份快递。
快递是匿名寄的,寄件人写的是“李先生”,地址是省城的一个小区。赵志远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叠打印纸,封面写着“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工商登记及银行流水”。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字:“法定代表人:兰晓军。股东:兰晓军(51%),兰骁民(49%)。”
兰晓军。兰骁民的弟弟。赵志远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兰晓军比兰骁民小三岁,一直在幕后打理兰氏集团的房地产业务,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工商登记显示,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成立于一九九七年,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资本五千万。但银行流水显示,公司的实际资金往来远超这个数字。二〇〇〇年一年,公司的账户流水达到三亿七千万,其中一亿两千万来自金穗基金的“资产处置款”。
一亿两千万。这些钱,是那些被查封的房子、被收走的土地、被逼到绝路的农民的血肉换来的。
赵志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张表格——“资产处置明细”。表格里列着二〇〇〇年全年金穗基金通过司法拍卖处置的资产,每一笔都标注了原所有人、资产位置、评估价、成交价、接盘方。
第一行:张德顺,茶岭村茶山三亩、房产一处,评估价四万两千元,成交价一万八千元,接盘方: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成交价不到评估价的一半。而这些被低价买走的资产,经过泰和公司的开发,变成了高档住宅、商业广场、豪华墓地,以几十倍的价格卖出去。利润流进了兰骁民的账户,流进了境外那个不知名的账号,流进了潘月明、吴达山、郑怀远等人的口袋。
赵志远把这份材料锁进了保险柜,然后拿起电话,拨了省纪委孙处长的号码。
“孙处长,我是赵志远。我又找到了一些新材料。”
“赵律师,你上次的材料我们已经转交相关部门了。正在走程序。”
“孙处长,清江泰和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银行流水显示,金穗基金的资产处置款一亿两千万流入了这家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是兰骁民和他的弟弟。这是直接的资金往来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把材料寄过来。”
“我不能寄。寄丢了怎么办?”
“那你送过来。”
赵志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大白纸。他的目光停在了“孙德彪”的红圈上。孙德彪已经三天没有联系他了。他打过那个陌生号码,关机。他去过清江码头冷冻厂,门锁着,窗户封着,里面没有人。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得他脸疼,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孙德彪还活着没有。但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六、最后一个夜班
一月二十五日,张芸值了最后一个夜班。
不是她主动要值的,是排班表上轮到她了。她可以请假,可以找人替班,但她没有。她想去看看那些箱子——最后一次。
凌晨一点,她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走消防通道到了地下二层。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嗡嗡地响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K-7的门时,停下来,把手放在门上。门是铁质的,冰凉,门把手上那道划痕还在。
她没有停。她走到设备间的门前,推门进去,蹲下来,把眼睛凑到墙角的裂缝前。
箱子还在。但这次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人在搬箱子。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戴着口罩和手套,一箱一箱地从架子上往下搬,码在推车上。推车已经装满了,上面码了十几个箱子,用帆布盖着。
他们要把箱子搬到哪里去?
张芸屏住呼吸,看着那两个男人。他们搬得很小心,箱子在手里像易碎品,轻拿轻放。搬完一车,一个人推着车走了,另一个人留在原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一只萤火虫。
推车的人回来了,两个人继续搬。他们搬了大约半个小时,搬走了五车。架子上的箱子少了一半。
张芸退后几步,站起来,走出设备间。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到防火门前,推开门,走进楼梯间,往上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和上次一样。她加快了脚步,穿过大厅,推开侧门,冲进夜色里。
这一次没有人追她。她跑过两条街,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人行道的砖缝里,瞬间就被吸干了。
她直起身,回头看。身后是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人在追她。
但她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人。
林小禾。
林小禾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帽子戴着,围巾围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张芸,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钟。
林小禾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消失了。
张芸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吹着她的头发,在路灯下飘来飘去。她忽然想起林小禾在川菜馆说的那句话——“你留下来,你会死。”
她知道林小禾说得对。但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走。那些箱子正在被搬走,证据正在被销毁,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如果她在这个时候走了,所有的东西——父亲的账本、陈雪的日记、苏静的照片、赵志远的材料、刘建国的账本散页——都会变成一堆废纸。
她转过身,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她身后,兰氏大厦的蓝色玻璃幕墙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正在注视着她的眼睛。
七、第二块骨头
一月二十八日,刘建国在老城墙下找到了第二块骨头。
他是去找赵志远的。赵志远让他不要回下马塘,但他回去了。不是不听赵志远的话,是他把一样东西忘在了家里——一张存折,上面有三千块钱,是他和刘栋的救命钱。他必须回去拿。
他趁着天还没亮的时候进了下马塘。巷子里很暗,没有灯,他摸黑走了进去。经过老城墙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听着风声。风从墙缝里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
他走到墙根下,把手伸进裂缝里。不是因为他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而是因为他的手习惯了那个动作——伸进去,摸一摸,确认一下。就像一个每天都要摸一摸口袋确认钥匙还在的人。
他的手摸到了一个塑料袋。
和上次一样。黑色的垃圾袋,打了死结,塞在裂缝的最深处。他把塑料袋抠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块骨头。猪的肩胛骨,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刻痕不同。这次刻的是一个“冤”字。字的下面,刻着三行小字:
“张德顺,茶岭村,2000.1.17。”
“陈雪,清江市,2000.3.15。”
“赵海,清江入海口,2000.12.31。”
三个名字,三个日期,三条人命。
刘建国捧着这块骨头,手在发抖。他认识第一个名字——张德顺,他在那些纸上见过。第二个名字他不认识。第三个名字他认识——赵海,就是那个渔船被撞沉的渔民,赵志远跟他说过。
他把骨头揣进怀里,把塑料袋塞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个人影。这一次,那个人没有站在远处,而是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三步远。
是一个女人。短发,戴无框眼镜,表情严肃。苏静。
“刘师傅,”她说,“你把这块骨头交给赵律师。他会知道怎么处理。”
刘建国看着她。“你是那个——给我信封的人?”
“是。”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苏静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重要的是,你手里的这些东西,能让人知道那些人做了什么。”
她转身走了。刘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雾很大,她的影子在雾中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散开了,不见了。
刘建国把怀里的骨头按了按,确认它还在。然后他快步走出下马塘,上了一辆早班公交车,往市区的方向去。
他要去找赵志远。
他要告诉他——又有人死了。不,不是又有人死了,是有人把死人变成了证据。那些骨头,是墓碑,是遗书,是控诉。每一块骨头都是一个人的一生,而刻在骨头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
他坐在公交车上,抱着怀里的骨头,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来。路灯灭了,天亮了,行人多了,车流密了。这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运转,像一台巨大的机器,齿轮咬合,活塞运动,蒸汽升腾。
没有人知道,这台机器的齿轮下面,压着多少骨头。